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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兰因(叁)   “ ...


  •   “小静,跨过这条河,就能到我们要去的地方了。”

      老妇佝偻着背,拉着儿子,和镜州承道。

      然而镜州承却没动。

      “小静?”老妇回头。

      镜州承站在原地,朝她一笑:“大娘,你们去吧,我要回去,我还有要做的事情。”

      老妇疑惑地看着他。

      他握着老妇的手,坚定道:“大娘,相信我,乱世很快就结束了。”

      明明是拿起了沉重的责任,镜州承却笑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松。

      大娘不明所以,但她将自己的麻布围巾围到了他脖颈上:“既然你决定了,我也没什么给你的,天气冷,围着吧。”

      镜州承缓缓攥紧脖颈间温热的围巾,用力点了点头,忍着哽咽,深深地看着老妇:“大娘,您保重,你们都保重。”

      “诶,你也保重。”老妇点了点头,拉着一旁约摸七八岁的儿子转身,过了河。

      镜州承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转身,毅然决然地往原路奔去!

      ……

      “殿下——殿下!”一人快步跑来通报,“太子殿下回来了!”

      镜夕涧猛地转身,听到这个消息,心中松了一口气。

      她快步跑出去,长鹤在后面焦急地喊着,她不理,终于在主帐外找到了镜州承。

      “殿下!”看见镜州承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镜夕涧这才彻底松了口气,随即有些局促起来:“殿下……对不起……我当时不该那么逼你,谁的成长都是需要过程的,我那时候太急了,险些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镜州承转过身,冲她一笑,将手搭在她的肩上,摇了摇头:“不,我要感谢你,如果不是这段经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差在哪里,皇妹,我回来了,从今以后,我会重新参与军务,带兵攻回金陵!”

      镜夕涧睁大眼睛愣住了,半月不见,一个人怎么会变化这么大?然而无论有多难以置信,一个笃定的,强大的镜州承就是站到了他面前。

      “这段时间,我过得很苦,但我明白了坚持的意义,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皇妹,你已有身孕,平日要多休息,我既然回来了,就会拿回属于自己的责任。”

      “……”镜夕涧睁眼看着他,愣着点了点头,这么久过去,她都有些显怀了,最近是容易累,她还正愁忙着的事情呢。

      镜州承回来之后很快上手了军务,毕竟自幼被作为王储培养,他的眼界,雄韬武略,以及计策计谋都非常人能比,然而更重要的,是他的极度冷静。

      原本镜夕涧和敌方纠缠陷入了僵局,因为两方都把对方摸得差不多了,战事陷入了焦灼,可镜州承一回来,打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他们也赢下了一场战役,胜利稍稍向他们这边倾斜了来。

      这次战役中,尹天炀损失惨重,于是他们决定,由裴遣继续镇守秦岭,而镜州承与秦婵玉共同举兵攻向金陵。

      金陵之战,打响了。

      .

      “首辅大人!首辅大人!”一个太监慌慌张张得跑进来,“大人,他们攻到金陵了!”

      “慌什么?”素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抬手在公文上写下批注,“将那些炸药拿出,摆在金陵城外,谁敢靠近,就直接点燃。”

      “是,是!”太监这才定下心来,连忙连滚带爬地去安排。

      虽说举兵攻回了金陵,可他们发现,外面早已被围上了一圈炸药,若有人靠近,便会被毫不留情地炸飞。

      战事由此陷入了焦灼。

      他们也不想再拖,因为每拖一日,裴遣承担的压力就更大,而汝成会的人也会来更多,但是没有办法。

      “轰——”

      这日,镜夕涧正在午憩,却听闻一阵震天响的火药爆炸声响彻云霄,一时间震得地面都颤了三缠。

      镜夕涧从睡梦中惊醒:“怎么了?!”

      长鹤立刻放下手中活计,撩开帘子,探头望了望,面色严肃:“是爆炸了。”

      “……”镜夕涧心跳渐渐回落。
      “好像不是这里。”

      “的确,好像是很远的地方。”

      “等等,这个方向……”镜夕涧忽然起身,和长鹤对上了视线。

      “是金陵城!”

      金陵怎么会突然爆发出这样巨大的爆炸声?

      城中。

      一阵剧烈的爆炸声后,素朴披着外衣出殿,外面却整齐地排列着密密麻麻的兵马。领头的人,竟然是失踪已久的镜骁迟。

      而他身后,跟着包括迟川在内的三大营。

      “你不会真以为我被你们控制,整天颓废虚度光阴吧?”许久未见,镜骁迟眸中戾气分毫不减,只是却比往常更为清醒:“我和镜州承怎么斗是我们的事,大启江山,岂容你这国贼染指?”

      素朴握紧拳头:“我们是大晟后人,光复大晟,一统天下本就是职责,何谈国贼?”

      “行啊,那你们晟帝呢?”镜骁迟嗤笑一声,“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冒充遗孤就当上了皇帝,我看,什么光复大晟,不过是你的借口吧!”

      素朴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他抬手一挥,训练有素的兵马对上镜骁迟,不需多言,两方厮杀了起来。

      “快点!再快一点!”镜夕涧坐在马车里,撩开车帘,催促着前面的长鹤。

      “夕涧……还是慢一点吧,不然太颠簸了,”长鹤匆忙间回头看她一眼,担忧道,“前面就是最危险的地方了,你……你还是不要去了!”

      “没事的,他们只在城门外埋炸药,我不往近走,只是去看看,爆炸声是金陵城里面发出来的,素朴怎么炸金陵城呢!”

      “虽然但是……”长鹤纠结又头疼,“夕涧!我们现在跟过去也看不到什么,你可是还有身孕啊!”

      镜夕涧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宝宝说没事的,我一定要亲自去看,它说它也想看!”

      长鹤无奈,带她远远寻了个高处,便说什么也不让她再近了。

      他们从中午等到傍晚,烈日西落,城门却始终禁闭,没有人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

      直到太阳快要落山,余晖洒满了整片大地。

      城门这才有了动静。

      镜夕涧屏住呼吸,踮起脚尖,远远眺望着。

      城门缓缓打开。

      镜骁迟穿着华袍,剑尖上滴着血迹,站在城门下,缓缓走出。

      城外等待的百姓与官兵间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他们互相拥着对方,喜极而泣。

      镜骁迟打开宫门,他们进去了,回到了属于他们的故土。

      镜夕涧坐在马车上,抽泣着。

      长鹤的声音也轻松了不少:“夕涧!军医说不要情绪太过激动,你放心,我一定在平稳的情况下,以最快的速度把你护送回去!”

      镜夕涧破涕为笑:“哪就那么脆弱了!”

      他们花了一段时间重新将破败的金陵城整顿好,两个月之后,在朝臣的簇拥下,镜州承即位。

      虽然这可能是有史以来最简陋的即位大典,但那天的场景,他们记了很久,连史书都花了整整三页描述那天。

      大启的老臣们,包括镜夕涧,在台下,止不住地落着眼泪。

      这场即位大典上,镜骁迟被封了封地,治理一方,能远离镜州承,镜骁迟恐怕也乐得自在。

      裴遣加封了官爵,由于他进无可进,皇帝甚至为他新封了个“天策上将”的名号。

      还有尹天炀,他被招安了,成功成为大启的一份子,治理一方。

      而度厄公主镜夕涧,由于贡献巨大,被封为辅国度厄公主,食万邑,与驸马成婚当日,再现十里红妆之盛景。

      然而就在度厄公主成婚前一晚,天策上将镇北大将军裴遣将兵符交还,请命前往镇守东南一隅。
      关于这对未成婚的未婚夫妻,世人众说纷纭,至于有多少种版本的故事,就留待后人去说了。

      天牢。

      作为汝成会的头领,素朴等人被关进了天牢,择日问斩。

      镜夕涧在长鹤的陪伴下找到那间牢房,拍拍地上的尘土,就地坐下,抬头看向里面打坐的男人:“您还记得我吗?”

      素朴睁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长鹤一眼:“……记得,这小子为了你,屡次三番地跟我对着干。”

      长鹤低下头,心中思绪复杂。

      “不是。”镜夕涧摇了摇头,“许多年前,远春山上,我们见过一面。”

      “……”素朴似乎陷入了沉思,片刻,他似乎是想起来了,“原来那个人是你,若我知道玉璧就在你身上,那时就应该杀了你取玉璧,或许后面就没这么多事了。”

      镜夕涧却没有在意:“当年你不过随意提点了我几句,便对我帮助很大,我一直很感激你。”

      “与我无关了。”

      素朴原本想要再次闭上眼,可下一秒,他的视线落却被镜夕涧的腹部所吸引,他呼吸一滞,轻声问:“……是谁的?”

      镜夕涧看了一眼一旁的长鹤,“我们都要成婚了,还能是谁的。”

      素朴面上露出一抹释怀的笑,他感叹道:“也好,先帝的血脉,终究是留下来了。”

      镜夕涧冷声纠正:“我的孩子不是什么先帝的血脉,它只是我和小鹤子的孩子。”

      “那也是先帝的血脉。”素朴闭上眼,片刻,再睁开时,满是回忆的感叹,对长鹤道,“你父亲,是天底下最优秀的帝王。”

      长鹤眼睫轻颤,这尚是他第一次从素朴口中听到他的父亲。

      “我刚认识你父亲时,你父亲还是清河姬氏的三公子。”

      他那双深邃的眼中中渐渐流露出几分怀念:“三公子自幼便与旁人不同,四岁吟诗,六岁拉弓,无论文武皆是登峰造极,十八领兵打仗,二十二岁便统一了北方。”

      “然而更重要的,是他有着与旁人全然不同的远大理想,他不甘于现状,想让他的理念遍布九州大地。”

      “先秦诸子百家争鸣,可如今呢?一家之言,万马齐谙!只要谁的权势够浩大,就能把错的变成对的,而敢于说出真话的人,就会成为人人迫害的对象!”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佛,每个人都能成为佛,但你去看看那些生活在愚昧之中的人!他们全然放弃了心中佛心,日复一日地辗转在痛苦之中,直至绝望,被耗尽所有心力!”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统治者愿意放开思想束缚,只有先帝愿意,他的愿景,只有战争才能完成……可先帝英年早逝……便只有我来替他完成这一切了。”

      回到金陵城镜夕涧才得知,素朴在任的这段时间,除了管理宫内大大小小的公务,最大的工作,就是修复古籍,宣扬经典了。

      这段时间,宫人、百姓,不再被禁止要求谈论各种话题,那些曾被列为禁书的诸子百家经典:道、名、法、杨朱……全部被拿了出来,人们日常探讨的,也不再是谁家八卦,哪家奇闻,而是从不同角度去辩论是非。

      宫中也剥离了那些繁文缛节,宫中开支竟生生砍掉了一大半,用于发扬经济,建造基础设施。

      镜夕涧不知道这样的光景能持续多久,但若是真的可以这样下去,她也是愿意见到的。

      可她知道不能。

      百家争鸣,是在一个特定的背景下才有的盛况,强求不来。或许百年,千年之后,人们的思想,依旧被深深影响、深深束缚呢?

      “你曾经与我说过,旁人的选择,与我们无关。”镜夕涧定定地看着他,“即便再现百家争鸣盛况,或许大多数人还是不愿修行,甘于愚昧,不是所有人都能忍受思考之苦的。”

      是的,思考之苦,在现实中的一些情况里,思考是痛苦的,有时候全然放弃思考,会活得很轻松。

      然而,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有人受得了思考之苦、有人受得了孤寂之苦、有人受得了身体之苦……每个人都有自己生活的方式,都有自己天生偏好的东西,都能在这人世间找到自己的偏安一隅。

      “天下承平,非我一人之功,王朝覆灭,也绝非我一人之过。”镜夕涧扶着长鹤起身,冲他笑笑,“若所有人都是一副模样,也便没有这丰富多彩的人世间了,对吧?”

      长鹤冲她一笑,转身朝素朴深深鞠了一躬:“副门主,感谢您多年的照顾,只是我所期望的生活与夕涧一样,几亩桑田,树荫乘凉,你们心中那些愿景纵然美好,可对我来说,实在是太过遥远了。”

      “……”素朴嘴唇微张,静静地看着长鹤。

      从前他认为,人就应该为了理想奋斗,甚至牺牲,可他从未问过自己,不拼的时候,他是谁。

      原来这个问题的答案,这个他一直觉得不求上进的少年,早就给过了。

      先帝和小太子给了他两个全然不同的答案,可孰对孰错、孰是孰非,又有什么关系呢?

      人生这道题,本就没有答案。

      出了天牢后,长鹤深深吐了一口气。

      他抛却心中思绪,提心吊胆地看着镜夕涧:“夕涧,这下我们可以走了吧?”

      听到这个问题,镜夕涧低下头,陷入了沉思,长鹤见此,心脏又吊了起来。

      镜夕涧看了他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啦,我已经让镜闻逸帮我处理后事了,我们走吧!”

      长鹤面上笑容渐渐灿烂,他用力点头:“嗯!”

      马车渐渐驶出宫门,镜夕涧靠在软枕上看书,后面却忽然传来一声叫喊。

      “小姐!小姐等等我!”

      听到这个声音,镜夕涧心中一惊,连忙撩开窗帘回头看去。

      糟糕,怎么把她忘了?

      雪芸拿着包袱,跟在后面一路跑,一路喊。

      “快停车!”

      马车渐渐停下,镜夕涧走下,雪芸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她面前:“小姐……带上我啊!”

      “嗯……不好意思啊雪芸,最近事情比较多,容易忘事。”镜夕涧挠挠脸,不好意思地说。

      雪芸直起身子:“没事的,不过小姐,你现在还不能走。”

      长鹤瞪大眼睛急道:“为什么?!”

      “你这小毛贼着什么急?”雪芸一瞪,“趁我不在小姐身边趁虚而入,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长鹤心虚,讪讪地扶着镜夕涧的肩躲在她身后。

      雪芸再次面对镜夕涧,神情变得柔和:“小姐,听说你要走,四殿下和玉妃娘娘也跟着来了,他们想和你们一起回远春山,哦,还有迟大人,他是来送行的。”

      “什么?母妃和哥哥也要来?”镜夕涧激动上前一步,远远看去,果然有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马车停在镜夕涧面前,玉妃和镜闻逸从上面下来,玉妃抱住镜夕涧就开始痛哭:“娘的囡囡呦……这么多年我们聚少离多,我们母女终于能团聚了!”

      “轻点!轻点!”镜夕涧推搡着她,嘴角的笑容却始终没有下来。

      “殿下!”迟川看着镜夕涧,欲言又止,他从来都不善言辞,更遑论这等情形之下。

      “迟大人!此次一役,你功不可没!”镜夕涧笑容灿烂如三月春花,“以后要多多保重呀!”

      迟川摇摇头:“这是我该做的,殿下,你也保重!”

      “嗯!我们都在远春山,欢迎你以后卸任了来找我们!”

      迟川面上也渐渐染上了笑容:“好!待我卸任,告老还乡,就去找你们!”

      “哎呀……”镜闻逸大大伸了个懒腰,“这么多年,终于可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好好放松一下了。”

      镜夕涧笑着回到马车上:“走喽!”

      远春山。

      金陵的春还带着些许微凉,可岭南的夏却好似永远不会结束,山顶的屋中,门窗敞开,暖风吹动窗幔,端的是一派祥和之景。

      秦生原本正在靠在床边小憩,忽地一道清亮的声音打破了此间宁静。

      “师父!我回来啦!”

      远远传来镜夕涧的声音,可听着却又不止,好像还有人的吵闹声。

      “咳咳!”秦生坐起身,心想一定是自己听错了,远春山上,怎么会有吵闹之声呢?

      下一刻,镜夕涧快步进屋,身后是着急跟着的长鹤,再后面,就是那一大帮的人。

      秦生缓缓直起身,目瞪口呆:“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镜夕涧跑到秦生面前坐下,扬起笑脸,透着孩童般的纯真:“师父,事情都解决啦!下山一趟,我也认识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了,哦……对了,他们你放心,师父,我就是带他们和你打个招呼,我带他们去南边的房,不会打扰到你的!”

      多年未和这么多人在同一间屋里待过,秦生显然有些不太习惯,他僵硬地朝镜夕涧点了点头:“随你,你来安排就好。”

      他看了看镜夕涧身边的长鹤,又看了看她早已圆滚滚的肚子,声音柔和下来:“你们两个,和师父待一会吧,说说此次下山,都经历了什么?”

      “好!”

      镜夕涧拉着长鹤坐在长椅上,在秦生温和的眸光之中,将这段经历,缓缓道来。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兰因(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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