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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谢大人不是孤身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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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陆华珏猛地抬起头,因为愤怒,刚刚还苍白的脸居然多了一丝血色,“你给我滚!这里不欢迎什么大理寺!”
谢启明着急地搂着情绪激动的妻子,一边安慰一边劝解,“阿珏,礼儿回来也是为了你,你这又是何必,”
“我何必?谢启明,我有叫他回来吗?不是你擅自做主?”陆华珏甩开他的手,谢启明只好顺着的她的话,说自己不好。谢遇礼像是看惯了这一场面,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与难堪,平淡地开口,“无论欢迎与否,我已经在这里了,所以还请谢夫人配合,此事不宜耽搁。”
好一个不易耽搁,陆华珏斜着眼瞧着这个孩子,看上去多么好的一个孩子,可现在一口一个的“谢夫人。”
陆华珏自是清楚,她出身商贾大家,从不信什么鬼神,尽管这事落在了她身上,她也坚信是小人作恶。但谢启明,陆华珏看了眼自己的丈夫,压住心底的烦躁,以一种疏离客气的语气回谢遇礼,
陆华珏年轻的时候,便是十里八乡闻名的美人,许是岁月的偏爱,于是眉眼多了成熟韵味的美人突然轻轻一笑,“是啊,大理寺卿不辞辛苦赶来,我理应配合才是。”
“那便先谢过谢夫人。”
听着妻子和孩子的对话,谢启明无可奈何,他想说的话早已经随着数年前的那场大雪,埋在了谢遇礼离家的背影里。
“大人想问什么?”陆华珏毫无波澜地开口。
“闹鬼一说,何来?”谢遇礼问。
“谢启明没和你说?”
无人应声。
那便是没了。陆华珏不知道谢遇礼是什么时候来的。她以为是刚刚,在清晨。
“礼儿,你母亲身体不适,这事情缘由又复杂了些,那我来说可好?”谢启明看向谢遇礼,语气平和。
谢遇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反正谁说都一样。
谢启明便开口,“这要从五日前说起,你母亲和往常一样去珠贝坊照料,可到了晚上准备打烊关门,突然来了个姑娘,那姑娘面色苍白又不会说话,你母亲可怜她,便将她带了回来。”说到这,谢启明看了看妻子,又放心地往下说,“可那姑娘根本不是人,她没有影子。但她从始至终都不肯说一句话,你母亲便先把她安置在后院没人住的院里。本想第二日让衙门的人来一趟,可到了第二日,那院里哪还有什么人。”
谢遇礼太熟悉这叙事的口吻了,听不到重点的时候,重点就要来了。
果不其然。
“我们便以为那姑娘自己走了,可到了第二天晚上,那姑娘又出现在珠贝坊外。这一次你母亲没带她走,于是那姑娘再也没出现。”谢启明很轻地叹气,抬眼看谢遇礼,说“那姑娘便出现在你母亲的梦里,不分日夜地折磨。”
梦魇?谢遇礼脑海里飞快闪过这个词。
“还有其他异常吗?”谢遇礼问陆华珏。
陆华珏说没有。
“在梦里,你看到了什么?”谢遇礼继续问。可陆华珏犹豫了,说她忘了。
“忘了?”谢遇礼哪里会相信,只是梦魇与魇境又不完全相同,魇境能困住人,梦魇也能。梦魇也分等级,最低级的梦魇就是噩梦,在往上就是陆华珏遇到的这种,让人长时间的神志不清,放大恐惧与痛苦,只有少时间的清醒。
“不是闹鬼,你中了梦魇。”谢遇礼说,“若不如实告知,只能无能为力。”话到此,任何人听到,恐怕都会痛斥谢遇礼冷血。
“礼儿!”眼看谢遇礼转身要走,谢启明顾不得其他,急忙喊住他,
谢遇礼推门,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很平常的小事,“梦魇不会令人死亡,大理寺还有别的案子,我先走了。”
“谢遇礼!”
“人呢?”
李准看了看孤零零的许尽欢,茫然地摊开手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许尽欢懊恼又烦躁地拍着脑门,低声骂了句。
“沈时危不见了?”李准长腿随意地伸展,有些疲惫地拉伸着腰,
许尽欢胡乱地嗯了声,有些不可思议地抬眼看向李准,“我昨天可是守了他整整一天!眼看着天都快亮了,沈时危那小子也睡了,我就合上眼。就一小会,睁开眼天亮了,人也没了。”
李准伸出一根食指,听到他这样说,弯腰凑到许尽欢面前,左右晃着手指,语气高深莫测,“那是他做戏给你看,他估计一早就做好了打算。”
“怎么会?”许尽欢不愿意相信,李准有些鄙弃地哎了声,他说,“你看沈时危昨天那个好说话的样子,平日里黏谢遇礼黏的要紧,昨天一句反对的话也没说。”
好像是这样。许尽欢沉着脸,
“还有,你知道为什么偏偏是天亮人没了?”
“天亮好走路?”
“什么啊,夜晚还不容易被发现呢,”
“那是为啥?”
李准又摊开手,神情极为认真,他说,“因为谢遇礼到渊中了啊。”
“这两者有什么关系...”许尽欢话说了一半,猛地抬起头,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十分诧异的语气,带着点怀疑又带着点恍然大悟,他看着李准,憋了句,
“你也知道了?”
李准笑着眨眨眼,什么也没说地揉了揉太阳穴。
谢启明低头揉了揉眉心,“扶我起来。”陆华珏见人停住脚步,声音小了几分,谢启明伸手,掌心朝上好让陆华珏有个支撑点。
“你就是这样和长辈说话?”陆华珏皱起眉,神情倦漠,她也没想着谢遇礼回话,可偏偏谢遇礼开了口,
“当年要断绝关系的,不是我。”
陆华珏愣住,眉头连带着脸上的肌肉忍不住地颤抖,她不敢闭眼,生怕下一秒又被拖进那无穷无尽的梦魇里。
“礼儿,当年之事已经过去,你又何必?”
“何必?”谢遇礼盯着自己的父亲,可笑至极,“你一直都这样,以为自己处在中间的位置就可以心安理得,但是非对错,从来不存在中间一说。”
谢启明沉默,他想起多年前,想起小时候的谢遇礼。
“说来说去,你还是恨我,恨我没让你见她最后一面。”陆华珏开口,她想不通为什么,谢遇礼明明是她的孩子,却偏袒她憎恶的人,谢启明的母亲,谢遇礼的祖母,那个谢老夫人。
于是掀开了往日伤疤,谢遇礼闻言笑了,转身看着生他的母亲,他幼时总在找寻母亲的背影,可只有祖母会牵起他的手。
所以她不会懂。
陆华珏出身商贾大家,可谢启明出身世家大族,百年基业的谢家自是不接受这个儿媳,但谢启明非陆华珏不可,谢老夫人最后也只得应下这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谢老夫人不喜陆华珏,嫁入谢家,陆华珏并未抛下自己的珠宝生意,
于是抛头露面,更遭不喜。
生下谢遇礼后,陆华珏有想过待在家里,可每每想起谢老夫人看来的眼神,陆华珏总咽不下那口气,她想证明,越是想要证明,越忽视了对谢遇礼的关爱。可当陆华珏意识到什么,她却发现,她唯一的孩子并不亲近她。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陆华珏开始有意疏远,开始厌恶,只是因为他亲近他的祖母。
谢老夫人病逝那天,谢遇礼身在渊中,和许尽欢一起,待在渊中的学堂里。
谢老夫人下葬那天,谢遇礼在回南溪的路上,他一个人,顶着漫天大雪。
陆华珏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天,不该出现的谢遇礼抱着谢老夫人的灵牌,红着眼,质问她,问她为什么暗自拦下送往渊中的信。
还不到十五岁的少年,身高却已经挺拔了,他当着谢家上上下下所有人的面,痛苦地问她,“为什么?”
陆华珏说了什么,她有些茫然地看着谢遇礼的脸,依稀有着当年的影子。
她记起来了,陆华珏说,“你不该回来的。”
是啊,他不该回来的。回来只会痛苦,事实证明,的确痛苦。
陆华珏不喜他的祖母,他的祖母也不喜陆华珏,谢遇礼都知道。
祖母疼爱谢遇礼,母亲也爱谢遇礼,谢遇礼也都知道。可为什么偏偏要做选择,取其一。
“母亲,你错了。”谢遇礼抱着谢老夫人的灵牌,跪在雪地里,大雪打湿了他的睫毛,他用袖子一点一点地,细致小心地擦拭着祖母的灵牌。
可那个时候的陆华珏不懂这句话,听见谢遇礼的话,只当成指责,于是多年来的委屈不满在此刻找到发泄口,她几乎用尽所有的力气,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雪地里,少年被打得偏过头,白净的脸上迅速出现一个红印,
“阿珏!”谢启明匆匆赶来,却只看到这样一幕。
“我错了?错的是她!你可知你嘴上日日夜夜挂念的祖母,究竟是个什么人!”陆华珏甩开谢启明的手,声音有些哽咽,
“还未嫁进谢家,她便处处针对我,嫌弃我的出身,我的家人,可当我以为,嫁给你父亲后就会变好的时候,她让我放弃我的生意,她就是心肠歹毒,她故意待你好就是为了让我们母子生隙,那她就是该死,”
“母亲!”
谢遇礼仿佛从来不认识她的母亲。他痛苦又茫然地眼里,看不清他的母亲,“您在说什么啊?祖母她从来不会是您口中那样的人,”
“您太过分了。”
“礼儿,”谢启明有些难为地看着两人,
“我过分?”陆华珏笑着擦去眼泪,不知从何时起,她再也无法亲昵地抱起她的孩子。她冷冷地瞥向谢遇礼,“随你怎么想,来人把少爷关进房中,没我的允许,不许出来。”
“不必了。”谢遇礼声音很弱,他踉跄着起身,小心地将灵牌递给谢启明,睫毛上落了一小片雪花,轻轻抖动,谢遇礼看着那灵牌,是他从灵堂拿来的,他多希望那是假的。
祖母,我不是有意的,我没想扰您清净。
热泪融化那一小片雪花,晃悠悠地从脸上滑落。
“你说得对,我不该回来的。”谢遇礼最后看了眼那灵牌,身上的雪随着身上的动作抖动,“以后,也不回来了。”
陆华珏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喊住他,“你什么意思?没了她,你就不认这个家了是吗?”
家?谢遇礼喉间苦涩,他心说,这已经不是家了。
于是他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个地方。
“你今日若踏出家门一步,以后便和谢家无半点关系!”
是陆华珏的声音。
寒风刺骨,打在脸上很疼。谢遇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心口,
孤身一人地来,那也只能孤身一人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