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命鬼》菜包卷

56、江俞南，母亲。

　　红绸从府门一路铺到长街，檐角悬着宫灯，风一吹便晃出暖融融的光。笙箫铿锵，十里红妆迤逦而来，抬箱的、执扇的、捧礼的队伍望不到头，满目皆是正红。

　　喜娘扶着新娘踏出轿门，裙摆拖地，绣着并蒂莲与鸳鸯的红裙扫过红毯，一步一响。盖头下只露出一截纤细下颌，鬓边珠翠轻摇。

　　传闻中素来冷面的沈将军一身大红喜服，玉带束腰，指尖微蜷，目光落在那抹红影上，半晌未移。

　　吉时到。

　　鞭炮炸响，喜乐齐鸣。

　　牵红绸，入喜堂，拜高堂，夫妻对拜。

　　一声“送入洞房”，满室欢声，红影双双入内。

　　可这个时候的江俞南，并不爱沈书臣。

　　自幼生活在自然风光无限好的北娄，江俞南养成了洒脱不拘的性子，她不懂情爱，所说所做皆由心生，除了嫁给沈书臣外。

　　但江俞南并不排斥这桩婚事，因为沈书臣许诺她不受礼教拘束，即使成婚依旧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你真是个好人，”江俞南笑眯眯地凑到沈书臣眼前，“果然人不可貌相，你虽看着面冷，但心热！”

　　沈书臣不大自然地侧着脸，轻声地嗯了句。那个时候的江俞南以为沈书臣和她一样，所谓的成婚，只不过是无奈之举。

　　但沈书臣和她不一样。

　　看着少女欢快的背影，沈书臣垂下眼落寞地摊开手掌，那是一根合欢木簪。结发为夫妻，在渊中，新婚夜后的第二天，丈夫要为妻子盘发，送上亲手打造的簪子。

　　“我怎么会是好人呢？”沈书臣盯着手里的合欢木簪，轻轻地说道。

　　江俞南嫁到渊中后，她的贴身侍卫留在了北娄，因为沈书臣不允许，江俞南在写给江可离的信中，提到了枫，她托着下巴，想到那个永远一身黑衣，沉默寡言的男人，皱了皱眉，

　　“你告诉枫，有时间陪陪我的小马，带它去草原上，不要一直待在马厩里，它会不开心。”江俞南咬着毛笔的顶端，毫不在意地抓了抓头发。

　　可江俞南从来没收到回信。她苦闷地往池塘里丢着鱼食，直到后面传来沈书臣的声音，“你再喂它们就要死了。”江俞南这才回过神来，低头发现手里的鱼食只剩了一点，

　　沈书臣掏出帕子，低头细细地擦干净她的手指，看出她的不开心，便问她是不是待在府里太烦闷了。

　　“不是。”江俞南耸了耸肩，她仰着脸看沈书臣，其实沈书臣的模样十分俊朗，跟她在草原上见到的那些男子都不一样，“我阿弟，他，他不给我回信。”江俞南皱起眉，漂亮的眼睛此刻有些迷茫，“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沈书臣看着他的夫人，笑着牵起她的手，安慰道：“那等过几日有空，我带你回北娄可好？”

　　江俞南又惊又喜，笑着弯起眼睛，“真的？那可说好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哦。”

　　白净的手指在沈书臣眼前晃啊晃，这一刻他无比庆幸自己留住了江俞南。

　　在江俞南眼中，那应该是很长一段的，相敬如宾的日子。

　　直到江俞南有了身孕。

　　“阿离，我有了身孕，你要当舅舅了，但他还不知道，我还没告诉他。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这个孩子，应该喜欢吧。阿离，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他了。我也喜欢这个孩子，”

　　对于这个孩子，沈书臣感到意外而惊喜，他的手掌抚摸过江俞南平坦的小腹，眼底的情绪昏暗不明。

　　随着月份的递增，江俞南很少出门在外，待在院子里，等待着自己的丈夫。

　　江俞南一只手撑起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院里凋落的花，她低头看了看隆起的小腹，笑着轻轻爱抚，“虽然还没和你见面，但是感觉你是一个很乖的孩子。”

　　临产期愈发的近，江俞南却日渐沉迷寡言，她会毫无征兆地流泪，没有任何原因。沈书臣蹲下，轻轻擦去江俞南眼角的泪，他的情绪一直随着她的喜怒哀乐变化，

　　“喃喃，你真的喜欢这个孩子吗？”沈书臣的视线落在江俞南的小腹上，

　　江俞南用力地点头，语气那么肯定，“喜欢，很喜欢。”

　　沈书臣弯腰凑到她的眼前，亲了亲她泛红的眼皮。

　　江俞南还是没有收到过江可离的来信，但她的所有疑虑，因为枫的到来而打消。

　　一身黑衣的男人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江俞南面前，江俞南行动不便，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枫出声制止，“少主。”

　　闻声江俞南抬头，直愣愣地闯进枫的眼里，一瞬间，江俞南红了眼眶。

　　枫变得无措，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江俞南，是因为那个孩子吗？

　　“枫？你怎么会来？”

　　“不是少主在信中写的，想见我们吗？”

　　但江可离没来。

　　枫垂下眼，继而说道：“家主的情况 …北娄江府离不开公子，”

　　原来这样，江俞南怎么给忘了，她嫁入渊中，嫁给沈书臣，不正是因为北娄江家家主突发恶疾，于是偌大的家族，内部四分五裂。

　　但沈家的势力可以帮助江家。

　　“那阿离很辛苦吧。”江俞南仰着脸，叹了口气。

　　“少主，”枫盯着江俞南，语气低缓，“你不该有这个孩子的。”

　　“为…为什么？”江俞南像是没听清，枫怎么会说这种话，这不像他。

　　枫感到懊悔，来自江俞南的所有信件，都一封不少的放在他隐秘的暗格里。但他从未打开看过，直到江俞南心爱的小马突然死了。

　　处理过后，他不知道怀着什么心思，一封一封地读完了所有的信。

　　然后他得知了一个，他最不愿意得知的消息。

　　江俞南有了身孕。

　　可江俞南不能有身孕。

　　“少主，你难道忘了你的母亲？”枫紧紧盯着江俞南，

　　“没人说，那便我来说，”枫的话，不带一丝感情，“你母亲是至阴之血，血脉传承，你也一样，至阴之血的女子难孕甚至不孕，即使怀孕，孩子要么死于母体，要么夭折。”

　　江俞南感到悲哀而绝望。

　　“可昭明夫人不肯，她执意要生下孩子，于是她去了巫山，巫山诡术能帮她，于是昭明夫人成功了。她的孩子平安健康地长大。”

　　昭明夫人以自己的性命作为交换，换她孩子的平安健康。

　　枫盯着她看，“少主，跟我回北娄，这孩子注定是死，当年照料昭明夫人的医师会帮你接生……”

　　“枫。”

　　江俞南轻声开口，她垂下眼，耳畔的几缕发丝落下，“我想让他平安健康。”

　　“已经没有巫山一族了。”

　　“你有办法的，对吗？”江俞南眉眼盈盈一笑，一如当年。

　　江俞南告诉沈书臣，她想回北娄了。沈书臣盯着她看了好久，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最后还是说了句“好。”

　　走之前，沈书臣吻了吻江俞南的额头，“等我处理好这边的事，就去找你。”

　　“好。”江俞南笑着摸了摸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