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心赴瑾瑜》山照我离离

24、主动性

　　那碗温润的白粥像是有某种魔力，不仅熨帖了宿醉后空泛的胃，似乎也悄然软化了一些靳俞心中冰封的壁垒。他坐在清晨安静的餐桌前，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三条简短的留言，思绪纷乱。
　　「以后不要让别人轻易来你家里。」
　　「少喝酒。」
　　「粥在电饭煲里。」
　　命令式的口吻，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心。这种矛盾，一如傅长歆这个人本身。
　　一个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幼芽，带着点怯生生的试探，在他心底冒了出来——自己作为男人，是不是……应该主动一些？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主动？对傅长歆？
　　他想起陈浩和盛叶。陈浩那个咋咋呼呼的富二代，当初追求盛叶时，那可是拿出了十足的韧性和厚脸皮。天天送花接送，随叫随到，变着法子哄她开心，被拒绝了也不气馁，愣是靠着死缠烂打……不，是靠着真诚和坚持，一点点打动了当时对富家子弟颇有偏见的盛叶。最后也是陈浩精心策划了浪漫的求婚，两人终成眷属。
　　似乎……在感情里，主动出击、明确表达心意，才是常态？才是男人该做的事？
　　那他和傅长歆呢？
　　从一开始，就是傅长歆单方面的、强势的闯入。高中时是她追他，虽然始于一场荒唐的赌约。重逢后，又是她不管不顾地“追求”，虽然方式让他困扰。而他，似乎永远处于被动承受、被动反应的位置。要么冰冷拒绝，要么暗自纠结，最多……就是在醉酒后生出点卑劣的、想要靠近的小心思。
　　他是不是……也可以试着，去追一追傅长歆？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样开始疯狂滋长，缠绕着他的心。
　　可是，巨大的不确定性随之而来，像一盆冷水悬在头顶。
　　傅长歆，究竟喜欢自己吗？
　　这个问题，像一个无解的谜题，反复拷问着靳俞。
　　说喜欢吗？
　　她高中时追他，更像是完成一场征服游戏，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分手时干脆利落，毫无留恋。重逢后，她的“追求”轰轰烈烈，却完全不顾及他的感受，更像是一种占有欲作祟，或者是对过去“所有物”的再次确认？
　　说不喜欢吗？
　　那她为什么一回国就费心找他？为什么在晚宴上注意到角落里的他？为什么在被自己冷言相对、甚至推开后，没有恼怒离去，反而在他“醉酒”时送他回家，还细心地熬了粥？为什么留下那样带着关切意味的留言？
　　她的行为充满了矛盾，让他根本无法解读。
　　靳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按着发胀的太阳穴。他习惯于处理有明确逻辑和答案的问题，代码、数据、商业方案，他都能找到最优解。唯独在傅长歆这里，他像个迷路的孩子，所有的经验和逻辑都失了效。
　　主动追求……谈何容易？
　　他拿什么去追？
　　钱？傅家家大业大，他那点身家在她眼里恐怕不值一提。
　　资源？傅长歆的人脉和能量远非他能及。
　　浪漫？他性格沉闷无趣，连约会要去哪里都不知道，更别提制造惊喜。
　　甜言蜜语？他连正常表达情感都困难，说那些肉麻的话不如杀了他。
　　他唯一的优势，或许……就是这张还算看得过去的脸，和这副她曾经表示过“感兴趣”的皮囊？可这恰恰是他最不愿意依靠的东西。这让他觉得自己和那些围绕在她身边的、徒有其表的男人没有任何区别。
　　深深的无力感包裹了他。
　　他想起那天在日料店，自己失控落泪的样子，一定狼狈又难看。傅长歆当时眼底的慌乱和后来小心翼翼的保持距离，是不是说明，她其实也并没有那么非他不可？他的抗拒和“难搞”，是否已经让她失去了耐心？
　　也许，他所谓的“主动”，在傅长歆看来，只会是一种可笑的打扰，甚至是验证了她“这个男人果然还是对我念念不忘”的猜想，徒增她的优越感。
　　自尊和渴望在他体内激烈地搏斗着。
　　一方面，他渴望靠近那团曾经灼伤过他、却又无比吸引他的火焰，想要弄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想要……真正地、平等地和她站在一起，哪怕一次。
　　另一方面，他又极度恐惧再次受伤，害怕自己的主动换来的是更深的羞辱和确凿无疑的拒绝，那将彻底粉碎他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脆弱的自信。
　　这种纠结折磨了他一整天。工作效率奇低，对着电脑屏幕半天打不出一行代码，开会时也频频走神。陈浩都看出他不对劲，凑过来挤眉弄眼：“俞哥，咋了？魂被谁勾走了？”
　　靳俞只能勉强应付过去。
　　下班时间到了，他罕见地没有加班，而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鬼使神差地，他走到了上次那家日料店附近。看着那熟悉的招牌，那天傅长歆坐在他对面、他失控落泪的画面再次清晰浮现。
　　他停下脚步，内心挣扎了许久，最终，一种破釜沉舟的冲动占据了上风。
　　他拿出手机，点开傅长歆的微信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反复键入又删除。
　　「在干嘛？」
　　——太普通，像群发。
　　「有空一起吃个饭吗？」
　　——太直接，目的性太强。
　　「谢谢你的粥。」
　　——然后呢？没下文了。
　　他发现自己连一条像样的开场白都组织不好。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目光扫过路边一家新开的、看起来格调不错的甜品店。橱窗里陈列着一款造型别致、点缀着紫色糖霜的马卡龙。紫色……傅长歆昨天穿的裙子……
　　一个念头闪过。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走进甜品店，买下了那盒包含紫色马卡龙在内的精致甜品。然后，他再次点开微信，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看起来自然平常，仿佛只是顺手为之：
　　「路过一家新开的甜品店，买多了。你要尝尝吗？」
　　附加了一张甜品盒的照片。
　　点击发送。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手心也沁出了薄汗。他紧紧握着手机，像是等待审判的囚徒，既期待回复，又害怕回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手机屏幕始终暗着。
　　靳俞站在初上的华灯下，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辆，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愚蠢透顶。
　　她那样的人，什么顶级甜品没吃过？怎么会看得上这种小店的东西？自己这条没头没脑的消息，在她众多的未读信息里，恐怕就像投入大海的一颗石子，连点涟漪都不会有。
　　失望和自嘲如同潮水般涌来。他拎着那盒突然变得无比沉重的甜品，转身，落寞地准备离开。
　　就在他走出几步远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几乎是触电般立刻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傅长歆的回复。
　　只有一个字。
　　「好。」
　　紧接着，又发来一个定位地址。不是傅家老宅，而是位于市中心一个高级公寓的地址。
　　靳俞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他盯着那个“好”字和那个地址，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然后又剧烈地跳动起来，血液轰的一下冲上头顶。
　　她……答应了？
　　这算是……成功的第一步吗？
　　他站在原地，愣了很久，才消化掉这个信息。然后，一种混合着巨大惊喜、紧张、以及更多不确定感的复杂情绪，淹没了他。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盒甜品，又抬头望向那个公寓地址的方向。
　　夜幕低垂，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
　　他知道，从他发出那条消息，并得到回应的这一刻起，某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再只是被动等待裁决。
　　他迈出了，属于自己的、笨拙而又艰难的第一步。
　　尽管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他鼓起勇气，朝着那团火焰的方向，靠近了一点点。
　　他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那个地址。车子汇入车流，载着他，和他那颗七上八下、充满未知的心，驶向城市的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