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残灯数点旧人魂 迷雾锁凡尘 渝舟：你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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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津处，声声虚语，引客入黄泉……
付云舟指尖骤然攥紧，指节泛白。
闻声莫回头，闻呼莫应答，一旦心神松懈，魂魄便会被幻境拖入旧梦轮回。他谨记着，死死盯着前方巷口那片被高墙切割的天光，牙关紧咬，用剧痛强行稳住飘乱的心神。
身后的呼唤没有停歇，语气愈发柔软，掺着几分委屈。
“小师叔，你怎么不理我？方才我们说好一起绕路会合的，你把我丢在这里，是打算独自进桃林冒险吗？”
风卷着细碎的桃花瓣擦过他的脚踝，甜腻的花香漫进鼻腔，带着腥味。背后有种注视感让他发凉，像是有无数双冰冷的眼睛，正贴在他的后颈、脊背，一寸寸描摹他的轮廓。
巷子里的光线开始微微扭曲，墙面上斑驳的砖纹渐渐晕开，化作一片片浮动的桃影，头顶漏下的日光也变得昏沉暧昧，不再是白日该有的澄澈明亮。
付云舟喉间发紧，扣住藏在袖中的符纸且欲随时召出神武。他能清晰感觉到，周遭的空间正在被桃林溢出的阴寒气息缓慢侵蚀，幻境的边界已经破开，将整条窄巷都拖进了半真半假的迷局之中。
幻境用障眼法隔开了二人的视线，温渝此刻定然也陷入了相似的困局。
……
“小师叔，你是不是不信任我？”那声音又近了几分，几乎就贴在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仿佛拂过他的耳廓，“我们一同闯过那么多险境，从来都是并肩而行，如今你却丢下我独自往前走，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幻境能控制人的心神，除非那个人能有强大的定力，付云舟此刻眼神有些涣散了，身体渐渐不受控制。
就在这一瞬，巷尾的光影骤然晃动。
付云舟余光瞥见，身后的地面上，本该只有他一人的影子，竟多出了一道歪斜的人影轮廓，轮廓身形与温渝别无二致，正缓缓朝着他的方向靠拢。肩头的阳火被阴寒之气不断蚕食，周身的暖意一点点褪去，四肢开始泛起僵硬的凉意。
他猛地沉喝一声，强行斩断心底的杂念，指尖灵力催动，袖中符纸骤然燃起淡淡的金光，微光在巷中一闪而逝。周遭扭曲的桃影稍稍退散，耳边蛊惑的呼唤出现了一瞬的凝滞。
“别装了。温渝从不会用这般黏腻的语气同我说话。”
你还得练练……
话音落下，身后的声音骤然变了腔调，不再是温渝的语调，而是混杂着男女老幼无数人声，纷乱嘈杂，无数枉死之人的怨念拧在一起，尖锐地刺向耳膜：“回头看看吧，看看你的同伴就在身后，看看你心心念念想要找寻的残卷，就在巷底深处……只要回头，一切执念都能得偿所愿。”
墙面的砖纹彻底碎裂，漫天桃花瓣凭空飘落，落在泥土里……
巷弄两侧的高墙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连绵无尽的桃林虚影，惨白光点在枝叶间悠悠浮动，和沈府远处桃林里的魂息一模一样。
付云舟知道，幻境已经彻底成型，只要他稍有松懈，肉身便会停在这条巷子里，魂魄被拖入千年的旧梦之中，永世沉沦。
他不再试图分辨声音的真假，只顾埋头快步往前，灵力源源不断护住心脉，舌尖的刺痛时刻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可幻境的力量远比预想中强悍，周遭的景物不断更迭，方才的市井喧嚣彻底消失，耳边只剩下风声、花瓣落地的声响，还有源源不断的诱骗之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巷口依旧看不到出口，原本狭窄的巷道仿佛被无限拉长，四周全是盛放的桃花，艳红的花瓣上沾着淡淡的血色，腥甜气息铺天盖地。
付云舟心头一沉，现在的一切都是假的了，也就意味着他们很难找到出路。
……
而另一边，被障眼法隔绝的温渝，正坠入层层叠叠的幻境牢笼。
桃影翻涌，付云舟的身影骤然消失的刹那，巷弄光景轰然破碎，桃林深处一片氤氲。幻境最先剖开他心底最隐秘的牵绊，化作一道与付云舟别无二致的身影，缓步从桃花深处走出来。
这虚影褪去了付云舟平日清冷端方的模样，眉眼间漾着几分勾人的柔媚，眼尾微微上挑，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声线也被阴祟之气揉得软腻婉转，和往日里沉静寡言的小师叔判若两人。
那人缓步走近，桃花落在他发间，抬手轻轻拂过温渝的袖角，指尖微凉，缱绻又蛊惑：“温渝，怎么走得这样急。方才你丢下我一人在前，我心里可是难过的很。桃林凶险，你这般莽撞孤身涉险，若是出了事，我该如何自处？”
温渝浑身一僵，后背骤然沁出一层薄汗。他太熟悉付云舟了，可眼前这人的神态、眼波流转的媚意，是现实里的付云舟绝不会有的模样，可偏偏容貌身形分毫不差，软糯的声线裹着桃花的甜香，一点点往人心缝里钻。
幻境精准拿捏了他心底潜藏的依赖与悸动，把敬重的人，化作了勾魂的诱饵。
“你向来爱逞意气，总想着以身犯险。”媚态的虚影微微倾身，气息拂过他的耳畔，指尖轻轻勾住他的腕间，力道轻柔，带着若有若无的拉扯，“不如听我的，放弃那卷残卷，我们离开这是非之地，寻一处安稳山野，不用管这些禁术了，好不好？”
这番话精准叩中温渝心底的软肋。幻境放大了这份柔软，眼前人的模样愈发逼真，眼波流转间尽是缱绻，连袖口摆动的弧度都复刻得分毫不差，唯有骨子里的清冷被尽数替换成了蚀骨的妩媚。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沉溺那勾人的眉眼，沉下心神开口试探：“小师叔，无赏问答，我师姐是谁？”
眼前的虚影微微一顿，然笑意不变，抬手虚虚抚过心口，依旧柔媚：“师叔记性不好，很少去记这些的。”
温渝冷笑一声。
“你模仿得再逼真，也不过是一缕残魂怨念，化作一副皮囊而已。他从不会用这般姿态劝我退缩，更不会用这般勾人的模样蛊惑我。你们困在桃林千年，满心只有怨恨，从来不懂活人之间的并肩与坚守。放下吧，积点阴德，有些事情怪不得别人。”
幻境被戳破第一层伪装，更深层的怨念翻涌而上，场景再度更迭，方才妩媚的付云舟虚影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温渝早已逝去的家人。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桃影中浮现，是他年少时离世的至亲，神色悲戚，声声唤着他的名字，细数过往的遗憾，劝他放下执念，莫要为了旁人赌上自身性命。亡亲的牵绊是温渝心底最深的软肋，可是他唯独没有看到他的母亲戚夫人。
温渝咬紧牙关，阳气护住周身，任由那些亡亲的虚影在耳边哭诉哀求，始终没有回头，没有应声。
一个声音在他旁边响起：
“你的亡亲也不去看看吗？他们就在你身后，你回头啊！回头啊！”
温渝道：“住口！我的亡亲与你又有何等关系！你他妈闭嘴！”
“真不看看嘛？这么多年吗没见到你娘了，你不想她么？”
“住口！”
其实他想他们了，想极了，于无数个梦里。
……
与此同时，现实世界的城郊主街上，沈意忱折扇轻摇，与常怡并肩缓步走着，二人步履张扬，故意引得暗处沈家派来的家丁紧随其后。
常怡目光扫过街角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指尖按在腰间佩剑之上，低声对沈意忱道：“尾巴跟得很紧，看来严大夫人果然不会放任我们轻易离开。诶，你说幻境里能杀人吗？温师兄好像也没有说过诶。”
沈意忱嘴角上扬，折扇更是在手中晃了晃：“小师妹真是会想，这么说来我们在画里干什么都无所谓。”
没过多久，两人又垂下头：“算了算了，计划为重。”
常怡望向幽深的小巷方向：“只是不知道温师兄和付公子能不能顺利甩开幻境的纠缠。桃林的怨气已经溢出沈府，那条偏僻小巷，怕是已经成了幻境的延伸之地。”
“付云舟心性坚定，温渝机敏过人，二人联手，寻常的幻境困不住他们。只是我们不能久留，城郊客栈的位置不能暴露，我们需要绕上几段路，彻底甩掉这些盯梢的人。等我们安顿下来，便要立刻着手探查二房祭祀的具体时日，几日之内，我们必须拿到残卷，或是彻底破坏祭祀仪式。”
二人说着，脚步一转，拐进了人流密集的市集之中，往来的商贩、行人将他们的身影吞没，身后的家丁一时之间竟难以跟上，只能分散开来四处搜寻。
巷中幻境之内，付云舟借着符的阳气一点点拨开层层叠叠的桃影，循着温渝身上独有的灵力气息往前摸索。幻境之中没有时间概念，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耳边的幻音渐渐微弱，漫天血色桃花开始褪去，眼前的景象一点点恢复成原本狭窄的巷道。
就在前方不远处，他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斜靠在墙上，正是消失许久的温渝。
付云舟紧绷的心弦骤然放松，快步走上前，刚要开口，身后残存的阴寒气息骤然反扑，最后的幻音化作一道尖利的女声，只是他不知道，这是沈家二夫人的语调，凄凄惨惨地唤道：“付云舟，回头看看，你的同伴早已被幻境吞噬，他不过是幻象罢了！”
付云舟脚步猛地一顿，眼神里闪过一丝迟疑。
温渝抬眼，恰好看见他身形僵住，立刻开口，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小师叔，是你吗？”
他选择赌一把，这是温渝：“嗯。”
这下子瞬间击溃了最后的幻象，付云舟心神一定，不再理会身后的蛊惑，快步走到温渝身边。周遭的桃影彻底消散，阴冷气息褪去，巷子里重新落进细碎的日光，地上的桃花瓣依旧散落，只是再也没有方才那般诡异的压迫感。
阴气暂时压了下来。
温渝站直身子，拍了拍衣袖上沾染的桃花碎屑，看向付云舟，眼底带着几分戏谑，又藏着一丝后怕：“方才那东西幻化出的你，可真是够勾人的，差点没把我心神勾走。”
此言一出，他有些后悔——这句话听着似乎不太对味。
付云舟瞥了他一眼，耳尖微热：“与你共勉，你那边的幻音，怕是也难缠得很。”
二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凝重。
方才只是巷中的外围幻境，便已经这般凶险，幻境精准拿捏二人最深的心魔，一个用妩媚化的知己诱骗，一个用逝去的至亲牵绊，真要是深入桃林幻境核心，面对代代积攒的万千怨念，其难度可想而知。
“看来严大夫人的算计，不止在沈府之内。”温渝收敛了笑意，声音沉了下来，“桃林的怨气已经主动向外蔓延，顺着花香侵染街巷，我们还未踏入桃林便已经遭遇阻拦。二房的祭祀一旦开启，这些怨魂尽数被催动，后果不堪设想。”
付云舟点头，抬手望向巷口的方向：“我们先去城郊客栈与沈意忱、常怡会合，重新商议对策。现在看来，这时限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紧迫。残卷藏在幻境根基之处，怨魂层层守护，硬闯必然九死一生，我们必须先摸清禁术的弱点，找到桃林幻境的生门，才有一线机会。”
二人整理好衣衫，快步走出小巷，巷口之外，市井喧嚣重新入耳，阳光落在身上，驱散了最后一丝阴寒。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残灯数点旧人魂 迷雾锁凡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