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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
周昭脚步匆匆走出小楼,路过祭台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模糊中看见一人用黑布蒙着半张脸,神情鬼鬼祟祟,周昭觉得此人眼熟,正欲去寻,那人却忽然消失在这片汪洋人海里。
太阳愈发毒辣,周昭没有在意,回宫直奔承乾殿。
宣庆帝依旧不见,李德海堆着满脸笑容,劝慰道:“公主,陛下忙着呢,这会子没工夫见您。”
周昭扬着下巴,望着承乾殿内,目不斜视道:“那我就跪在这里,等父皇什么时候想见我了,我再进去。”
她果然落跪于殿前,李德海拍着大腿道:“哎哟喂我的公主殿下!您这不是为难老奴吗?”
周昭视而不见,不肯再答。
李德海看她片刻,叹了口气,转身又走进殿内。
过了会子,李德海走出来,他眯着眼睛望望天,又抬手挡了挡刺目的阳光,弯下腰道:“公主,这日头毒得很,您跪在这儿不出一个时辰就得中了暑气,您还是走吧!”
周昭置若罔闻,李德海唤了名小太监过来,悄声道:“去,找把伞来。”
“劳公公挂心,不必了。”周昭总算将目光落在李德海身上,“公公要是真找人给我遮阳,怎能显出我一片诚心求父皇相见呢?”
“让她跪!”殿内传来一声怒喝,还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
李德海忙领着那小太监退下。
树上蝉鸣鸟叫不知疲倦,正值晌午,烈日当空,在周昭身下投射出一团小小的影子。
等那团影子逐渐拉长,周昭浑身的衣服已然湿透了,祭天台上那阵烈火仿佛烧在她心口,她嘴唇发白,头脑却异常清醒。
不知跪了多少个时辰,蝉鸣声渐渐平息,头顶的烈日突然被遮挡住。
周昭抬起头,伞下是周澈那张满是担忧的脸。他身上传来丝丝缕缕熟悉的安神香,让周昭不禁有一瞬间的眼清目明,唇角扯开一个淡淡的笑,唤道:“五哥,你来了。”
“小昭,喝点水。”周澈拿出一支水壶,递给她。
周昭摇摇头,鼓胀的太阳穴因着这轻微的晃动仿佛要炸开,周澈叹气道:“小昭,我早就说过了,莫要与自个儿为难。”
“五哥,我只是想见见父皇。”
“见了,然后呢?你不是要劝父皇取消祭天,你这样做,是在逼父皇放弃自己的子民。”
汗珠顺着周昭的下巴滴落下来,她感到嗓子干涩而疼痛,因此说话的声音也有些沙哑。
“姜国,还没有北疆一半儿大的地方,几百年来和大周从未起过冲突,如今一反常态兵戎相见,岂非自寻死路?再者……”周昭勉强咽了咽口水,继续道,“槐鬼既然是目袋怨气所生,为何吃了姜国人的心脏就能消除怨气?五哥,你不觉得这些奇怪吗?”
“小昭,你觉得这些父皇跟大哥难道看不出吗?”
“五哥是说……”周昭惊愕道。
周澈在这烈日下站了会儿,不免头晕脱力,于是盘腿坐下,喝了一小口水壶里的水,才道:“缘由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槐鬼已经由盛都蔓延,如此发展下去,快则两三年,慢则四五年,届时国将不国,民亦非民。就算姜国当真无辜,父皇也只能用姜国人的血来救大周。”
周澈为了劝动周昭,这话说得胆大包天,并不似他往日谨慎的作风,他喝了点水,又道:“……小昭,我那时便与你说过,这宫里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跟我回去吧,好吗?”
皇权一手遮天,想让百姓知道什么看见什么,不过是从真真假假的事实中漏出点儿消息,一些于国有利的消息,至于漏出来的是真是假,并不重要。
周昭深感颓败,喃喃道:“五哥,你今日没去祭坛观看祭天,要是你亲眼见过……”
她心道:“要是亲眼见过,你就会相信,这样残忍的祭天,迟早会遭报应的。”
“五哥,你快回去吧。”周昭唤道,“小喜,快来扶着你家殿下。”
周澈见劝说不动,只好起身:“小昭,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劝不动父皇的。”
周昭沉吟道:“那就不劝了,五哥,你说得对,我不该逼父皇做决定。”
周澈喜道:“你想通了?”
周昭微笑道:“五哥,你放心。”
周澈神情黯淡下去,应道:“好吧。”
周澈走后,没过多久便下起倾盆大雨。
夜幕降临,雨势丝毫未减,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周昭依旧跪得笔直。
来往的宫人都低着头匆匆走过,无人敢朝周昭望上一眼。
承乾殿的灯火在纱窗摇晃不止,周昭盯着雨幕中那团灯火目不转睛地看了许久,殿门终于打开一条缝隙,李德海弯着腰从里面小步退出来,他转头冲进雨里,对周昭说道:“公主殿下!陛下说了,今日不想见您......”
“雨大,公公请到廊上避雨去吧。”
李德海叹了一声:“公主,您这又是何必呢......”
李德海离开后,一团明黄由众人簇拥着走下台阶,周昭抬起头,叩首道:“父皇。”
宣庆帝脸色苍白,并未叫周昭起身,沉声道:“祭天一事,朕意已决,无需再议。”
“儿臣不是为此事而来。”
宣庆帝微微眯起眼睛,周昭道:“儿臣想求父皇恩准,让儿臣出使姜国。若槐鬼真是姜国所为,儿臣必取姜王人头,祭奠我大周死去的百姓。若另有隐情......”
“又当如何?”
“若另有隐情,眼下两国反目,岂不是遂了幕后黑手之愿?”
“荒唐!”宣庆帝道,“是姜国先挑衅在先,朕没有命铁骑踏平姜国已是天恩,你身为大周公主,不为那些无辜百姓着想,反倒要替敌人叫屈?”
“父皇,一个敌人不可怕,怕的是引起天下众怒。姜国虽小,但要是五个、十个姜国一齐发难……”
“那就灭五个,灭十个!”宣庆帝的神情被明黄华盖遮挡去,只留出黑沉沉的下半张脸,周昭却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无比陌生,不禁打了个寒颤。
宣庆帝道:“还有什么要说的?”
“......父皇,您是决心要杀光姜国人来渡槐鬼,对吗?”
宣庆帝不置可否。
午时那刽子手挖去的人心犹在眼前跳动,周昭忍不住道:“敢问父皇,义县究竟是姜国埋伏在先,还是大哥带兵突袭……”
“混账话!”天边一道滚雷,宣庆帝扬起巴掌重重地打在周昭脸上,他气得不轻,情不自禁往后倒了两步。
“陛下息怒!”李德海心惊胆战叫道。
周昭被这一巴掌打得头晕目眩,几欲呕吐,宣庆帝强抑着愤怒的声音无比清晰地自头顶飘过:“公主身染重疾,即日起于昭阳殿养病,无诏不得出!”
电闪雷鸣中,承乾殿三个字被间歇落下来的闪电照耀得惨白明亮,那顶明黄华盖已经走远了。
几个小太监慌里慌张地跑过来,周昭喝道:“不用扶我!”又想这是李德海一番好意,她双手撑地勉强直起身子,嘴唇被冻得发白,低声道:“退下吧。”
周昭脸上火辣辣的痛,分不清是被打的太痛,还是这屈辱本身就让她足够痛了。
羞愤、委屈、颓废、无力、迷茫、困惑......这种种情感在她心中横冲直撞,周昭感觉自己也像被摆在祭天台上挖了心的俘虏。
她已经跪了四个时辰,再想站起来时,只觉得这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哪怕是那日被槐鬼险些吃掉都没有这般剧烈的疼痛,一直蔓延到紧缩的心口,让她喘不过气。
她摇摇晃晃起身,有人急匆匆赶来搀住她的胳膊,周昭挣脱道:“我自己会走!”
那人哑声道:“殿下。”
周昭费力地抬起抬眸,缓缓道:“是裴砚啊......”
说完这句,她便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周昭是习武之人,昏昏沉沉中却觉得身子异常沉重,她一会儿冷得如坠冰窖,一会儿又热得浑身冒汗。
耳边脚步声匆匆忙忙,来回交替,鼻端总是嗅到一阵苦涩的药味儿,周昭知道这是自己生病了。她每每想睁开眼睛看清楚,又很快坠入一片虚无,或者说,是被虚无抓住脚踝强行拉进沉沉的梦境。梦境沉甸甸的压在身上,周昭听见有人在唤她:
“明鸢......”
声音很小,又低又沉,简直像是在她脑子里讲话。
若换了旁人一定听不清楚是谁在叫,但这个声音周昭听过无数遍,她几乎是立刻回应道:“师父。”
“师父,是你吗?”
“明鸢......”那个声音似乎轻轻地叹了口气。
虽然是在梦中,但周昭瞬间便难以自持,几乎要流下泪来。她就像被抛弃多年,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又是欣喜,又是委屈,忍不住怪罪对方抛下自己,又忍不住沿着路去追对方的声音。
“师父,明鸢好累......”
“师父,明鸢把你弄丢了......”
但不管周昭再怎么喊叫,江梅棠都不肯再应一声。
周昭又累又渴,很快又坠入另一片更深的混沌。等周昭从梦中醒来时,眼前仍旧漆黑一片,她的眼睛很快适应了眼前的黑暗,屋内一应陈设就像被墨笔逐渐勾勒出轮廓,悄无声息地露出原本的面貌。
周昭刚动了动,流筝便醒过来,带着哭腔唤道:“公主,您总算是醒了!”
“流筝姐姐......”周昭被自己嘶哑的声音吓了一跳,这时窗外一个人影晃动了几下,流筝忙道:“公主莫怕,门外是裴砚。”
“我这是……怎么了?”
流筝抹了把眼泪,起身去点灯,一边倒茶一边说道:“公主,您不记得了?那日您去找陛下,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陛下大发雷霆。雨那么大,裴砚送您回来的时候我都快吓死了!裴砚也真是的,他一个侍卫怎么敢抱着您在宫里乱窜,还好那日安宁王乘轿路过,不然岂不是叫人瞧了去,落下话柄。”
周昭听得头晕脑胀,接过热茶喝了几口,捡重点的问道:“我睡几日了?”
“公主,您那是昏迷!”流筝气鼓鼓地接过茶盏,“三日了。”
“三日?”周昭不敢相信自己身子竟然这么差了,其实是她心中紧绷着一根弦,病来如山倒,她自己没有意识到罢了。
“是啊,三日。”流筝道,“这三日里,咱们昭阳殿可来了不少人,但都……”流筝顿了顿,暗骂自己嘴快。
“但都一律不能进,对吗?我猜殿外还有父皇派来看着我的侍卫,是也不是?”
“公主,您到底跟陛下说什么了?咱去认个错,行吗?”
周昭勉强笑道:“要是这么容易就好了。”
她说了几句话,又觉得困意袭来,流筝便吹熄烛火,主仆二人一同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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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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