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河》沅有思

68、番外 if

　　我们总是不能知道明天究竟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命运会将人带往何处。

　　就像三十七岁的江尧在出门前并不知道他会失去郭夏河。
　　所以他们大吵一架。

　　那段时间是家里很少见的清静。

　　可偏偏那天大雾，他们两人因为早餐问题大吵一架。

　　一起生活了十五年的人，不论从什么角度来说，他们都是有着十足默契的。
　　但那天早上太奇怪了，两人从起床开始就万般不顺利。

　　“我看到你就讨厌！”

　　“那巧了，我也是！”

　　两人口不择言之后。
　　都带着怒火去上班了。

　　牛奶般的白雾让人看不清路，郭夏河没有开车，打算步行。

　　她自打研究生毕业之后，就考了很多岗位，最后在一所民办大专的图书馆工作。
　　工资不高，但是比较清闲。

　　她一路走走停停，速度不慢。

　　大概是她今天真的不顺吧，也或许是她之前过的太顺了。

　　过马路到一半。

　　“砰。”

　　“滋啦！”

　　郭夏河只感觉剧烈的撞击。
　　身体被高高抛起又沉重砸在地上。疼痛蔓延了她的全身，一口血从嗓子里涌出来。

　　“唔…”她伸手去摸砸在地上的手机，“江尧…”

　　她走的这条路早晨很清静，不会有堵车或者人群拥挤。

　　再加上今天大雾。

　　手刚刚碰到冰凉的手机，那辆撞飞她的车又折返回来，狠狠地从她身上轧了过去。

　　手机碎了…

　　郭夏河觉得自己好痛啊。

　　她哭着：“妈妈，妈妈…我要妈妈…妈妈，我疼…”

　　“妈妈…”

　　喊了不知道多少声。

　　在她生命里消失了很久的妈妈出现了。

　　白银书就那么笑着，停在郭夏河身边，“小河，乖乖…”

　　郭夏河在往外呕血。

　　白银书很温柔地俯身亲自己女儿的脸蛋：“乖乖不疼了，妈妈来了。”

　　妈妈的吻有魔力。
　　可以治愈一切疼痛。

　　郭夏河不疼了，她的身体开始轻飘飘起来，最后抱住了自己妈妈。

　　“妈妈来了。”

　　*

　　郭夏河死去的第三十天。
　　颜佳元救回了用碎瓷片自杀的儿子。

　　她明明已经在尽力规避江尧接触到任何可能引起死亡的东西，可是还是防不胜防。

　　医院的病房里。

　　江尧麻木地看着天花板，不动也不说话，就像是一个木偶。

　　颜佳元理解他的做法，可是她是一个妈妈，她无法接受自己儿子的离开。她不能接受在十八岁时送走妈妈，又在五十八岁送走儿子。

　　“江尧…”
　　她只能这么喊他。

　　可是江尧完全不给答复。

　　颜佳元想：就这样吧，起码有一条命呢，起码他还活着。

　　四季更迭。

　　她在全心全力陪自己儿子，企图让他离开那片阴霾。

　　都会过去的不是吗？

　　在郭夏河去世的第三个月时，江尧似乎真的走出来了。
　　开始笑，开始跟他们聊天，开始继续上班了。

　　颜佳元不知道该不该欣慰。
　　其实忘掉也好。

　　可是又过了几个月后，她意识到了不简单。
　　本来她也没把这件事想的很简单。

　　那是小河的忌日。

　　江尧喝酒了，然后瘫在地上大哭。

　　“妈，她死了…”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呢？”

　　“我为什么要在那天早上跟她生气，说讨厌她…”

　　“我应该送她去上班的啊…”

　　“我不讨厌她，我很喜欢她，我爱她，我不能离开她…”

　　空洞的躯壳突然被注入了灵魂。

　　“我就是克她…我就是贱命，害死了她…”

　　“她自从救了我之后就一直波折不断…”

　　“我害死了她…我恩将仇报，我…”

　　哭到最后，颜佳元也哽咽地说不出话来，只是抱着他，拍着他的背。

　　“妈…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颜佳元释然了，“没事的，你才没有对不起妈妈，妈妈因为有你特别开心，真的，妈妈最最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了你爸爸…生下了你…下辈子，你还当妈妈的儿子吧…妈妈会争取有钱一点的，还要你爸爸当爸爸吧，我们还是一家三口好不好…”

　　“妈妈不怪你，妈妈知道你的难处，妈妈不为难你…妈妈也不逼你。”

　　次日清晨。

　　颜佳元面无表情地站在江尧屋的浴室门外，闻着腥甜的味道不敢开门。

　　果然，她的命真的不好…她没有儿子了…

　　*
　　房间内。

　　郭夏河歪着头看着浴缸里的男人，不由得嗤声一笑。

　　浴缸里的人似乎也看到她了，迷迷糊糊着，带着失血的眩晕感，“是你吗？你来接我了吗？”

　　郭夏河一步步走到他跟前，手肘撑在浴缸边，眼睛巴眨着：“你这样不是太慢了吗？我等你真的很久了。”

　　江尧放松了表情，忍不住笑出声，带着一丝丝嘲讽：“那这样，我就马上要下去找你了。”

　　在一起了二十多年，他们的感觉从激烈到平淡再到一丝厌恶，可是两人却从来不认为自己谁会离开彼此。

　　两颗烂掉的桃子凑到一起散发出浓郁的恶臭。

　　两人会争吵，之后再接吻。

　　在刚得知郭夏河死的时候，江尧有些不可思议，她竟然会先一步离开。
　　可是在空唠唠的房间之中，他又开始想哭了。一个恶女人，死了也要让他不得安宁，舒服不起来，甚至分分钟钟想要自我了断然后下去见到她，与她接吻，与她拥抱。

　　他在无边的孤独之中开始反思自己，最后精神崩溃了。
　　的确，郭夏河的人生被他改变了，被他摧毁了。她并不像是短命人儿，是他的干预导致了这样的一切。

　　郭夏河抚摸着江尧脖子上的伤口，最后又拉起他握着瓷片的手狠狠压了下去。
　　“宝贝儿，地狱见哦。我等你。”

　　*

　　江尧再次睁开眼时。

　　面前是一个细瘦的背影。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人转过身，风吹起长发，露出一张明媚的脸蛋。

　　太阳升起。

　　郭夏河冲他一笑：“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