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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糖霜 ...


  •   珍珠港码头永远像个刚揭盖的蒸笼,喧闹鲜活,空气里拧得出咸湿的汗与海货腥气。

      永宁的船队在这个蒸笼里进进出出,满载西洋的玻璃器、羊毛毯,还有那些甜得发腻的奶油硬糖——这东西如今是京城贵女圈里的稀罕物,据说“西洋贵妇下午茶必备”。

      她偶尔会让船队在沧澜岛靠岸。

      岛东面的小港湾已修起像样的私人码头,用的是自产水泥,结实得能扛台风。每次船队一靠岸,岛上那群半大孩子就会呼啦啦围上来,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卸货。

      “宁姐姐!这回有带会转的小风车吗?”

      “有有有,在第三个箱子里,自己找去——别乱翻!”

      永宁笑着打发走孩子们,熟门熟路往工坊区走。

      路上遇见指挥搬运木料的哑伯,她挥挥手,老头咧嘴一笑,露出缺了牙的牙床,半说半比划着问她吃了没。

      “吃啦,船上炖了鱼汤。”她用手势回他,比划得挺标准。

      这岛对她来说像个驿站,又不太像。

      驿站只是歇脚,这儿却能喘口气——不用扮“宁大当家”,也不用装“永宁公主”。她常去江泓的书房坐坐,那人十有八九正趴在一堆图纸里,头发乱糟糟,袖口沾墨。

      “又画什么呢?”她凑过去看。

      “新船。”

      江泓头也不抬,炭笔在宣纸上勾出流畅线条,“‘海东青’级虽好,远洋动力还是不足。我想试试船底加一套蒸汽桨轮——用烧水推动,配合风帆和人力应急。”

      永宁半懂不懂,但听明白了他的一些解释,比如:借鉴了水车和风箱的原理。

      她抓起桌上碟子里的椰丝糖球,一边吃一边点头:

      “听着还挺厉害。需要什么材料?我下回带。”

      “要厚实的铜管,能完全闭死的阀门。”江泓终于抬头,眼睛亮得惊人,“再留意一种叫‘树眼泪’的东西,听说南洋某种树的汁液凝成的,像胶一样黏,西洋人可能用它做防水。”

      “记下了。”永宁从袖中掏出小本子,用工整簪花小楷记下。

      那本子已记了大半,全是江泓零零碎碎要的东西,从稀有矿物到奇怪植物。

      “都到南海了还整天窝在屋里,走,去海湾游个泳,跟孩子们玩儿会儿呗。”

      “你先去,陈默净尘他们都在呢,我画完这张图。”

      “那你快点哈。”

      “成,你先去吧。”

      两人间有种奇妙默契:不谈风月,只谈正事。

      但那正事里,掺杂着远比生意伙伴更亲厚的信任与随意。

      有次永宁离开时,江泓往她怀里塞了个油纸包。

      “岛上新烤的菠萝干,不甜不要钱。”

      永宁打开,黄澄澄的果干上撒着细白糖霜,在阳光下闪着诱人光泽。她拈起一片放进嘴里,酸甜适中,嚼劲十足。

      “比西洋果脯好吃。”她真心实意道,“下次我带一批出去看看销路。”

      江泓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当然,我们这儿的水果是喝海风、晒太阳长大的,能一样吗?”

      永宁也笑。她捧着那包菠萝干走回船上,心里像也被撒了层糖霜,甜丝丝的,不腻人。

      挺好。她想。这样就挺好。

      只是回到船舱,看着桌上刚收到的京城来信,她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信是皇父派人送来的,只寥寥数语,说北境近来狼族斥候活动异常频繁,边境几处榷场都关了,粮价微涨。父君让她“行商谨慎,勿近边关”。

      她把信纸凑近灯烛烧了,灰烬撒进海里。

      海风带着咸腥灌进来,吹得她额发微乱。

      ……但愿只是寻常摩擦。

      而林氏商行与端王府的护航生意,像两颗紧紧咬合的齿轮,转得越来越顺。

      商队旗帜上渐渐多了个小标识——一只简笔勾勒的海东青,下面一行小字:“沧澜护航”。这标志在西洋至东海的航线上,成了安全可靠的代名词。海盗见了绕道走,港务司见了笑脸迎。

      司徒家与端王府的关系,也随之微妙变化。

      朝堂上,原本泾渭分明的两派,在某些无关紧要的议案上,开始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司徒家门生偶尔会“恰好”与端王府属官在茶馆“偶遇”,聊几句天气,叹几句民生,然后各自散去。

      没有明面结盟,没有书信往来,甚至两家家主从未公开同框。

      但所有人都嗅到了那股气息——这两棵原本各自参天的大树,根系在地下悄悄交织。

      凤宸在京城的处境,肉眼可见地松快了些。

      至少户部拨给北境的军饷,再没出现过“延迟”或“暂缓”。

      这些变化,像深海下的洋流,无声却有力。

      沧澜岛像个不知疲倦的巨兽,日夜吞吐生长。

      新船坞里,第二艘改良版“海东青”已下水,第三艘龙骨刚铺好。江泓几乎泡在船坞,身上永远沾着木屑和桐油味。他设计的“蒸汽桨轮”还在纸上,但小改进已用上——更省力的舵盘、更巧妙的帆索布局、能收集雨水反复用的淡水柜。

      “公子,您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老船匠看着图纸直咂嘴,“这些法子,老祖宗几百年都没想出来。”

      江泓咬着炭笔修改图纸,含糊道:“老祖宗忙着打仗种地呢,没空琢磨。咱们现在和平发展,正是搞建设的时候。”

      他说这话时,眼神有点飘。

      和平?这片海底下,暗涌从未停过。

      当陈默看到渔民们带来各种各样的奇异珊瑚,他下意识嘟囔“这玩意儿怎么跟我以前玩游戏里的‘能量结晶’那么像?!”

      加上老渔民的传说,江泓突然就开了窍。

      他派出几支小分队,专门在周围海域搜寻“长得奇怪”的珊瑚。

      “颜色特别艳的,形状特别扭曲的,摸着不像石头像玉的——统统带回来!”

      一个月里,陆陆续续找到七八株不同寻常的珊瑚。有的通体幽蓝,暗处发微光;有的形如鹿角,质地坚硬如铁;最奇特的一株,像层层叠叠的雪花,洁白无瑕,触手温润。

      江泓把戒指贴上去试。

      幽蓝的那株,戒指微微发烫。雪花状的,热度明显些。而当哑伯从西南荒岛水下洞穴抱回一株半人高、枝干虬结如龙、色泽暗红如凝固血液的珊瑚时——

      戒指在接触瞬间烫得江泓险些脱手!

      那热度持续整整一盏茶时间才消退。

      而戒指中心那点朱砂,肉眼可见地凝实一圈,颜色从暗红转向更鲜艳、更接近活物的赤红。

      江泓盯着暗红珊瑚,又看看手指上微微发光的戒指,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原以为“朱砂印”是特定唯一的“关键道具”。

      现在看来……完全不是。

      这更像“攒点数”——就像游戏里攒够经验值才能升级。

      难道在这个被游戏规则污染的世界里,“朱砂”本质是特殊“经验值”?

      而蕴含这种“经验值”的东西,不止一个?

      他需要更多样本验证。

      “继续找。”江泓对哑伯说,“范围扩大到周围所有能到达的岛屿、礁盘、水下洞穴。注意安全,别放过任何异常。”

      哑伯重重点头,眼中闪过鹰隼般锐利的光。

      陈默在岛上日子如鱼得水。

      他不仅排戏,还系统“采访”岛民——老渔民的海上见闻、老兵战场回忆、工匠技术心得、孩子们天马行空的幻想,全记在本子上。

      “这都是宝贝!”他振振有词,“将来咱们的戏,要演尽人生百态、沧海桑田!”

      净尘成了他最得力助手兼头号粉丝。

      戏班子已扩大到二十多人,一半是闲不下来的老人,一半是精力过剩的半大孩子。净尘不仅教他们唱念做打,还带着动手做道具——芭蕉叶缝的将军甲、竹片串的丞相冠、贝壳鱼线做的首饰,竟挺像那么回事。

      这天下午,陈默正给新戏《蔗田欢歌》改词,净尘端着绿豆汤进来。

      “陈哥,歇会儿,喝点甜的。”

      陈默接过碗灌下半碗,长舒口气:“还是你贴心。江泓那家伙,就知道让人干活,连口水都不给喝。”

      净尘抿嘴笑:“公子忙大事。再说了,您不也乐在其中嘛。”

      “那倒是。”陈默挠挠头,看着院里跟净尘学身段的孩子,眼神柔软,“看着这群小萝卜头,我就想起小时候……不过我可没他们开心,我那会儿整天被逼着学这学那,烦死了。”

      净尘在他旁边坐下,也看着孩子们:“我以前在侯府……也没这么开心过。那时候总觉得自己像件摆设,好看,但没什么用。”

      陈默扭头看他。

      净尘侧脸在夕阳下镀了层金边,长睫毛垂着,神情平静满足。

      “现在呢?”

      “现在?”

      净尘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现在我觉得自己挺有用的。孩子们喜欢听我讲故事,老人家愿意跟我唠嗑,戏班子缺了我还真转不起来——这种感觉,特别好。”

      陈默心里一暖,揉了揉净尘脑袋:“你小子,长大了。”

      净尘也不躲,只小声抗议:“陈哥,我比你大……”

      “心理年龄我比你大!”陈默理直气壮,“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

      两人笑成一团。

      院里,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笨拙学甩水袖,袖子太长把自己缠住了,急得直叫:“净尘哥哥!救命呀!”

      净尘赶紧跑过去,耐心帮她解开袖子,手把手教:“这样,手腕轻轻一抖,像风吹柳条一样,对,柔一点……”

      “净尘哥哥真好,等我长大了娶你。”

      “好好练功,别净胡说——”

      孩子们笑声一片。

      陈默靠门框上看这一幕。

      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暖金色,孩子的笑声、净尘温柔的指导声、远处隐隐传来的造船叮当声,混成鲜活的生活交响曲。他忽然觉得,就算不回去,除了事业……也还有很多其他的欢乐。

      平静表象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第一个打破平静的消息来自北境。

      秋末冬初,边军轮防、粮草转运薄弱期。

      狼族王庭罕见集结五部精锐,近三万骑兵如黑色潮水同时扑向边境三座互为犄角的军镇。攻势之猛、协同之精准、时机之刁钻,这与往年散漫劫掠不同,似有“高人”指点或接受了严格训练,边军仓促应战,虽守住防线,但伤亡惨重,粮草辎重损失巨大。

      京城的朝会炸了锅。

      准确说,是炸了一炷香的功夫,然后迅速被女帝按住了。

      大皇女凤琏出班时,一身素净朝服,连佩饰都比往日简朴三分。

      她面容沉静,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遍太和殿:

      “母皇,北境乃三皇妹封地,更是我朝北疆门户。如今狼族犯边,攻势凶猛,边军虽勇,但需中枢坐镇调度。儿臣以为,此等危难关头,当由端王亲赴北境督阵,一则可安军心,二则可统筹全局,三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朝班中沉默的凤宸:

      “亦可向天下人昭示,我天家皇女,于国难之际,必身先士卒。”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北境是凤宸的封地,她去督阵天经地义;她是亲王,去了能安军心;她是皇女,该为天下表率。

      可但凡长了脑子的人都听得出弦外之音:这是要把凤宸彻底按在北境,不让她再插手南方事务。

      皇帝亲下诏书,命凤宸亲去北境迎敌。

      凤宸接旨,面色平静如古井。

      她甚至没有看凤琏,只是向御座躬身:“臣遵旨。”

      三个字,平静,克制,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退朝时,她走过凤琏身边,脚步微微一顿。

      “大皇姐,”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北境的雪,很冷。”

      凤琏垂眸整理袖口,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五皇妹为国戍边,辛苦了。”

      两人错身而过。

      同日深夜,端王府书房。

      烛火摇曳,将凤宸孤挺的身影投在布满军情舆图的墙壁上。

      她刚刚接到经由特殊渠道、几乎与朝议同步传来的京中详报。

      密信在烛焰上化为灰烬。

      她走到窗边,推开厚重的木窗。

      “她这是要故伎重演呀……”

      她随即转身,眼神锐利清明,对候在一旁的亲卫将领道:“传令下去,全军进入一级战备,加固城防,清点所有粮秣军械,按……战时最艰苦预案,重新核算配给。”

      将领一愣:“殿下,朝廷的粮草……”

      凤宸抬手止住他的话,声音平静无波:“朝廷的粮草,自然会‘按部就班’。我们没必要等,要想其它的路。”

      她指尖在地图上轻轻一划,从南海蜿蜒至辽东。

      “在那之前,节省每一粒粮,敌人怎么干我们就怎么来。”

      “她们全靠抢——!”

      “我们也能,只要不抢百姓就行。”

      将领疑惑,但看到主君眼中那份沉静如山、却又暗藏星火的决意,心中莫名一定,领命而去。

      凤宸独自留在房中,重新看向南方。

      她拿起笔,在一张极小的纸条上写下寥寥数字,字迹刚劲,力透纸背:

      【北行。勿忧。北地虽寒,心火不灭。静待沧澜破浪时。】

      纸条被卷起,塞入细小的铜管,由最忠诚的信鹰携往温暖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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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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