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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药池共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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缉毒校尉的遗骸被送去了酆都总录院,沉睡的梼杌被送去了妖冥司,灌满水的宇恒被送去了查察司,毒发的鉴寻被送到了顾楠之怀里。
这完全是为了遵医嘱。
冥安司值班的鬼医叶长老,开灵视、嗅魂气、问劳损、切魂络,一番操作后,两根垂到颧骨的眉毛动了动道:
“解不了,自己熬吧!”
顾楠之站在鉴寻坐的椅子后头道:
“那可有法子缓解?”
叶长老捋着白胡子想了想道:
“药浴或许可消减寒气侵体之苦。”
于是,顾楠之拿着叶长老开的处方交给外头候着的道童,和鉴寻一同在道童的引导下踏入了传送阵,转瞬就到了一处僻静地。
这僻静地实则是在室内,只是借着全息投影造了个白日的光景,只见均匀的暖光,不见身为光源的日头。
那温泉便位于这造景的中央,是一汪天然地下泉,轮廓不规则,恰似一朵流云舒展在地。
泉眼藏在池底,正“咕噜噜”地翻涌着气泡,望过去氤氲一片。
说是药池,是因着这池面上满满当当铺着深绿的艾叶,鲜艳的红花,红绿相映,好不热闹。
泉边依着地势搭着一间木屋,木屋不大,约莫三丈见方,屋顶覆着青灰的薄瓦,瓦檐下悬着几串风干的草药。
有艾草、菖蒲,还有几把不知名的深色草茎,散发的木香、草药香与池子的暖润气息呼应着,闻着便教人放松许多。
木门开着,没有刷漆,门轴处缠着几圈暗红色的麻绳。
顾楠之扶着体温骤降的鉴寻慢慢挪进去,发现这木屋里竟是暖的。
应当是紧邻泉眼的缘故,那地热顺着木柱、地基蔓延开来,由下而上地滋长着暖意。
靠门位置的木桌上,搁着陶碗、药臼和香炉。
香炉里燃着安神的檀香,烟丝袅袅。
墙上钉着几根打磨光滑的桃木钩,挂着柔软的米白麻巾,还有两件雪白的交领衣袍。
那衣袍不知是什么材质,薄软轻透,暗纹是织银的鸟羽。
另一头的长椅由整块松木刨制而成,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棉垫,边缘绣了圈忍冬纹。
顾楠之扶着鉴寻坐下,见鉴寻面色苍白,呼出的气白茫茫一团,鬓角、额间凝着薄薄霜色,忙弯腰替他宽衣解带。
他顺着衣襟褪去鉴寻墨绿的外袍,露出底下泛着寒气的玄色里衣。
里衣已被冷汗浸得背后微湿,又被那过低的体温冻得有些冷硬,脱起来是碾碎枯叶的动静。
顾楠之怕磨疼了鉴寻,动作缓慢而仔细,又怕他重心不稳往后倒,几乎是半抱着他。
鉴寻垂着眼,温顺得任凭顾楠之摆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落在暖雾里,漫成细碎的痒。
顾楠之半蹲下来,解了他衣带,将交领轻轻扯开,便见着随着呼吸起伏的弧度。
那冰雪般剔透的肤色泛着触目惊心的白皙,如雾霭掩着的山峰上终年不化的雪。
细巧的榫卯窗框糊着半透明的桑皮纸,光漫进来,在屋内织就一方温软、暧昧。
顾楠之强自镇定地去脱鉴寻左边的袖,他只盯着里衣,其他的都不敢细瞧,怕撞进哪片风雪里,就此迷失了方向。
可偏偏此时,那披着冰雪气息的胸膛忽然凑近了,几乎要蹭到他的唇瓣,就像有人剥了糖纸,将那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糖果递到他嘴边。
顾楠之惊得倏然起身,呼吸都凝滞了。
他的指尖还僵在捏着的衣袖上,而坐在那处被他剥得“衣衫不整”的鉴寻,却缓缓抬起眼眸,自下而上,一寸寸地将心思攀上来。
顾楠之的心跳得震耳欲聋,觉着这木屋里热得不像话,教人透不过气:
“你……干什么突然凑过来?”
耳朵尖又红了。
“我只是想提醒你。”鉴寻轻笑一声,银发一丝丝垂下来,落在顾楠之不敢停留视线的敞开的衣襟前:
“那里挂了块牌子。”
顾楠之顺着鉴寻目光看去,才发现身后那两件交领衣袍上方挂着块木牌,上书:
“不必解衣,罩此羽衣便可隔绝水汽,唯令热力与药力渗入,活血化瘀、驱寒固本。”
顾楠之的脖子有些僵硬,他又默读了几遍,才像是理解了意思,深吸一口气,看向“娇无力”的鉴寻道:
“你是不是早就瞧见了?”
鉴寻眨了眨盛满星色的无辜双眼:
“怎么会?”
顾楠之想起先前的四时花宴,鉴寻在他这里着实是无诚信可言。
但他此时也不好和一个病人多计较,只是将他中衣又穿回去,把系带狠狠打了个死结,随后取了那“羽衣”来给鉴寻披上。
那羽衣果真如牌子上所说,像一件模仿细胞膜选择透过性功能的雨衣,薄如蝉翼却韧性十足,入池时,温热的水汽被隔绝在外,衣衫分毫未湿,可药力与暖意却丝丝缕缕渗过衣料,顺着肌肤漫开。
顾楠之扶着鉴寻坐进池中,便在岸上的青石椅上坐下,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鉴寻似颇享受这意趣,合着眼靠在池壁上,可池中无甚支点,他身着羽衣,身子总不由自主地往水里滑,只能用仅剩的左手撑着池沿。
即便有药力与热力包裹,那自他心口不断扩散的一波又一波的寒毒,仍旧爬上了他的颈项,再在他面上覆了薄薄一层霜色,冻得他嘴唇发紫,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可鉴寻面上依旧一派云淡风轻,合着眼道:
“我好些了,你回去吧!有什么我唤那道童便是。”
顾楠之的视线落在鉴寻覆着层霜白的睫羽上,他不喜欢那投在墨绿眼眸上的阴翳,他想将那细小的冰晶一颗颗摘掉。
顾楠之起身走进木屋,好一阵子没动静。
鉴寻以为他是要走了,缓缓睁开眼,却见顾楠之也披了羽衣,自木门后走出来。
那只有鉴寻能瞧见的脚镯,像连着千万根丝线,将鉴寻内心的欲望都勾了出来,在细碎的响动中手舞足蹈。
鉴寻的目光胶着在顾楠之秀气的脚踝上,直到它没入温热的池水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顾楠之什么也没说,只是上前扶起鉴寻,绕到他身后坐下,环住他的腰腹,双手交握着扣成了一道锁——心甘情愿地当一只人肉防滑垫。
“不舒服就别说话。”他语气干巴巴的,不见平日里的温柔。
可鉴寻受用极了。
他将全身重心都交付给顾楠之,仰头靠在他肩上,湿漉漉的银发就此也披散在顾楠之的胸口,贴着他的颈项。
顾楠之不敢动,耳尖红得似要滴血。
他能感觉到,鉴寻的身子在温热的水中仍是凉的,像一块焐不暖的寒玉。
离得这样近,就能见证鉴寻鬓角渗出的薄汗,是如何便被冻成霜粒的,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鉴寻的身子随着每一次冰寒的侵袭而骤然绷紧。
每当这时,顾楠之便下意识地收紧胳膊。
他无法消解鉴寻体内的冰寒,却能够陪着他,一点一点地熬过这蚀骨的疼痛。
泉雾漫过,木屋顶上瓦片的缝隙里,凝结了细小的水珠,顺着瓦檐滴落,砸在门前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像是在计时。
鉴寻忽然觉得,如果就这样被顾楠之抱着,一寸一寸地枯萎、腐烂,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他在水下藏起的手,被顾楠之摸索着握住。
他学着先前鉴寻对他做的那样,轻轻掰开他的拳头,将他蜷缩的手指一根根舒展开,随后覆上自己的掌心,不让他在剧痛中无意识地伤了自己。
鉴寻凝着霜色的喉结轻轻滑动,随后他敛了思绪,与顾楠之十指相扣。
这感觉相较于他早已习惯的忍受千奇百怪疼痛的经验,实在是陌生得不像话。
千百年来,他从未想过要依赖谁,向谁倾泻酸楚。
他高傲、偏执,纵使独木难支,也要做一柄饮血的断剑,扎在敌人心口。
故而他从未料到,竟会有人这般理所当然地抱持他疯癫之下的黯淡与脆弱。
木屋墙角的湿土里,生着几株车前草,别名“芣苢”。
鉴寻想起从前出征前,营中将士们传唱的乡谣,唱的便是采摘芣苢的纯粹的欢悦。
在春日的山野间,在潺潺的小溪旁,在染血的夕阳下,在寂静的长夜里……
心是摇晃的,水也跟着掀起波澜,似是躺在独木舟上,一起一伏地被送往歌声传来的远方。
他手里攥着一束芣苢,芣苢凝着晨露,消解了他的孤寒,祭奠了他的前尘。
顾楠之垂眼看着怀里沉沉睡去的鉴寻,低了头,替他拂开额上的湿发。
鬼是不用睡觉的。
可是此刻,却因着疼痛造就的疲累,终于能短暂地进入休眠。
他的呼吸轻浅绵长,唇瓣终于因着回暖而晕开的淡粉,虽不似铺满的红花娇艳,却也莹润诱人。
顾楠之就那样凝视了鉴寻片刻,直到手环的通知再次弹出来。
顾楠之点了“确认”,随后小心翼翼地抽身离去,脱下羽衣,唤了道童来照看鉴寻。
先前都是鉴寻在护着他,这一次,该由他来替他遮风挡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