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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切都是可以忍耐的 你很幸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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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丝住院已有一段时间了。克洛伊因工作,只能在休息日抽空来看她,更多时候是父母轮流守着床边。
治疗师把他们叫去讨论病情,病房罕见地空了下来。只剩下贝丝与窗外透进的被窗格分割的光线。
她半靠在枕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膝上的《魔文,七个世纪的传承史》。烫金的布莱克姓氏在指尖下泛着冷光。
这让她回忆起图书馆里短暂的瞬间。明明只算是擦肩而过,但贝丝长久将此铭记,如牛反刍,不断咀嚼记忆以使之保持永恒而不至于被遗忘。
当她踮起脚想去够书架高处的这本《魔文,七个世纪的传承史》,指尖勉强触到书脊时,却失了平衡。厚重的书册眼看就要砸落在地,引来他人注意。
那是她最害怕的事。她只希望自己在学校能够如一粒尘埃悄无声息,度过七年学习时间,不叫任何人注意到她,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然而她那时并不清楚,他人的恶意并不源于自身的招摇过市。
预想中的撞击声并没有传来。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她身侧稳稳地托住了它。她讶异回头,对上雷古勒斯·布莱克平静无波的视线。
他沉默地将书递还给她。他们指尖有过一瞬相碰。
“谢谢。”她下意识回答。
他只是极其克制的颔首,目光扫过书名,面色漠然。
“这本书写得挺好。”他评论道,随即转身离去,再没多看她一眼。
整个过程不过一个短暂的瞬间,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就像他那次在公共休息室的叹息一样,无人发觉,只存在于贝丝一个人记忆里。
她二年级期末刚结束的时候,正急于离开休息室,身后传来几个同学兴奋议论泥巴种的声音。言辞犀利恶毒,态度恶劣。
在嘈杂喧闹中,一声极轻的叹息,几乎被壁炉的噼啪声吞没。
贝丝下意识回头。
一年级的雷古勒斯坐在扶手椅里,跳动的火焰在他侧脸投下晃动的阴影,那张通常缺乏表情的脸上,掠过极淡的、近乎疲惫的茫然。
那声叹息,不知为何,让她忽然想起收到录取通知书时父亲那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自那以后,他在她眼中便不同了。
她坚信,和父亲相似的人,一定是个无可救药的好人。贝丝为此泛起微末的,近乎荒谬的慰藉。但这念头从未宣之于口,也无人知晓。或许这也只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想,而这幻想一直支撑着她生存。只是生存。
贝丝合上书,想要休息,看见病房门口站着的人,动作微微一滞。
雷古勒斯·布莱克就站在门框下。光影忽明忽暗,于他漠然的脸上摇曳。
他只是停在那里,身影被拉得修长而疏离,目光极快地掠过她,掠过她膝头那本的书和肩上的绷带。
“你不该在霍格莫德独自逗留。”他的声音不高,听不出关切,更像是不冷不淡的警告。
贝丝手指摩挲着书脊,不知该怎么回应。
短暂沉默过后,雷古勒斯终于走进来。他的视线落在床头边缘处的那杯水上,然后伸出手,指尖仅是轻轻将水杯向中心推了几寸,摆得更正了些。
贝丝看着他苍白的手指收回,心脏莫名一紧。像在图书馆,他递还那本书时一样沉默。
“其实,”贝丝开口,却在对上他的眼神时,忽然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她本想说她认为是学院内的人做的。但在那双疲惫的灰色眼睛里,她看见了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被逼入角落只能靠忍耐维持生存的一双眼。
“谢谢。”她哑声说,声音轻得几乎散在空气里。
雷古勒斯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很快移开,像是承受不起这句简单的谢意。
空气里只剩下药草味与安静的心跳声。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你很幸运。”
贝丝怔住,肩上的伤口随着她停滞的呼吸痛起来。
幸运?她几乎要发出尖锐地讥笑。
雷古勒斯似乎再无话可说。礼节性的微微点头,转身离去,长袍下摆悄无声息地掠过门槛,消失在走廊光晕中。
病房重归寂静,只剩药水的气味和她肩头固执的抽痛。
寂静放大了痛楚,也放大了思绪。她想起父亲温室里潮湿温暖的泥土气息,想起她从未真正属于过的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或许会有的,暖融融的炉火香气。
她当初分明想去的是父亲的学院赫奇帕奇,而不是连寝室都浸着湖底寒气的斯莱特林。
伊丽莎白·艾博的童年是被阳光和泥土的芬芳浸透的。她的世界起始于父亲那座总飘着细碎金尘的温室。在那里,时间过得缓慢而丰饶。
父亲的手指粗壮,却能极温柔地托起一株幼嫩的魔鬼网,或是轻抚毒触手艳丽而危险的花瓣。他低沉的嗓音向她讲述着每一种植物的秘密语言。
月光草的周期,喷嚏草的效用,鳃囊草如何将水变成另一种可呼吸的空气。贝丝仰着头,瞳孔里盛满惊奇,父亲无所不能,手握整个世界奇妙运转的钥匙。
她最深切的渴望,便是踏入那个父亲口中如温室般包容温暖的赫奇帕奇,那是她心目中魔法世界该有的样子。
猫头鹰衔来录取通知书的那天。贝丝雀跃着,将信纸紧贴胸口,仿佛能听见霍格沃茨礼堂的喧闹。她转头,想从父亲眼中找到同样的欣喜,却捕捉到一声迅速被欣慰笑容掩盖的叹息。
它轻得像一片羽毛,飘飘然落地,却是贝丝的惊涛骇浪。
在分院帽用高亢的嗓音喊出“斯莱特林”后,她懵懂走向银绿相间的长桌,耳边是稀落而礼貌的掌声。
她只想去父亲待过的赫奇帕奇,可那顶破旧的帽子在她头上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
父亲从来都没向她介绍过学院的不同,她一开始以为只是宿舍条件不同。表姐也只是隐约说过斯莱特林和格兰芬多不太对付,却没说过为什么。
最初的尝试天真到笨拙。在斯莱特林地下寝室里,她小心翼翼地拿出从家里带来的,用漂亮玻璃纸包好的麻瓜零食,递给新认识的室友。
“尝尝薯片,还有这个,可乐。”她努力让笑容像父亲温室里的阳光一样明亮。
女孩们打量着那色彩鲜艳的包装,眼神从好奇迅速褪为一种冰冷的审视。
“你母亲是做什么的?”其中一个突然问。
“她是生物老师,在麻瓜的中学里。”贝丝回答,声音里还带着未褪尽的热情。
问题结束了。
对话也结束了。
那些玻璃纸包裹的零食被室友视作污秽之物扔掉。
自此,她成了寝室里一团透明的空气,所有声响到她身边都会巧妙地绕开。她从未经历过如此彻底而冰冷的漠视,像被抛入一片无声的海域,无所适从。
她试图在这片海域里寻找一块浮木。
同级里另一个混血西弗勒斯·斯内普,向来独来独往,脸色苍白,眼神阴沉,却对魔药和黑魔法表现出惊人的天赋。
她观察他,期盼看到另一个可能的自己,一个在边缘地带默默生存的同盟。
然而这渺茫的希望很快熄灭了。
她听见斯内普在公共休息室里,用那种她已熟悉的、冷冰冰的语调谈论麻瓜的肮脏血脉,言语间的鄙夷真切得不容置疑。
他凭借这种决绝的姿态,以及那份阴郁的才华,竟微妙地被某些纯血统者半心半意地接纳。
贝丝感到荒诞的窒息。他分明和自己一样,他的朋友莉莉甚至就是麻瓜出身,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退回到更深的寂静里。
霍格沃茨的走廊是那样长,图书馆的书架是那样高。贝丝开始长久地徘徊其间,让羊皮纸和旧书的灰尘气息包裹自己。
唯一的慰藉是表姐克洛伊,她会偶尔从格兰芬多的塔楼下来,塞给她几块从蜂蜜公爵那买来的糖果,或是匆匆聊上几句城堡的趣闻。
贝丝总是微笑着,告诉她:“别担心,我喜欢独处。”
她就这样微笑着,将斯莱特林长桌上冰冷的沉默,寝室里刻意的无视,以及他人的窃窃私语所带来的刺痛,全部缄默地封存起来。
阴冷的湖畔地下室,阳光被深水淹没,但她却被分院帽残忍地判决要在此地度过七年的光阴。她只能愈发沉默,逐渐习惯独自穿梭在书架阴影之间。
一切痛楚都是能够忍耐的,她想。
飘远的思绪被窗外的风声拉回。圣芒戈病房的窗子被风搅弄地嘎嘎作响,贝丝按住肩头厚厚的绷带,药水味仍旧呛鼻。
她收回目光,落在合拢的《魔文,七个世纪的传承史》封面上,那烫金的布莱克几个字。
贝丝低下头,手掌紧紧攥住那本书,心口却隐隐作痛。她分明倒霉透顶,怎么会有人对她说你很幸运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