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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不是男儿 ...

  •   自回了长明宫后,李希始终一言不发。

      外头已传来了陶氏死讯,照理来说事情应当算一切顺利才是。

      可李希如此情状,分明又不像。

      余诃子边给她涂着药边问:

      “陶氏是不是说了什么?”

      李希状似冷静的神色这才泛起波澜。

      “她说什么了?”余诃子又道。

      李希放下手中的汤盏,张了张口,有股子一口气倾诉个干净的冲动。

      可一张口又觉怎么说都显得矫情。

      “不是什么大事……”遂对上余诃子一眨不眨的双眼,只得又续道,“只是提了徐美人罢了。”

      余诃子满眼不信。

      “徐美人不至于让你如此。”

      李希默了会儿,方才缓缓答道:

      “徐美人的遗言……”

      那一年徐美人产后血崩,濒死之际却吊着一丝力,气若游丝地喘息着。

      陶夫人满以为她有话给她,这才凑上前去,却只听她肿-胀着双目,拼尽最后一口气也点念着硬要问出那句:

      “男儿……是不是男儿……”

      时光抖转,二十二年后,濒死的陶氏拼尽最后一口气,嘲讽地将这句可笑的遗言,砸给了辜负了徐美人期望的“女儿”。

      这也算某种轮回吗?

      李希不知。但在那一刻她清楚地察觉,这句话是她一个人的魔咒,将她一世又一世地困住了。

      恍惚之中,她仿佛又看见前世她曾挣、扎求生过的废土。

      那个时代混乱而又无序,大陆之上没有统一的主宰,只有各方军阀混战,称王称霸。

      她的生母依附于其中之一,在阴寒的地窖中为他诞下一个又一个的婴孩,一次又一次地喘息着问出那句:

      “男儿……是不是男儿……”

      再一次又一次地失望。

      前世的李希从旁冷眼看着,也一次又一次的明白,她也不过是诸多失望中的一个。

      在她生母所生姊妹之外,她还有数十个“兄弟姐妹”,却是每天只想着怎么要对方的命的。

      她们名为孩儿,实不过都是那军阀的玩具。

      男儿用以“养蛊”,口说着谁活到最后就是他的继承人,骗得他们都围绕着一个无色无形的饵,厮杀搏命,供他取乐。

      女儿用以驯化,等养到时候了就送去给联盟各家军阀做“玩具”。

      至于其中损失了多少个,反正他也不会缺女人给他生孩儿,一窝又一窝,就像下猪猡。

      这处境之下,“男儿”们好歹还有些盼头,“女儿”们斗来斗去,却只是为了争抢未来被分到一个“和善”些没有特殊癖好的“主人”。

      李希是这军阀的孩子之中“最愚鲁”的那个,她看起来没有手段,也不会讨好。

      因此,“兄弟”们本就因她的性别,不会当她是威胁,而“姐妹”们也因她的蠢笨,对她生不出忌惮。至于那军阀,虽慊恶,也不介意多养一个蠢些的玩具。

      反正不过是只待送出去的玩具罢了。

      也是她们这样的看轻,才给了李希机会,在经年累月的谋算里,隐藏在暗处把威胁一个一个消除,最后一刀葬送了那军阀的命,越过她那些自命不凡的“兄弟”的尸身,夺下他横亘大陆的事业。

      只可惜,当她终于杀尽了压-在头顶的“主人”——所谓的父兄,却仍是倒在了第一抹光明来临的一刻。

      因为她的生母终于迎来了她人生的“希望”——她有了一个男儿。并为了这个“希望”,用毫不设防的她祭了旗,引爆了她夺位之后返回基地的舰船,向她刚刚出世的男儿献上忠诚。

      余诃子不知李希曾有过的经历,此时还在尝试苍白的安慰。

      “这……这也是因为当年的徐美人必然想不到你能成为帝王。她若看到如今,便会知道从前狭隘了。”

      李希却轻笑着摇摇头。

      倘若没有前世,她大约也会这样想。可前世之后她因而知道:

      “不会的,她们只会认为,我这女儿抢了她们男儿的福分,哪怕这所谓的‘男儿’从未出生。她们只会想,若是男儿,他会做的更好,会给予她们更高的荣光。”

      她含-着笑,眼中却细细碎碎地泛着。

      余诃子默了一会儿。她并不大理解为何李希会反常地会被这样一桩看似不大的事冲击,只得猜测这其中有连她也不知晓的心结。

      好一会儿她才再次出声安慰道:

      “陶氏的话也未必是真,她那是气不过要刺-激你。你看,你为刺-激她,说出的话也是半真半假不是?

      “你暗示她称是你设局弄死了李攸,但当年的根源本是先帝先厚此薄彼,造成李攸与李明之间的龃龉,而咱们不过是从中推波助澜罢了。”

      李希抬头瞥了她一眼。余诃子这话,她自己说着不虚,李希听着都虚。

      当年,唆使李明自导自演自行饮下蠹酒,嫁祸李攸的幕僚,是她们一早安插在李明府中的细作。

      而在姚婴出面训导李攸时,瞧出李攸病体,适时呈上贡酒的侍女,也正是她们在掖庭的亲友。

      那桩事中,唯一超脱于她们计划的,不过是李攸的身子比她们料想的更不强健,走的比料想更快些。

      不过李希领会到了余诃子哄她高兴的努力,便配合着咧开嘴强行笑了两声:

      “哈,哈,对,你说的有理。”

      余诃子沉默地低下了头。若是余白青在就好了,她总是不如她会哄人。

      可李希也并非那么需要旁人劝慰,反倒是出言安抚道:

      “我没事,你还不知道我吗?这点小事,这般说出来我都怕你笑话。我自己缓缓便好了。”

      说罢,她强硬地将余诃子赶了出去:

      “比起在这儿‘巧言魅主’,大魏的侍中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

      然而余侍中一走,她也并不得片刻安闲。

      温逊踩着时间便觐见来了。

      今日他一身常服,月白的袍上坠着青碧色的环佩,行走间束得腰身纤直,显然便是新得了陶氏“意外”离世的消息,急忙赶来求证。

      李希恹恹地将目光挪开。

      “是真的,怎么?”

      温逊一怔。他鲜少见她这般,一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的模样。

      他垂眸思索了一番措辞:

      “废太后已死,但陶氏余孽仍在。”眼下都还押在诏狱中,一面由温逊继续榨取消息,一面等李希发落,“流放或夷族,请陛下示下。”

      李希低眉沉默了一阵,缓缓道:

      “……三族流放。”面上无悲无喜。

      “那余下?”他瞥着她的脸色追问。

      李希闭了闭眼。

      “随你。”

      温逊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今次急忙赶来,他正是担心李希依此前的作风,要施重刑夷族,反要引发雍州士族反扑,特意赶来劝谏。

      怎知她不仅轻易放过,甚至痛快放权。

      当初着他审理陶氏一案时她不情不愿,今日又是为何?

      他望着她看不出情绪的面容,心上那根紧绷的弦越发颤动。

      她在谋划什么?

      正想着,听李希忽道:

      “怎么?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他抬眼对上她微扬的眉梢,心间愈沉。

      她果然知道他的打算。

      李希收回目光。她自然知道他在趁机收拢陶氏余下的势力,自然是打一开始便知他的算计,所以凡是陶氏有关的审讯,起初都必遣郑言在场。

      只可惜郑言于刑讯律例上并无天赋,还每每被刑台的血腥气搅得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佟初见挚友如此,气得好几回觐见时,都只想把收回的田地契书拢成大巴掌抽李希脸上,亏得被吴阿四拉住才让李希免受此难。

      一来二去,她便也放弃了郑言这监工,也逐渐想明白,若要有人收拢陶氏的旧部,这人倒不如就是温逊。

      正好,叫他如日中天,接着同姚党斗。

      可她这变幻莫测的态度,也叫温逊回过了神来。

      不仅对陶氏手下留情,还令他自行处置余下的盘根错节,分明是放他任意施为。流放的名册,哪些人中道崩殂,哪些人逢凶化吉,将全在他一念之间。

      而代价便是做她的靶子,去承担姚婴的怒火。

      李希正平静而淡漠地等他回话。

      “臣,”温逊收敛心神,当即一拜,“必不辱命。”

      李希闭了闭眼,失了再同他虚与委蛇的兴致。

      “无事便退下吧。”

      可温逊顿了顿,竟有丝赖着不走的意图。

      他的目光自她面上迅速地扫过,又迅速收回。

      他许久没有好好看看她了,甚至许久没有这样同她单独说过话。

      自吴氏一案,他们曾在狱中的私语,可此后事态便一桩接着一桩。他还记得她那日是如何牵上他的手,又是如何低声细语地笑着同他说话。

      可后来的许久许久,他们之间又回到了从前的位置,在朝上,他遥遥地远望着她,在朝下,他们互相试探、猜疑、防备,时刻争夺上峰、计较得失。

      他们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陌生。从前的一丝温情也恍如隔世。

      而这惦念又磨人的缅怀,似乎素来只属于他。

      她永远向前,永远惦念政事,唯有闲暇时能回过头来,腾出片刻心思逗弄他,却叫每一个片刻都令他回味悠长。

      是了,他在日日夜夜的思念中冥思苦想,为何她的态度能散去得那般无影踪。直到近日他才想明白,因为从前他珍视的片刻,都不过是她一时兴起地逗弄罢了。

      只有他,竟毫无自知之明地妄图令自己相信,他有获得她一丝青睐的可能。

      今天,显然也不是她有兴致的时刻,他却不想就此离开,便是多停留片刻也好。

      “还有一事……”

      她的目光终于又落回他身上,激起他心间一片涟漪。

      “……陛下生母的冥寿与册封,还办吗?”

      李希闻言不解地眨了眨眼:

      “你堂堂君侯,记挂此事作甚?”

      温逊嗫嚅了一瞬,忙道:

      “并非是我,我那义弟席旻……是他托我来问。”

      席旻是当朝少府,若追封太后倒的确有他的差事。可李希仍觉哪里古怪,却一时想不透。

      “此事先放放吧。”

      温逊便点点头,也知不好再留,敛住心神退下。

      他走后,李希不免咂摸起他临去前的话语与神情,越想便越觉怪异。

      到后头,竟想得背脊一阵发凉。

      温逊为何会认为陶氏一死,她便可能无心再为徐美人追封?为何得她确认之后,他是那般了然的神色?

      为何他似乎默认了,她必定对徐美人既无感情也无执念?

      若再往前回想,为何她初次同他对话之时,便感觉他于她似乎有远超陌生人的了解?

      他又究竟是何时因何事对她起了旖旎心思?

      从前她不曾深究,可如今细想,忽觉处处都是不寻常!

      温逊这一打岔,她竟也没了心思去惦记什么生母的遗言。

      而今的关键,是摸清楚这温逊究竟还潜藏了什么牌。

      夜间她翻来覆去,终于捱到天光大亮,才又将大魏重臣余侍中唤来。

      “你可还记得当初我同温无恪头一次面谈时便觉此人态度古怪?”

      余诃子自然点头。

      “如今看来,那不是因为他暗恋你嘛?”后来李希自己告诉她的。

      李希抄起丝帕给了她一下边道:

      “聪明的余爱卿,那不过是我头一回同他说话。”

      “那怎么了?不能是一见钟情吗……”余爱卿一遍说着,一边又回想起当初的情形,说到后头便越说越虚。

      是的,不能。照李希当日的话说,当初最为异常的,是温逊那无从溯源的忌惮与谨慎。

      这远不是所谓爱慕可以解释。

      “当初我等羽翼未丰,便是察觉出异样,也不便发动宫中寻根问底,”李希续道,“可眼下情形不同,我必须知道他从前与我有何关联。”

      余诃子神色严整起来,立时会意:

      “我这便去趟掖庭。”

      李希点头。

      “不光是此事。既要发动掖庭,正好你也好好瞧瞧可有合适之人。如今你的心思该多放在外朝,掖庭暗网须得有人为你分担。”

      此话一出,余诃子却面上一僵。

      她收敛得极快,却仍未能逃过李希的眼。

      “怎么?你不愿放权?”她扬眉诧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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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打滚球收藏~ 本文已全文存稿,K999坑品保障,绝对不坑~ 更新频率:有榜随榜更,无榜隔日更【笔芯】【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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