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赵家女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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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如一时无语。
她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正经的将军，是不会被李希一番装神弄鬼吓到的。但转而她一深思，反而被自己一番脑补整出了些悲伤。
于是李希在她脸上只看到了忽然涨起来的浓郁的疼惜。
这倒叫李希难以招架，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讪讪道：
“我随口乱诌的，你都想象了些什么？”
赵如顿时垮了脸，翻过身去向着床帐：
“浪费感情。你到底说不说？”
李希也转头仰面，沉默了一阵。她本以为，她幼时流落掖庭的故事早已传遍天下了，却没料到赵如还一无所知，倒叫她不知从何说起了。
似是怎么说都像“卖惨”。于是她轻飘飘道：
“我有诃子和白青，后来又有了你。我过得并不糟糕。”
“……你我相识时，你十二岁。日子过得像个受气包。”赵如拆穿道。
李希瞥她一眼：
“你却也没有资格说我，那时的你不遑多让。”
李希与赵如相识时，赵如也不过十三的年岁。
赵家祖上是冀州豪族，却并无功名。那时前朝末帝当政，朝内风行卖官鬻爵，她的曾祖便耗费百金自冀州州牧府买了一个小官的官身。
后来高祖举旗，自豫州北上，欲取冀州。赵氏曾祖极有胆魄，带上族中几个儿郎，于高祖兵临前夜，潜入州牧府中，将坚守旧朝的州牧于梦中枭首，次日携其首级献城。
因有此功，大魏立朝之后，赵氏得了不小的封赏。赵如的祖父更是极擅于官场经营，最盛时曾官拜廷尉丞，手握重权。相较而言，赵如父辈这一代却显得平平无奇。其父自年少时便忠爱眠花宿柳，于政事上却始终未见长处，直至如今也不过守着早年祖父为他安排的太厩令的位置，在太仆辖下料理宫廷车马。
赵如的兄弟，就李希的评价而言，也都无祖上光彩，皆是平庸又虚浮之辈。好在有了赵如的横空出世，赵氏才免去衰落之患，反而还更进了一。大步！
但赵如的优越，却与她的父族并无太多干系。而且正相反，因她的父兄，她的才能险些在萌芽之际便被扼杀。
赵氏一族即便祖上最光彩时也是文官一路，而赵如天生神力，十三岁时便力能扛鼎，于武力上的天赋追溯起来必是随了她生母一系。
赵如之母是赵父早年“游历”至并州时带回的外室，实际却是凉州人。那时的凉州北有匈奴之患，西与羌戎袭扰，素来便不太平，使得州内亦是民风剽悍、武德充沛。便是女子，凉州的女郎也多能于马上战个几回合。
据说赵如的生母应也是当地豪强之女，自有武艺傍身，因此曾扮作游侠孤身踏马行至并州，却在那处被一股子风。流儒士做派的赵父给迷了眼，跟随他回到长安。然而入了赵府才知，此人不止早有妻儿，更妾室通房满府院。
年少的女郎岂能受得了此辱，却奈何已经有孕，不得不留了下来。半年之后，她诞下赵如，又花费数月时日养好了身子，便寻了个机会抢过侍从的马，一路飞驰逃了个无影踪。
赵父知她出身也非黎庶，心性又并非驯良可欺，也心虚自己骗情之举，既不敢穷追不舍，也不敢寻访到她本家，只好叫这段孽缘不了了之。赵如则被他转头随手丢给了一名妾室。
如此一来，赵如在赵府的处境就变得十足尴尬。
她自幼便知自己没有母亲，是被“浪。荡。贱。妇”抛下的弃儿。赵父忠爱在年幼的她面前辱骂鄙弃她的生母来发泄外室出逃的屈辱，赵父的妻妾则乐于以贬损侮辱她来抬高她们自身及她们的儿女，好似这般她们便是养在偌大赵府之中的“高一等”的家雀了。
可年幼的赵如不知赵府人心的阴私。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她认真地鄙夷着自己的出身和生母的“不检点”，一边做着府中人的发泄对象，一边因为自认没有资格而放弃反抗、自轻自怜，小心翼翼地收敛着逐日增长的神力，任由赵府人辱没与打骂，只以为如此可以换取“原谅”与些微疼爱。
原本她会一直如此。到及笄时，会安安顺顺地由不怀好意的赵氏人送上不知去往何处的花嫁，再在一个陌生的处所了却庸碌的平生。
可她遇到了李希，一个同样弱小可欺，却相反从不认输的可怜虫。
她们的相遇，还要从那时的长公主，如今的大长公主，李希的姑母李湛。
李湛虽非姚婴亲生，却是姚婴爱重的胞妹姚夫人所出，因此历来深受恩宠。
这位长公主肆情纵意，自寡居后便喜爱私纳面首，此外还极爱、宴饮。朝众知晓她这脾性，每每受邀赴宴便左右为难，既不敢得罪这位皇室明珠，又不愿因与李湛交际而有损声名。
这一年，李湛许是邀无可邀，竟将请柬送到了日渐衰落的赵府，言说宴请府中后辈。赵父不敢推拒，又不敢让家中女儿前往，怕有辱清白坏了她们婚配，更不敢让儿郎前去，生怕被李湛瞧上便就此强留在了长公主府，于是他便想到了赵如。
那是赵如第一次离开赵府。
那夜的长公主府华光溢彩、觥筹相和，连廊间宫灯闪烁，晖映出鸾凤青鸟的暗影，随风轻颤羽翼、栩栩如生。宗室、士族的儿女共聚于此，衣香鬓影、风。流年少。
赵如的家世在此间并不出挑，但至少没有人知道她难以启齿的生母与出身，他们只是不热切也不甚在意地同她对话。而少不知事的赵如竟从他们的态度中品出了自以为的平等。
赵如自出生以来第一次觉得喜爱一个地方。痴醉间几杯酒水下肚。
那是赵如头一回饮酒，却总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该这么快陷入昏沉，不过多时就不受控制地合上了眼。
再醒来时她发现自己仰躺在某处床帐中，迷迷蒙蒙间听到周遭有三五名男子在放声大笑。她听到他们凌乱的脚步向她聚拢。
他们身上弥散着令人恶心的浓郁的酒气混杂着涩苦的气息，如浓雾般向她笼罩下来，赵如因父兄平素的习性知晓，那多余的气味是五石散。
她的心“咚咚”地猛烈跳动起来。她想起身看清当下的处境，却发现平素力大无穷的四肢此时竟连抬起都做不到。
随即，她感觉到一只濡湿的大手抚上了她的身躯。那人的脸在上方陡现。
她顿时记起长公主开宴时曾向宴客引荐，那是当朝帝王的嫡长男——晋王李明。
她想起那时她在堂下仰望着他，是她平生仅见的俊美，也曾有那么一瞬间心驰神往。可当这张脸面色潮。红喘着恶臭的粗气伏在她身前时，她只有遏制不住的作呕。
李明看到了她的表情，大笑着一巴掌抽到她脸上，一边同围观的旁人呼喊道：
“尔等且瞧！这贱婢生的五。大三粗，瞪起人来竟还有那么分够味儿，且不知哭起来是何姿容！”
围观者笑答：
“殿下英明，美人良多却也腻味，此婢虽丑鄙，却别有一番滋味啊！”众男大笑附和。
赵如年幼，却知道平日里父兄在府中的某些行径，她似乎预感到了将要发生什么。
她从未有一刻这般渴求自己平日里厌弃的气力。只要她能起来，只要她能动弹，眼前这些龌。龊鼠辈都不是对手！
只要她能起来！
可她使尽全身气力也不过是颤。抖，她闭眼，泪水埋入眼眶。
他们要她哭，她偏偏不能！
她听到旁人催促：
“殿下着紧些吃这第一口，我等可都候着呢！”
那只手闻声粗暴的拽开她胸。前的衣襟。
她不再尝试了，心也随之陷入黑暗……
哐！
却听门外猛地一声撞击。
“尔等竖子！”
她的心再次狂跳起来。是长公主！她张口求救，却发不出声响，而李明服了寒食散，此刻除了眼下的心思什么也听不见看不到，竟还趴伏在她身上动作。
卫兵随之涌入。她身上那人被拖拽了下去。
她依旧动弹不得，不知是谁兜头朝她铺开了一身氅衣。
她脑中劫后余生地的懵了过去，多年以后已不再记得那时长公主对李明等人说了什么，作了如何处置，但她却记得听到了众人散去之后，门外李湛低声训斥：
“好你个二娘！你唬我府中面首与人有私，却是引我来见识了李奉天的荒唐事！你不肯事先与我言明，到底是低看于我，以为我身为尔等的姑母，会怕了那小小晋王？还是着实高看于我，只当在我的府上、我的宴上发生此等阴私我也能大度揭过？”
成帝膝下行二的李希默了片刻，随后答道：
“二娘此番行事不当，万望姑母见谅！我绝无揣度姑母之意！只是……”
赵如听到说话人的语中似有哽咽：
“只是此事关乎一位娘子的安危与前程，二娘不敢冒险！”
半晌，听得长公主轻叹。
“李明此事，太后必是要压下的……”
随即有双膝跪地之声。
李湛：“你这是做什么？”
“姑母，二娘听闻赵家女郎在家中的处境并不算好，倘若此事传出，只怕她一旦回府，必会当即被送入晋王府中！姑母心慈，岂能见女郎受辱却转而就要委身那罪魁祸首！既然祖母定会有意压下此事，二娘想恳求姑母亦严守此事，只以投缘为名，将赵家女郎暂留府中。待此事平息，再送还本家。”
李湛似乎犹豫了片刻，终是道：
“……起来吧。便照你的意思办。但姑母可没有工夫照料一个小女郎，这段时日。你便也莫回宫，且留在府中与她作伴。宫中我去言说。”
李希拜倒：“谢姑母！”
赵如只来得及记下了救她的人是皇家“二娘”便沉沉地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她床前守着一个面容素净的小女郎，身上还披着那日曾为她遮挡的氅衣。
似乎是刚入内坐下，她搓了搓冻红的双手。
赵如感受了一番四肢内回流的气力，撑着坐起身来。
那小女郎惊了一惊，一双桃花目睁得溜圆，显出一分憨态的可爱。
两人四目相对。
赵如张了张口，不知该唤她什么。依照此前听得的长公主的说法，此人应当就是“二娘”才对，可哪有皇家的公主，连个袖炉都不曾配备，瞧那通红的小手，是生了冻疮吧！
“你醒了？”终是李希先出声，她肃正了脸色便不再显得憨态，反而看起来沉静而老成，“可有感觉不妥？那药物下的很重。”
赵如回过神摇了摇头，随手往床沿上一放。
“咣”地一声，那上好楠木支撑的床板便裂了一块。
屋子里静了静，随即李希轻笑出来：
“看来是无碍了！”
赵如忙收回手，格外慌张地瞄她：
“这板子贵吗？”
李希：“不贵，值个千金吧。”
赵如白了脸色。
李希瞥她：“但无需你赔。”
赵如顿时松了口气，又怯怯地开口问道：
“娘子是？”
“我是长公主的侄女李希，家中行二，娘子叫我二娘便好。”
赵如没听明白，不知她是否要隐瞒帝女身份，可她偏偏又大方说着是长公主的侄女。她素来脑子里缺了根善解人意的筋，竟自以为小心翼翼地问道：
“二娘是住在宫中吗？”
李希一愣，转而又轻笑：
“是，我平日住在宫中。”
赵如闻言当即就要下床行礼，却被李希拦住：
“不必如此。我也尚无公主封号，不过京中一人家的女儿罢了。”
她说时笑得浅淡，赵如却忽感一丝恍然。
是啊，帝女也不过是“一人家的女儿”而已嘛。
就像她曾片刻向往过，又随即便将她打入地狱的李明，不也不过是某家的腌臜儿郎吗？
李希看穿了她的脸色，还未及开口安慰，已经听她道：
“我想沐浴。可以吗？”
李希瞧了她一阵，起身道：
“自然。”
赵如闻言时还垂着头，心中有片刻的割裂。她知李希是帝女，是她的恩人，可她却也是那人的妹妹。赵如心知自己应当对李希敬重，可一半的她在厌恨、在置气。
她正暗自纠葛着，失神间忽而听到门外开合，紧随着木器拖动的声响。她抬头一望，竟见那面色淡定的小女郎正奋力地拖动着一。大桶冒着热气的水，往屏风后去。
“你在做什么？”
李希闻声停步，偏头望过来理所当然道：
“你不是要沐浴吗？”
“你不是帝女吗！”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赵家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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