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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记仇 ...

  •   身体终是比脑子更好操控。
      裴衍略显生硬地侧身让开路,低声叮嘱道:“殿下往后行事还是当心些,若叫旁人遇上,平白惹出祸事。”

      “知道了。”
      李嫣答得倒是爽快,事了拂衣坦然从他面前经过,往门口走去。

      还好,一切顺利。

      裴衍则是在原地立了一会,目光沉沉看了眼层层卷册中间,那一小块木质标签上不甚醒目的“陆氏”二字,心底那场杀得难舍难分的大战终于偃旗息鼓。

      他定了定神,转身跟随着李嫣的脚步出了档库。

      刚走出大理寺的那一刻,李嫣好不容易舒畅的心情顷刻间便被涌来的风卷得无影无踪。

      一股无名火窒在心头,定定站了半晌,李嫣一声冷笑:“恶心。”

      白露吓了一跳,轻轻掀开帽纱看着她道:“殿下,发生何事了?”

      听起来也不像是计划失败的样子啊。

      李嫣很快收敛神色,淡淡道:“无事。”

      马车还停在街角,本该坐在车架上的马夫,此刻却垂首恭立在旁。李嫣一看便知,秦铮来了。

      这辆马车不大,秦铮身高腿长,一身文武袍凌厉逼人,往侧位一坐便占去大半空间。

      车帘掀起又落下,光线略微昏暗。秦铮单手虚扶着李嫣在主位落座,问道:“殿下此行可有收获?”

      李嫣的膝盖堪堪抵着他的腿侧,随着马车摇摇晃晃启程,那点似有若无的触碰便似灼人的星火,让他半边身子都不自觉一僵,却未挪动分毫。

      李嫣好似没有在意这点触碰,点了点头凝神道:“当年陆家被抄家后,有一名叫周安的家奴去向不明,能从这么大的一桩案子逃脱,说明其背后势力强大,所以,内鬼十有八九就是此人。”

      秦铮颔首道:“我会尽快查出此人踪迹。”

      李嫣补充道:“我记得母后曾说过,舅母心善,专为战死沙场的定远军旧部家眷设了收容所。其中有些机灵识字的,多被选进府中当差,循着这条线去找,应能快些。”

      秦铮记下了她说的话,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转着食指上的那枚玄铁指环,见她没有其他吩咐,这才开口道:“殿下要见的人,已经安排好了。”

      这么快?
      李嫣有一瞬诧然,明眸移了过来,看着他感叹道:“秦铮,你事事都办得这么好,若能一辈子为我所用该多好。”

      秦铮认真看着她:“愿为殿下驱策,至死方休。”

      “什么死不死的。”
      李嫣嗤了一声,别开了视线,顿了顿,又瞧向他那张五官颌线利落清晰的脸庞。

      不怒自威,冷峻又清贵,天生就合该长在富贵人家的少爷相。

      她问道:“跟着我,你不后悔吗?”

      “不悔。”

      “你就不想回永宁侯府?”

      他的身世,李嫣是清楚的。
      生母罗氏是永宁侯秦柏第四房妾室,出身歌坊,入府后颇受永宁侯宠爱,不到一年便生下了他。

      秦柏正妻沈氏与当今皇后是表亲,出身勋贵世家,为人骄横善妒,偏偏成婚多年都未能诞下一儿半女,只能眼睁睁看着丈夫以延绵子嗣为由纳了一房又一房妾室。

      罗氏并非绝色,却自带一股书卷清气,性情温婉如水,更弹得一手好琵琶。故而众多妾室中,唯她盛宠不衰,但罗氏深知,这份独宠在主母沈氏眼中,无异于催命符,故而主动将两岁幼子记在沈氏名下抚养,以证明自己绝无争宠之心,只求安身立命。

      可沈氏哪有那种容人的肚量,只当她是仗着夫君的宠爱故意拿一庶子羞辱她,表面平和,背地里对她愈加憎恶,连同她的孩子都非打即骂。后来沈氏终于如愿诞下嫡子,看那庶子越发不顺眼,索性让人买通了山匪,在一次出城上香的路上,制造了山匪劫车,“嫡子”丢失的意外。

      据说回府后,沈氏为此哭得痛彻心扉,直言有愧于永宁侯,寻死觅活要以命抵命,彼时其长兄任金吾卫将军,甚得皇帝信重,又破获了一起意图行刺圣驾的大案,立下大功。沈家一时间风头无两,权势煊赫,连永宁侯府都跟着沾光。

      此等档口,秦柏哪敢因这后宅之事与沈家生出嫌隙,只得苦心安抚沈氏,令其宽心,称道“说到底不过一庶子,丢了便丢了。”

      毕竟永宁侯府已后继有人,在侯府的未来与沈家的权势面前,一个庶出儿子的性命,显得无足轻重。至于罗氏,因有孕在身,不想多事,对寻回长子一事,亦缄默不言。

      秦铮曾说过,遇到李嫣之前,他的人生好似一直被困在那个捕兽坑里,暗无天日,既不想原地等死,亦不知如何逃生。

      而李嫣的出现,点燃了他生的希望。
      同样跌落坑底,李嫣有逃生的手段和决心,还有一颗冷冰冰又清醒自持的心,让人钦佩之余又忍不住想靠近。

      对于李嫣的问话,秦铮神色如常,反问道:“殿下希望我回去吗?”

      应该不想吧?

      李嫣思考了一会才道:“我只是在想,血缘至亲,你终是舍不了这个身份的,若有意在京中立足,便要早做图谋。若你实在不愿回去,也不便时常出现在我身边,故而我得好好想想,如何安置你。”

      安置?
      秦铮唇线轻扬:“那殿下打算如何安置秦某?”

      “可惜你不是女子,不然至少能当个陪嫁丫鬟。”李嫣略显苦恼地看着他,“这样一张脸,做男做女都招摇,还是先藏着吧。”

      明明是夸赞的话,从她口中说出,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客观,仿佛评价的只是一物件。

      秦铮听了却是心情极好,垂下眼来低低地笑了笑。

      马车一路穿过熙攘市井,又行经一段山间大道,最后停在一林间小屋前。

      暮色沉沉,林间光线晦暗,空气闷湿,酝酿着山雨欲来的沉寂。屋外,数名黑衣人按刀而立,一身着云纹绀青色常服的中年男子被蒙眼绑缚,瘫坐于地,布料上乘的外袍沾了不少泥巴,狼狈至极。

      周围静得出奇,只听得见徐风穿林的沙沙声。

      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干枯的落叶上,在这紧绷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男子立刻侧过头,竭力维持着镇定,颤声道:“你们是谁?竟敢绑架朝廷命官?”

      话音刚落,蒙眼的黑布被利落地扯下,视线在短暂的模糊后,猛地定格在正前方,一穿着简素,容貌清雅出尘的女子,正笑着看他。

      “刘大人?”
      李嫣的声音无比温和,“初次见面,礼数不周之处还望见谅。”

      眼前之人名曰刘琨,明面上是监察百官的御史中丞,背地里却以郭相马首是瞻,甘为郭相在朝堂的喉舌,所奏之事,无一不是为郭家铲除异己、巩固权势。

      刘琨眉心紧皱,见她身后还站着一面戴银质面具,身形高大挺拔又散发着森冷威压的护卫,一口怒火硬是压了下来,谨慎问道:“你是何人?”

      李嫣眉梢一挑,笑吟吟道:“忘了自我介绍了,小女子姓李,单名……”

      姓李?
      刘琨心头猛地一跳。

      “一个嫣字。”

      李嫣?

      李嫣!

      刘琨不可置信道:“你是……你是晋平公主?”

      那个自小被贬至道观自生自灭,无权无势的皇女?

      李嫣颇为无辜地点了点头道:“不错,就是大人锲而不舍多次上奏要将其嫁往北乌和亲的……”

      “晋平公主。”

      闻言,刘琨脸色登时由红转白,眼神又惊又怒,痛斥道:“岂有此理,你早已失去皇室封号,如今非但不在道观中静心悔过,还私自绑架朝廷命官,就不怕陛下治你的罪吗?”

      李嫣不以为然道:“刘大人还是先操心操心自己吧,听闻刘大人一月内上奏四次要父皇选我去和亲……”

      她缓步朝刘琨走去,悠悠道,“这笔账,咱们是不是该好好算算?”

      “你……你想做什么?”
      刘琨下意识蹬着腿往后挪动,却见李嫣停下了脚步,就着她身后那男子从屋内找来的竹椅坐了下来,身形优雅地靠着椅背,淡然笑道:“刘大人四次提及本宫,那本宫便送大人四刀,如何?”

      话音刚落,周围拔刀声起。

      刘琨一惊,左右看了一眼围着他的黑衣人:“你敢?”

      李嫣反问:“有何不敢?”

      秦铮站在她侧后方,对着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人手起刀落,“刺啦”一声,刘琨右边手臂立马有鲜血喷溅。

      “啊——”

      一声惨叫,刘琨痛得侧身瘫倒,额冒冷汗,哆哆嗦嗦念着:“你……你竟敢……用私刑!”

      李嫣长眉微凝,单手抵着额角问:“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刺啦”又是一刀。
      下手之人明显是收了力的,饶是如此,刘琨的左侧手臂仍是应声被划开一道深口,鲜血瞬间汩汩而下,将半边衣袖染得殷红。

      一介文官,哪受得了这等罪,凄厉的叫喊声瞬时响彻山林,惊飞了群鸟。

      天色渐暗,李嫣定眼观摩他片刻,失了兴致似的,冷声问道:“还剩两刀,刘大人可还受得住?”

      刘琨脸色惨白,忍着剧痛抖声道:“公主饶命!臣知错了……请公主殿下饶命啊……”

      都说光脚不怕穿鞋的,李嫣一无所有,行事自然不管不顾。可他不一样,正四品官,上头还有郭相罩着,前途无量,可不能不明不白地折在此地啊,无论如何先保住性命,待逃得生天后,自有办法报了今日的仇。

      但此念头仅一瞬,便被李嫣接下来的话打消得一干二净。

      她道:“大人若能重新择一和亲人选,上奏圣听,本宫倒是可以饶了你。”

      刘琨皱着脸,反应片刻便猜出李嫣定是心里已有人选,小心翼翼问道:“除去宫中适龄公主,还有不少宗室女子,臣实在不知如何选择,还望殿下明示。”

      “女子?”
      李嫣坐直了身子,反问道,“谁说和亲的人选一定是女子?”

      刘琨蓦地一愣。

      秦铮亦有些意外,微微偏头看向她。

      李嫣道:“听闻北乌王室贵女居多,与其不咸不淡地嫁个公主、郡主过去添数,不如挑个胆识出众,才貌兼备的儿郎,与北乌王女联姻,这样一来不也能维持两国盟约吗?若他能趁机于内廷打探消息,搅乱北乌朝堂,假以时日,与我朝里应外合,拿下北乌,那刘大人作为提议之人,岂不是大功一件?”

      刘琨目瞪口呆,怔在原地不知如何作答。

      让男子去和亲?
      还要他去提?

      还不如一刀砍死他算了!

      “可……自古以来,哪有男子去和亲的?”
      刘琨硬着头皮道,“即便臣提出此法,朝中也绝对无人附议。”

      李嫣道:“刘大人有办法说服半个朝堂的人推本宫去和亲,如何没有办法换一个人呢?”

      当然没办法!
      刘琨深知和亲一事几乎落锤定音,会在宗室里择一女子出嫁,这档口他若有此提议,无疑是引火烧身,烧得最后连骨头都不剩的那种。

      他挣扎半天,终是道:“此事恕臣难以办到,殿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就不信李嫣真敢杀了他。

      李嫣轻笑出声,抚掌道:“刘大人真是高风亮节啊……可惜了,如此风骨令郎竟未习得半点。”

      提及儿子,刘琨顿时警惕道:“此……此言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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