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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威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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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天变于一朝。
皇帝为平旱灾以嫡子祭天,同日,定远侯通敌案发,留守京中家眷,尽数下狱。
未及案情水落石出,陆皇后骤然崩逝,同年秋,陆家满门抄斩,一夕倾覆。
三桩惨事,环环相扣,无论提起哪一件事,都难免牵出另外两桩。
冤不冤的又如何?
陆家的人都死绝了,敢为陆家说话的人早已被针对远远打发出了京城。
明知当今天子对这些旧事讳莫如深,朝野上下谁还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触霉头?
是以,谁也不曾料到,这么一桩被人遗忘的陈年旧案,会在此种情形之下被翻出来。
李牧的脸色差到了极点:“私刑诛杀朝廷重官,已是死罪!如今还敢在此妖言惑众,污蔑忠良?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李嫣垂在身侧的手猛地一颤,抬眸看向李牧。意料之中的绝情和失望之感如寒水漫过胸腔,冻得她越发麻木。
“来人!”李牧下令道,“将此狂徒押下去,待回京后,即刻论斩。”
“慢着!”
李嫣一步踏出,裙摆扫过冰冷地面,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直身站在裴衍面前,目光无惧,“沈岳死有余辜,人人得而诛之,父皇为何不问裴大人手上有何证据,反倒急于定他死罪?”
掷地有声的质问,在空寂的夜色中格外刺耳,“儿臣敢问父皇,重审定远侯这桩冤案,究竟有何不可?”
胆敢如此直面天威,当众逼问帝王,李嫣这一举动可把在场之人都吓得不轻。
裴珩更是猛地抬眼,眸中惊色骤起,低声急道:“殿下!”
李牧先是一怔,心中当即怒意更甚,质问道:“怎么?你还想顶撞君父不成?”
“儿臣只求一个公道。”
“朕意即是公道!”
李牧甩头不再看她,怒斥道,“谁再敢多言半句,以同罪论处!”
言毕,他猛地拂袖,径直大步离去。除李嫣外,众人尽数跪倒在地,齐声恭送。
禁卫不敢拖延,立马一左一右上前,押着裴衍退下。
李嫣下意识朝他看去。
两人的目光遥遥相顾之时,一股慌意猛地攥住心头,她竟前所未有地感到了茫然。
李显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眉峰微沉,见众人散去大半,迟疑着上前,想对她说几句缓和的话。不料,他刚走近:“皇姐……”
李嫣却扬手便是清脆一掌。
“啪”的一声,众人的视线皆被吸引过来,待看清发生何事,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显被这一掌掴得偏过头去,错愕之余眼底不见怒意,反倒先漫开一层涩意。
李嫣的力道极沉,应是气极了,可眼神却平静得可怕。不等李显反应过来,她径直越过他快步离去。
在场谁还敢多看一眼?
都忙不迭躬身退了下去,片刻间便散了个干净。
李显怔愣半晌,下意识顶了顶腮,方缓缓转过头来,低垂着眼帘,想起方才李嫣看他的最后一眼,喉间蓦地发紧。
“没想到太子殿下竟是心慈手软之人?”
谢平之的声音从身后缓缓响起。
李显眸色骤然一沉,霍然转身:“谢大人好大的本事,竟瞒着孤布下此等杀局?”
谢平之不以为然道:“只可惜,还是没能一击即中。”
李显道:“孤说过了,只要她败,可没说要让她死。”
谢平之的声音沉了下来:“权谋之争,向来是不死不休,殿下连自己的亲生胞妹都能舍弃,怎么对自己的敌人反倒下不去手了?”
李显怔了一怔,眼帘低垂,挡住了眼底的变幻,转过身去:“她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闻言,谢平之好似想到了什么,笑了一声:“一旦有了软肋,再强大的人,也会自缚手脚,如今敌人的软肋在我们手上,下官奉劝殿下一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李显顿了顿,转头看向他:“你要做什么?”
*
裴衍被关押在行宫特设的禁院,里里外外都有禁卫把守。
院外隔着一汪寒池,李嫣立在临水处的水榭,望向对岸,只见高墙耸立,犹如一道天堑将里外隔成两个世界。
白露提着一盏灯站在她身旁,想起方才的场面还是心有余悸:“殿下今晚触怒龙颜,太子那边怕是会借机发难。”
李嫣默然无言。
黑暗的水榭里,昏黄的灯影自下而上漫上来,堪堪映亮她的下半张脸,紧抿的唇线被灯光染得柔和,眼睫却垂在浓重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片刻,青鸾方快步而来:“殿下,禁院那边看守甚严,打探不到裴大人的情况,谢尚书此刻已经带人前往禁院,看样子……”
她欲言又止,李嫣转头朝她看来。
青鸾续道:“看样子,像是要用刑。”
一听这话,白露脸上顿时浮起忧色,下意识看向李嫣。
李嫣眉头微蹙,却不见意外之色:“谢平之那只老狐狸,是想逼我自乱阵脚。”
拂面风来,灯影轻轻晃动,她的神情便在明灭之间忽隐忽现,“他以为自己有皇帝撑腰,就能为所欲为吗?”
白露和青鸾都不敢出声。
这样沉冷无波,连一丝怒气都不曾流露的模样并不陌生,可直觉使然,她们两人都知道这平静的表面下酝酿着山雨欲来的威压。
对面的黑色大门突然开启,李嫣抬眼看去,只见谢平之带了几个内务府的人进入,随后大门又快速关上。
她毫不犹豫取出公主令牌,交给青鸾:“带人即刻入内,就说奉本宫之令旁听审讯,若有滥用私刑者,就地格杀。”
青鸾伸到一半的手猛地顿住,眼底难掩惊色:“殿下三思啊!”
李嫣将令牌放进她掌心,抬眼间带着几分天生的桀骜与轻蔑,凉声道:“但凡今夜裴衍身上少了一根汗毛,本宫拿你们是问。”
闻礼刚从回廊另外一头过来,没大听得清她们前面所说的内容,只听“就地格杀”四字便已心底暗惊。可稍微一想,便也猜到能让她这般大动干戈,除了裴大人,还能有谁?
青鸾心有余震,却也知李嫣势在必行,顿了一顿,便领命疾步而去。
闻礼立在一旁,没敢出声打扰。
李嫣似乎想起什么,转身沿着回廊阔步而行,边走边对着白露道:“让刘琨来见我,切记不要惊动旁人。”
白露自然而然道了声:“殿下放心。”
随即快步顺着回廊的分岔路口右拐而去,身影很快隐入夜色。
闻礼却是心头一沉,有了几分不安之感。
他并非有勇无谋之人,光看今夜的情形,便知李嫣和太子已成水火不容之势,而在暗处磨刀霍霍,欲对她下手的,也不止太子一人。
腹背受敌之际,李嫣竟不惜为了裴衍要和奉旨审讯之人硬碰硬。
且不说陛下能不能忍,光是朝中那些随时都会倒戈的见风使舵之人,也绝不会再站在她这边。
这点李嫣不会想不到。
可她这般不管不顾,说明背后定然藏着足以掀翻局面的后手。
可这后手究竟是什么,他想不到,也不敢去想。他只知道,若李嫣要与那位至高无上之人作对,他和整个闻家都绝不能与之为伍。
沉默间,李嫣好似看出了他的犹疑,背对着他问道:“闻指挥使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否则待会本宫可没空给你答疑解惑。”
闻礼讶异地看了眼她的背影,又走了几步,才开口问道:“殿下真的相信是裴大人杀了镇国公吗?”
李嫣干脆道:“不信。”
闻礼一猜也是,又问:“可裴大人已亲口承认,人证物证俱在,殿下为何还相信他?”
李嫣倒也坦诚,边走边道:“因为人是我杀的。”
这话说得毫不犹豫,闻礼惊得脚步蓦地一滞,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看。
李嫣停下脚步,站在阶上往回看他,唇角噙着着一丝危险的笑意:“怎么,怕了?”
她立在月光中央,周身似有一层冷雾,配上这一身华贵的宫装,本该是神女般的端丽光辉,不染半分尘俗。可那双浸在月色里的眼睛,却带着几分看透人心的凉薄与嘲弄。
身披神辉,手持屠刀,两种极致矛盾的气质,竟在她身上诡异相融。
闻礼莫名有些心底发寒,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李嫣却道:“怕也来不及了,知道了本宫的秘密,要么死路一条,要么乖乖地为我所用,别再想那些没用的。”
闻礼被戳中心事,不觉眼皮一跳:“殿下要卑职做什么?”
李嫣估摸着时辰不早了,不打算再和他废话,直言道:“本宫要你给闻奚传一封急信,就说行宫有歹人犯上作乱,意图弑君,让他即刻带领京畿卫,前来护驾。”
闻礼心头巨震,几乎是脱口而出:“矫诏勤王,等同谋逆!殿下这是要陷我闻家于万劫不复之地?”
“闻家?”李嫣笑意浅浅,却藏着逼人的压迫,“你猜闻家若没了闻奚和闻贵妃,会是什么下场?”
闻礼蓦然一怔。
李嫣道:“别忘了,你姐姐的命是本宫救下的,本宫能救她,自然也能再杀了她,至于闻奚……
她话音稍顿,看着僵在原地的闻礼,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今日冬月二十,他不用当值,本宫听说他素来喜好独饮,这寒冬冷夜的,万一醉酒失足,一命呜呼,也没什么奇怪的。”
闻礼被她这诛心之语逼得心头火起,再顾不上君臣之仪,厉声低喝:“殿下这般威逼,就不怕我将此事告诉陛下?”
李嫣垂眸轻笑,掩去眼底翻涌的戾气,顿了顿,方抬眼看着他,问了一句:“你猜本宫为何不带秦铮来行宫?”
秦铮?
他不是在府上养伤吗?
不对……
闻礼心电急转,一个令他遍体生寒的念头从脑中炸开。
不等他反应过来,李嫣径自拂袖转身,只留下一句:“本宫向来说到做到,寅时之前,若不见京畿卫整兵出发,闻奚就等着人头落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