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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示弱 ...

  •   李嫣浅笑着点了点头。

      裴衍诧然无言。
      他记得从前与她共同用膳的次数不多,对她的口味喜恶不敢说了如指掌,但他清楚记得,那年万寿节宴席上,宫女呈上了一道精致的红豆膳粥,李嫣甚至未尝一口,只闻见味道便不悦蹙眉,随即不动声色地将那瓷盏挪开。

      她应是不喜红豆的。

      “难道裴大人买的是其他口味?”

      油纸被轻揭开一角,李嫣见里头装的是并非红豆糕,遂捧至鼻尖嗅了嗅,诧异道,“芝麻酥?”

      裴衍敛去探究之色。
      他知道李嫣一贯聪明,担心自己表露过多异样会引起怀疑,故而语气平稳道:“臣只是觉得红豆糕甜腻了些。”

      李嫣不疑有他,只道:“大人看起来确实不像爱吃甜食之人。”

      裴衍不置可否,脸色略显惭愧:“一时草率,估错了殿下的喜好,若殿下不喜欢,下次臣重新买过。”

      这番自省落在李嫣眼里无甚异常,她道:“无妨,大人买的我都喜欢。”

      裴衍怀揣着心事,倒没在意她的撩拨,只敛眸一礼,道:

      “待圣旨下来,臣再前来迎殿下回京。”

      说罢,见李嫣未多言其他,只应了声“好”,他便转身离开了亭子,往山门走去。

      亭中重归寂静,李嫣兀自立在原地,目光仍停留在裴衍离去的方向,直至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石阶尽头也未收回。

      秦铮站在隐蔽处将亭中情形看得一清二楚,待人走后,方悄无声息行至她身侧,目光从她微凝的侧脸落到她手上那册鲜红亮眼的聘书,一股熟悉又酸涩的窒闷感悄然攥紧了他的心脏。

      “殿下对他很不一样。”

      话一出口,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涩然。

      李嫣目视前方,平淡道:“哪里不一样?”

      “殿下在他面前,笑得比往常多些。”

      “是吗?”李嫣不以为然,转头看着他,“我对你没笑过吗?嗯?”

      说着,她极为刻意地扬起了唇角,眉眼微弯,露出一个浅淡又不失明媚的笑容。

      秦铮明知她是故意曲解,拿这浮于表面的假笑来搪塞他,心头那点涩意未散,却又被她这带着几分狡黠的恶劣模样勾得无可奈何,只跟着笑了声,语气温和道:“殿下笑起来风姿无双,让人挪不开眼。”

      李嫣轻嗤了一声,随即迎着他的目光,戏谑道:“那你可得多看几眼,待日后回京,人多眼杂,可由不得我们这般随意了。”

      闻言,秦铮眸色一暗,看着她的眼神近乎留恋。

      “殿下回京后有何打算?”

      “妖道这条线索已断,剩下的只能从陆家入手。”
      李嫣脸上笑意渐敛,尤若凝霜,语气清晰冷静,“当年让陆家彻底定罪的关键物证,是从府中查出来的一本走私账册,陆家守备森严,能在府中做手脚,定是内鬼所为,只要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找出当年的漏网之鱼,便能顺藤摸瓜查出背后主使。”

      秦铮思索道:“如此一来,需得先找到记有陆府所有仆从的花名册,再与刑部归档的验明正身册对照。”

      “不错。”
      李嫣语气沉静,“当年此案经由三司会审,刑部的档库我们无法轻易探查,那便从大理寺入手,借裴衍这颗棋子往下查,定能有所收获。”

      “可即便搭上裴衍这条线,短期内以殿下的身份要想进大理寺谈何容易?”

      “是啊……”
      李嫣抬眸望向远处略显阴郁的云层,笑意疏冷莫测。

      “不怕,母后在天有灵,定会帮我的。”

      又过两日,几匹快马并一队宫中侍卫护着钦使,径直入了清心观的山门。

      “病了?前几日不还好端端的,怎的突然染了病?”

      来的是御前伺候的大太监,袁述。此时正立在李嫣寝舍外,手里捧着圣旨,眉头紧锁。

      赐婚一事背后缘由毕竟牵涉皇室体面,为保此事周全,皇帝未按惯例指派随堂太监传旨,而是特意让他来,一为公事,二为代皇帝聊表关怀。

      从宫里至清心观路程已花费两个时辰,再耽搁一会,回宫怕是要晚了。

      袁述瞧了眼紧闭的门窗,对着白露问道,“可传过大夫?”

      白露垂首低声回答:“公公容禀,我家主子自打住进这观里,身子骨就没真正爽利过。山间寒气重,衣食用度皆按清修规制来,到底比不得从前在宫里的周全,加之每逢先皇后诞辰左右,总不免哀思过甚,以致夜夜梦魇惊悸,反复发热。此番病势来得急重,莫说……”

      她话音未落,寝舍内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听着便觉揪心。

      白露抽神往屋内看了一眼,又接着道:“莫说山中良医难寻,便是下山请个寻常郎中,一来一回,费时不说,那郎中知晓路途遥远,不免要添些辛苦钱才请得动。”

      闻言,袁述脸色讶然。
      看着眼前不安地绞着衣角的小婢女,眸光一转,再度打量起这座门庭朴素,墙垣斑驳的院落,到底是御前伺候多年的人,瞬间就明白了她们主仆二人的难处。

      正欲开口,寝舍内便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李嫣虚弱的声音隔着门扉轻轻传来:“白露……外面,是谁来了?”

      白露靠近木门答道:“回主子话,宫里的袁总管奉命前来宣旨。”

      门后又是一阵喘咳声。

      袁述神色一敛,料想病成这样,应是难以起身了,遂对着白露道:“这外头风大,就别让殿下出来见风了,你且开门,咱家进去也是一样的。”

      白露依言轻启门扉,与袁述一前一后进了屋。

      “袁公公,别来无恙。”
      隔着帷幔,李嫣透过一丝缝隙向袁述点点头。

      袁述躬身一礼,隐约见李嫣病容憔悴,心头一紧,忙垂下眼去。

      “难得殿下还记得奴才。”

      “当然记得。”李嫣无声一笑,虚弱的嗓音里带着一丝追忆,“离宫八载,袁公公似乎也老了些,恐怕手脚不似当年爬上槐树帮我捡风筝时那般灵活了吧?”

      袁述忙道:“殿下长大成人了,奴才自然也老了。”

      他笑着答话,心里却是没由来地一震。

      十年前,他还只是个刚在御前当差不久的小内侍。时值万寿节,周邦来贺,西域进贡了不少新奇玩意,其中有一把精巧的胡琴,琴身不过一尺余长,镶嵌七彩宝石,音色清越,甚得圣心。陛下念着年幼的公主,便吩咐他将此物送至长乐宫给小殿下把玩。

      行经御花园时,便见小殿下泪眼婆娑地望着一棵老槐树,原是心爱的风筝卡在了树梢上。几个嬷嬷找来竹竿,在树底下踮着脚,手忙脚乱地够那风筝。可那风筝卡得极巧,竹竿不是差了几分力道,就是偏了方向,反倒将风筝的尾穗搅得更乱。最后是他爬上树,将风筝取了下来。

      也是那日,他在御前失手打碎了陛下喜爱的赤玉夜光杯,龙颜震怒,当场便要将他拖出去杖毙。是先皇后出言相劝,才免了他死罪,只罚了两个月俸禄以示教训。

      先皇后于他,有救命之恩。

      毕竟是在宫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人了,袁述深知李嫣突然提起此事不单单是为了寒暄。

      他道:“殿下身子既染了病,奴才回宫定会向陛下禀明,陛下素来疼爱殿下,听闻此事,必会即刻派遣太医前来诊治。”

      “不必劳烦公公,陈年旧疴罢了,过了春寒自会痊愈。”

      李嫣倾身拨开帷幔一角,朝白露使了个眼色。

      白露轻手轻脚地从柜中取出一个素面瓷瓶,拔开塞子,将些白色的药粉倒在一方手帕上,跪在榻前,正欲递给主子。

      袁述视线在那方手帕上定格一瞬,神情陡地凝重。

      “敢问殿下,用的是什么药?”

      主仆二人动作皆一顿。

      李嫣声音轻飘道:“不瞒公公,此药乃偶然所得,具体何物我也不知晓,只知每逢身子病痛发冷或忧思难眠时,服上些许总能缓解一二。”

      袁述道:“奴才斗胆,可否将药借奴才一观?”

      闻言,白露先是看向主子,待得首肯后,方将帕子呈至袁述眼前。

      药粉质地异常细腻,轻嗅下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异香,袁述脸色一凛,惊道:“五石散!”

      “五石散?”

      皇帝李牧提笔立于御案前,语气低沉道,“你确定?”

      “回陛下,千真万确,奴才不敢妄言。”

      “为何不用药?”

      袁述跪在地上,并未立刻回话,似犹豫着抬眼看了一下郭皇后所在的方向,顿了顿,方道:“回陛下,据闻公主在道观日子过得拮据,身子也不好,山上诸多不便,索性每逢天冷体虚时,吃点五石散,熬一熬就过去了。”

      闻言,立于皇帝身侧的郭皇后眼皮一跳,面露惊讶:“怎会如此?本宫每月都会派人往清心观送去应季衣物,份例用度从未短缺,派去的人回来也说嫣儿在观中一切安好……”

      她眼波一转,见李牧脸色微沉,继而道:“难不成是底下人欺上瞒下,苛待了嫣儿?”

      李牧并未搭话,盯着御案上的白纸,沉吟片刻后道:“朕记得先皇后的诞辰快到了。”

      袁述立马答道:“回陛下,还有五日便是。”

      郭皇后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得知李嫣处境,他竟丝毫没有追究的意思,反而提起先皇后……
      她眼波微转,不动声色地掠过李牧紧绷的侧脸,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

      殿内,墨香清冽,唯有狼毫擦过宣纸的沙沙声,挥洒自如。

      随着笔锋落定,他沉稳的声音便混着墨香,在寂静中漫开,仿佛只是在品评字的好坏,听不出半分波澜:
      “公主婚事在即,留在观中已不合礼制。传朕旨意,恢复晋平公主封号,即日回宫待嫁。一应事宜,由皇后亲自督办。”

      “陛下。”
      郭皇后下意识脱口而出,随即自觉失态,忙放缓语气,带上几分忧色,“此婚事毕竟关乎天家颜面。若此时便大张旗鼓接嫣儿回宫,只怕平白惹人非议,不如待婚期临近再……”

      她话音未落,李牧已缓缓搁下了手中的狼毫笔。

      “嗒”的一声轻响,让殿内空气骤然一紧。

      郭皇后立即噤了声。

      李牧抬眼看向她,脸上难辨喜怒,似疑惑道:“此言是皇后自个儿的意思,还是郭相的意思?”

      此言一出,跪在底下的袁述也听出了皇帝的不悦。
      郭皇后心头一震,忙道:“陛下明鉴,臣妾只是想到要迎晋平公主回宫,诸多事宜皆需时间筹措,这才有此顾虑,一时失言,还望陛下恕罪。”

      她面向李牧垂首而立,姿态甚是谦卑恭敬。

      李牧盯了她半晌,忽地笑道:“也是,自贪墨案一出,郭相怕是日夜辛劳,无暇插手朕的家事了。”

      他虽笑着,语气却愈发沉冷,郭皇后下意识五指一紧。

      “天子家事自当由天子做主,为臣者岂可妄自干预。”
      她斟酌着回应,眼帘微微抬起,揣摩着皇帝的神色,“家父为官多年,万不会行此僭越之事。”

      “那便好。”
      李牧点点头,目光落回御案上,再次提笔蘸墨,另问道:“与北乌联姻之事已定,皇后可有合适的人选?”

      郭皇后定神一想,语气恭谨而流利道:“回陛下,宫中如今并无适龄的公主。依臣妾之意,可从宗室中择一贤淑温良的女子,封为公主,择吉日嫁与北乌,以示我天朝恩泽。”

      李牧淡淡“嗯”了一声,悬腕运笔,一个“忠”字跃然纸上。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宗室女子,朕瞧着,近年似乎没什么出挑的。资质平庸之人,如何能代表天朝,结两国之好?”

      郭皇后早有思虑,语气从容道:“陛下放心,臣妾必定竭尽全力,亲自甄选。便是资质稍欠,接进宫来好生调教一番,礼仪风范,总能习得几分天家气度,断不会失了国体。”

      李牧默了一瞬。

      笔走龙蛇间,他头也未抬,声音依旧平稳:“论礼仪风范,京中女子当属蓁儿最为出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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