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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捉内奸 ...

  •   东宫大门紧闭已有时日。
      自禁足之日起,李显大多时候都待在主殿里。

      午后的一缕薄阳,自窗纸斜斜透入,落在案前,成了整座殿宇里唯一的光亮。

      李显便站在这束光里,执笔作画,长睫轻垂,清俊依旧的骨相里,暗藏敛尽锋芒的城府。

      这时殿门轻启,一名太监躬身走了进来。

      “殿下,晋平公主下令围了长春宫,咱们的人怕是逃不掉了。”

      李显问道:“孤吩咐的事办得如何?”

      “奴才已经按殿下吩咐,一一打点妥当。”

      李显闻言并未抬头,只是停了笔,垂眸静静望着案上那幅画。良久,他才轻轻眨了眨眼,低声自语道:“上次的事,是孤错了,这回权当给你赔罪了。”

      *
      长春宫内,宫人们个个屏息垂首。
      太医此前把脉时便说过,闻贵人应是受了某种催产药的刺激,才会骤然发动。
      两条黑毛细犬被牵至院中,嗅过闻贵人用过的杯盏与衣料,随后挣开牵引,在人群前缓步踱过,鼻尖一路轻嗅,直到停在其中一名宫女脚边,忽然猛地竖耳,低声吠叫起来。

      宫女瞬间脸色惨白,眼神慌乱无措,死死盯着地面。
      闻礼朝她走来,周遭宫人下意识往两旁避让,只见那宫女猛地跪伏在地上,哆哆嗦嗦道:“不是我……不是我……”

      众人的目光皆聚在她身上。

      闻礼冷声道:“抬起头来!”

      宫女吓得浑身一震。
      长春宫内外把守森严,自闻贵人动了胎气,整个宫内忙作一团,她原还存着几分侥幸,想着混在人堆里不动声色,等风波过去再逃,免得惹人怀疑,是以即便心中慌得厉害,也不敢贸然异动。怎知李嫣一来,京畿卫的人便将里里外外封得严严实实,还将众人都拢集在此处。
      她知道自己在劫难逃,索性豁了出去,一个劲往地上磕头,边哭边道:“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啊……”

      李嫣踱步至她面前,眼帘略略一低:“胆子倒是大,怎么,还想替你背后的主子扛罪不成?”

      宫女额头都磕红了,盯着她的鞋面就是不开口。

      李嫣唇边挂着极淡的嘲讽:“你不肯开口,本宫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来人,拖去慎刑司。”

      在宫里待过的人,即便没亲眼见识过慎刑司的厉害,也听说过活人一旦进去,出来的可就是褪去好几层皮的废人了。

      宫女吓得面无人色,不等宫人上前拖拽,便磕头如捣蒜,恓惶道:“公主饶命!奴婢招!奴婢全招,是……是文嘉公主!是文嘉公主吩咐奴婢做的!奴婢身家性命都在她手上,不敢不从啊!”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李嫣脸上既不见意外之色,也没有半点提前预知了答案的了然,只是眉心微微一蹙,静静看着她。
      整个庭院都安静极了,除了殿内传来的痛呼声,没人敢随意开口。

      宫女只觉头顶有一道视线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仿佛她只要稍稍错漏点呼吸,便会被那道视线的主人看出破绽。

      李嫣凝视她问道:“你的意思是,文嘉公主指使你谋害闻贵人?”

      “正……正是,文嘉公主给……给了奴婢一种无色无味的催产药,她说只要偷偷熏在闻贵人穿的衣裳里,事后无迹可寻,断不会被人察觉,奴婢……奴婢也是被逼无奈啊,求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啊!”

      宫女语无伦次,磕磕绊绊地说着,生怕慢上一分就要被拖去慎刑司。

      李嫣漠然听着,并不说话。
      旁人都觉得,这宫女是被慎刑司的名头吓破了胆,人到绝境这才一股脑把真相全吐了出来。
      可李嫣才不相信她的鬼话。
      能近身伺候闻贵人的宫女,都是在宫里熬了多年、层层筛查过底细的,断不会轻易被人收买,做出此等背主的行径,由此可见,此人应是很早便被安插进来,作为内应潜伏多年,只为在关键时刻为背后的主人使出致命一击。

      布局多年,李蓁断没有此等城府和心机。
      况且李蓁原本是想栽赃到她身上的,眼下却被倒打一耙,可见幕后真凶不但要害闻贵人腹中的孩子,连同李蓁也不放过。

      李蓁在宫中几乎不曾树敌。
      此局背后主使是谁,李嫣心里多少有了猜测,只是她懒得深究。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既不是那种蝉,自然也无所谓谁是黄雀。

      宫里的事用不了多久便会传至行宫,当务之急是在此之前,尽快查出结果,给父皇和闻家一个明明白白的说法。

      李嫣没再多问,收回目光声音平静道:“真相既已明了,来人……”

      她原本想说将此人送去内务府录供定案,转念又想到裴衍所说的,李蓁或许是突破李显身世秘密的关键,于是话到嘴边,她陡地一顿,转而对闻礼说道:“事关重大,此人先就地关押,严加看管,没本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闻礼明白她是信不过宫里的人。
      眼下这个宫女是唯一的人证,出了长春宫,随时都有可能被人暗杀,暂时交由他手底下的人看管,最为稳妥。

      “那文嘉公主那边?”

      “先由京畿卫和禁军联合看守,本宫会即刻传信至行宫,请父皇回来主持公道。”

      闻礼领命而去。

      闻贵人的声音越来越弱,原本的呜咽声也不怎么听得见了。

      李嫣唇线紧抿,有一刻极度想要冲进去提刀给她一个痛快。可眼睛微微一闭,到底又是忍住了。

      心烦意乱之际,只听得稳婆惊呼一声:“娘娘!”

      众人皆是心头一坠。

      李嫣身形微晃,回头望向沉默的大殿,只感恍惚。

      *

      行宫内,越靠近正殿越见宫人来回奔走忙碌,为明日的寿宴做准备。

      裴衍不动声色地跟着那名太监。
      临近皇帝的住所,太监忽然拐过一条僻静回廊,裴衍落后几步正欲跟上,却迎面碰上一道熟悉的身影。

      谢平之拾阶而下,脸上有些微讶异之色:“你怎在此处?”

      裴衍蓦然一顿,目光几不可察地往他身后瞟了一眼,这才搭了眼帘,答道:“一时不察,迷了路。”

      “这可不像你的性子。”

      谢平之径直朝着他方才来的方向走去,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气拂过,裴衍不由得看了他一眼,随即抬脚跟上,与他并肩而行。

      裴衍问道:“大人方才,是从陛下那边过来的?”

      谢平之点头道:“当地书院向礼部递上来一批策论文章,陛下兴致正好,便叫我一同过去瞧瞧。十篇策论,八篇都在谈吏治清浊、州县安民,剩下两篇论边备与漕运,立意不算差,只是这些人大多是没落世家出身,纵是有几分才气,但笔力浮浅,多是拾人牙慧,没什么真知灼见。”

      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裴衍身上,语气里带了几分追忆:“比起当年你殿试所写那篇,差得太远了。本官记得,那年考题问的是便是吏治与法度,你写道,吏治之弊,不在官,在无法,天下之乱,不在民,在权无制……”

      裴衍淡淡补充道:“无制之权生奸,无法之吏成祸,若上不循法,则下必效尤。”

      他蓦地想起八年前的案子。
      沈岳陷害了定远侯不假,可当年那桩案子从物证呈堂到审讯定案,环环相扣,谢平之应是定关键的幕后推手。
      这样一个表面恪守律法、刚正不阿的清吏,杀人于无形后,谈论起吏治与法度,依旧是眉眼清正,坦然自若,仿佛八年前那桩血流成河的冤案,从未在他心上留下半分污迹。

      裴衍看向谢平之,眉头不禁微蹙。

      谢平之宽和地笑着说道:“陛下方才还提到了你,感叹此等格局,不似少年人手笔,倒像是久历宦海、阅尽风霜之人才有的感悟和通透。”

      裴衍闻言心头微跳,只道:“陛下过誉了。”

      谢平之唇角噙着意味不明的浅笑,又走了几步忽然驻足,背对着他看向廊外。
      冬日的园林里,池水如镜,映着枯树的枝桠与白墙黛瓦的亭台,别有一番清寂。
      对面的石桥上有几个宫人路过。

      “陛下向来有爱才之心。”

      谢平之目光飘向远处,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方才是在跟踪那个太监吗?”

      裴衍沉默一瞬,反问道:“大人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谢平之道:“那就要看你想知道的,是什么?”

      这番对话颇有点耐人寻味。
      两个人之间都听出了对方的试探。

      裴衍看着谢平之的背影。
      他知道谢平之已对他生了戒备。
      恰如他自己,面对谢平之时,上一世的种种阴谋也随之浮现在脑中,恨惧交织,在心底形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防线。

      他知道谢平之在套他的话,也因此笃定,陛下在行宫所做之事,谢平之心知肚明。

      裴衍目视着他,神色很是坦然:“行宫之内,多是宫人们与禁军护卫往来,各司其职,少有孤身独行之人。下官适才见那名太监独自捧着一物,用丝绢严严实实盖着,低头疾行,避人耳目,形迹实在可疑,这才多了个心眼,想一探究竟。”

      谢平之转过头来定定看了他片刻,似乎想辨认他此话是真是假,末了,又收回了目光,漫不经心道:“即便混入了刺客,也不是冲着咱们这些做臣子的来的,你又何必这般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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