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尾港》Ecluce

14、是爱非爱 她扔掉了那

　　高二下学期，第一轮分道扬镳开始了，同时，这也是一些够不上本科的人为数不多的捷径。
　　走艺术。
　　高二下学期说实话其实已经有点晚了，但也不是全然没有希望的。
　　下课铃一响，柳青青从位置上站起来，她头也不回的走出教室，拐过走廊，池小雁担心的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注意到柳青青离开的谷遮有些好奇。
　　谷遮：“她干什么去了？”
　　池小雁收回目光，模糊回答：“她去问老班题目了。”
　　谷遮有些奇怪，之前不都是两人一起去的吗？
　　柳青青去了一下午都没回来，连陈识川多次来找杨雨的时候都发觉了少了一个人，并且从下午第一节课开始，池小雁就频繁看向门口。
　　几个人都觉得不对劲，最后一节课下课的时候，池小雁也没去食堂，杨雨在教室里人走的差不多的时候来到池小雁的位置前，池小雁正趴在桌上拿笔瞎涂瞎画。
　　“你怎么了？”
　　池小雁欲言又止，她不知道能不能说，这毕竟是青青的私事。
　　正犹豫不决的时候，柳青青回来了。
　　池小雁跑到她位置旁，很焦急的问：“怎么样了怎么样了，你父母怎么说啊？同意了吗？”
　　柳青青苦涩道：“我大妈来了，从北京回来的。”空气有些许微微的冷空气在蔓延，是从后排没关紧的窗户缝里溜出来的。
　　时间倒转。
　　柳青青出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家庭。
　　她出生的时候，是这一辈第一个女孩，万千宠爱取之不尽，所有人都很爱她，出去逛街无论她想要什么，家里人全都会给她买下来，他们家不是什么很富有的家庭，但是她出生后的所有吃的喝的穿的都是最贵的品质最好的那一类，后来喜欢芭比娃娃，家里有一柜子的娃娃和衣服，即使她心血来潮拿妈妈的衣服裁剪给娃娃做衣服，妈妈也不会生气，上小学的时候电子产品兴起，大爷给她买了给最新款的平板，大妈则会专门带她去北京给她买小裙子，舅舅知道她喜欢吃巧克力，偶尔去国外出差会给她很多的巧克力，各种各样的都有，姑姑甚至已经在考虑等她成年后是送车还是送房了，老爹会抱着她到处串门，最后收获大批赞美之后乐呵呵的回家，即使五岁的时候弟弟出生，她也还是所有人爱的那一个。
　　她太幸福了，也太小了。
　　她不好意思家人们这么爱她，她会觉得亏欠弟弟，于是她开始慢慢婉拒亲戚对她的好，但婉拒之后她又觉得愧疚，她觉得是自己的过错，便慢慢远离。
　　五岁那年，因为生了一场病，她胖了很多，再加上骨架大和药物作用，她的外形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她努力让自己往上看，可越往上走，听到的也就越多，她听到了各式各样的抨击，她觉得那些话有些耳熟，她不想作声，所有评价，她照单全收。
　　父母很爱她，为了上一个好学校，他们贷款在大城市里买了房子，不过只有两间房，她和弟弟睡上下床。上了初中之后，她第一次见到了音乐室，她走进去，像爱丽丝梦游仙境一样，或者说，她正在做梦，她听见有人唱歌，此起彼伏，欲扬先抑，她听不懂。
　　先注意到她的是一位女老师，是一位留着短发的女老师，很帅气，身上有很干净洗衣粉味道，这是柳青青对那位女老师的第一印象，女老师主动来到她身边，笑着问她：“你是有什么事吗？”
　　柳青青支支吾吾，最后落荒而逃。
　　她第一次听说艺术这个词是从爸爸的那里，爸爸说大嫂搞艺术搞到别人床上去了，柳青青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问老爹，老爹说大嫂是贱女人，爸爸的大嫂，是她的大妈，她后来几年再也没见过大妈。
　　再见到那位女老师，是国庆唱红歌的时候，她们的队伍是最后一个出场的，她们穿着漂亮的红裙子，那位女老师站在最前面拿着话筒，和另一位女老师，身后是十几个学音乐的姐姐们，她们唱的是《我和我的祖国》。
　　那天太阳超级毒，底下的学生几乎都在低着头洽谈，只有柳青青，她仰着头，听完了一整首歌，对于那天的感受，她回忆起来只剩下鲜艳明亮的红色裙子以及那颗被不知名情绪霸占的心脏。
　　之后，她再也没有踏进过那间教室，只是偶尔会听见那间教室传来的音乐声，在某个忙碌的午后。她的生活也因此出现了一些微弱的变化。
　　初二那年暑假，她去了南京，住在大爷家，大爷工作很忙，平常只有奶奶和表弟在家，奶奶说她太小，一个人出门不安全，所以一般只有在奶奶送小表弟去上机器人兴趣班的时候，她才能去远的地方转转。
　　这天，她突然想去远一点的地方走走，于是她随便搜索了一个地方便打车前往，正值下班高峰期，她坐了一个多小时车才到达，。
　　这里是一个公园，她没有目的地，只是一味的走，只是她走了很久，都没有走出这座公园，她累了，就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这儿的夏天很美，蝉鸣像交响乐一样在树叶的纹路上流淌，阳光倾泻而下，杜鹃花独树一帜，熠熠生辉，古树静谧伫立，亭檐下，练字的大爷，拍花的路人，嬉闹的小猫……
　　柳青青的目光追随着光影，一遍又一遍感受夏天，直到一道熟悉的身影闯进了她的视线，是她曾在音乐室里见过的女老师。她自然而然的躲到了树后，她站在斑驳的光影下小心翼翼的看着不远处。
　　而几米之外，她把吉他放下，笑嘻嘻的和同伴说了什么，不一会儿，她一脸无奈的拿出吉他，在弹奏之前，她往古树方向看了一眼，只一眼，她便挪开了，接着，吉他声响起，仿佛在为她的心跳伴奏。
　　“Put your make-up on
　　Get your nails done
　　Curl your hair
　　Run the extra mile
　　Keep it slim so they like you
　　Do the like you
　　Get your sexy on
　　Don’t be shy girl
　　Take it off
　　This is what you want to belong so they like you
　　Do you like you
　　You don't have to try so hard
　　You don't have to give it all away
　　You just have to get up get up get up get up
　　You don't have to change a single thing
　　You don't have to try try try try
　　You don't have to try try try try
　　You don't have to try try try try
　　You don't have to try
　　You don't have to try
　　……”
　　声音不大，但清透明亮，她唱出了不一样的感觉，像在娓娓道来什么，又像在轻轻安抚着什么。
　　这首歌柳青青非常熟悉，这是她在拥有手机后听完的第一首歌，她熟知每一句歌词的意思，甚至可以完全跟唱出来，只是她从来没有在人前唱过歌。
　　歌声一响起的时候，周遭几乎都投来探究的目光，而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全神贯注的唱着。藏在树后的柳青青则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似乎感受到了一种异样的情绪，一种让她心底颤动不已的冲动，只是当下她并没有完全明白这是什么。
　　一曲完毕，周围响起零零散散的掌声，掌声伴随着小声交谈的话语一起传入柳青青的耳中，“是歌手吗？唱的好好听！”“好像是附近艺术学院的学生。”
　　等柳青青缓过神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她有些失望的从树后走出来，她踩着树叶碎影，往前走了一米，刚准备踏进阳光下的时候，脚下的一张白色纸条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蹲下捡起纸条，纸上面写着字，是很有力量的字形，“谢谢你听我唱歌呀！我这里有一颗荔枝味的棒棒糖送给你！”
　　阳光慢慢挪动到她的脚边，她似乎已经感受到了炽热的艳阳。
　　时间加速运转，夏天的热气已被冲淡，冷空气来袭，中考进入备考阶段，这个省份的孩子从中考就开始分流了，为了好的未来，家长们各种方法千奇百怪，柳青青即使成绩不差也逃不过。她的周末开始被补习班塞满，甚至父母也渐渐痴狂，某天深夜，她发高烧，眼睛被烫的睁不开，迷迷糊糊中她看见妈妈走了进来，她不停的咳嗽，她以为妈妈是进来给她送药的，但她却看见妈妈攥紧自己的手不安的对门口的父亲说道：“她不会烧傻吧？你这个靠不靠谱啊？！要是不能让我大闺女变聪明考上重高，我跟你拼命！”
　　柳青青心凉了一截，不知是冷汗还是什么，她后背湿透，聪明如她，怎么会听不出父母话里的意思，父母近来的行为也非常古怪，他们会让她吃一些很奇怪的东西，或者喝很奇怪的汤药，她只当是即将中考，父母担心自己身体。
　　但如今父母的表情表明了一切，她的高烧绝非突如其来，在一阵惊恐中，她晕了过去，再次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医院，她挣扎着坐起来，入眼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是许久没见的大妈许方黎，她的样子有些憔悴，看见柳青青醒来，她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她摸摸她的脑袋，轻声道：“没事了。”
　　她想问她的父母在哪儿，但是即将说出口的话在看见许方黎红着的眼眶时吞咽入肚。
　　窗外一阵吵闹声，柳父闹着要进来看女儿，护士拦不住，结果就是一大群人如黑云压阵般七嘴八舌的涌了进来，场面一度很热闹，一群再眼熟不过的人在自己的病床前上演着大义灭亲，柳青青觉得自己可能烧傻了，不然为什么这些人在她眼里变得恶心至极，而不远处的拐角，她的母亲正一言不发的杵在墙角看着她，她的眼神是惊恐的。
　　病房门口零散的站着几个看热闹的人，许方黎忍无可忍的走到床尾，她的身影遮住了柳青青的视线。
　　“这里不是疯人院，要吵回家去吵。”
　　话一出，几人都安静下来了。
　　许方黎的目光扫过这些假模假样的人，嗤笑道：“你们这大义灭亲演的真假啊，先不说你那假药哪来的，光你给未成年喝假药这一项，闹到警局都有你受的。”
　　后面这几句指向性太明确了，即使柳青青心中已经能猜到大概，但是被许方黎彻底点明，她还是愣了一下。
　　几人脸上都不好看，柳父赔笑道：“她是我亲女儿，我怎么会害她呢。”
　　这可说不准。
　　许方黎冷哼一声，没搭理他。
　　柳青青回过神的时候闹剧也差不多要结束了，许方黎也没办法待太久，她近期接了一个大项目，正是抽不开身的时候，她走之前给许方黎留下了一个新手机，手机里存了她的号码和联系方式。
　　她走后，那些杂七杂八的人也走了，她的父母装作没事人一样对她嘘寒问暖，她的父亲甚至在她面前用各种上不得台面的词语去诋毁许方黎，但他每说完一句就要瞥她两眼，他在观察她，在试探她，他们想重新拉起木偶线，柳青青表面默不作声，但心里惊涛骇浪，她好像感受到了平静海水下面的暗流涌动，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算计，她到底什么时候登台的？还是从一开始她就是角儿？
　　窗外烁玉流金，她心里仅方丈大的舞台却银装素裹。

作者有话说

歌是Colbie Caillat 的《T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