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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红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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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习室总比别处暖和些,暖气片裹着米白色的防尘罩,嗡嗡运转时会震落罩子边缘的细灰。
方晴夏把冻得发僵的指尖贴在暖气片上,看着面前摊开的数学卷子叹气——最后一道几何题的辅助线,她画了擦、擦了画,草稿纸上堆起一小团一小团的橡皮屑,铅笔尖都被磨得圆润,还是没找到思路。
窗外的天已经暗透了,自习室里只开着几盏顶灯,暖黄色的光落在桌面,把试卷上的油墨字照得清晰。
周围的同学都在低头刷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响起的讨论声,还有暖气片的嗡鸣,凑成了期末复习季独有的背景音。
方晴夏盯着图形里交错的线段,感觉自己的脑子也像被这些线缠成了乱麻,连呼吸都跟着沉了几分。
“这里可以连接BD试试。”
清冽的声音忽然从斜后方传来,带着点自习室灯光的暖意。方晴夏猛地抬头,撞进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
男生穿着整洁的校服,袖口嫌热似的挽到小臂,领口却扣得整整齐齐,露出腕间一块黑色手表——表盘边缘的漆掉了一块,却擦得干干净净。
陆淮南手里捏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尖轻轻点在她卷子上的图形,“你看,连接BD后,三角形ABD和三角形BCD都是等腰直角三角形,对应边就相等了,接下来求面积就简单了。”
“谢谢……”方晴夏接过笔,手指有点发僵,按照他说的画出辅助线。
笔尖划过纸面时,她忽然发现,之前绕不过来的逻辑瞬间通了——原来漏掉的就是这一条简单的线段。
她抬头想再说声感谢,却看见陆淮南已经坐回了斜对面的位置,正低头写物理题。
灯光在他的练习册上投下细细的光影,他写字的姿势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迎着风的小白杨。
两人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一周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方晴夏只要去自习室,总能在老位置看到陆淮南。
他好像永远比她早到——面前堆着厚厚的复习资料,左边是物理练习册,右边是化学笔记,中间放着一杯热牛奶,杯壁上凝着雾气。但每次方晴夏坐下,他都会悄悄推过来一块糖——还残留着他手心没散去的温度。
糖纸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橙黄色的糖块,拆开时会发出清脆的“撕拉”声。
“听人说橘子味的糖能提神。”有一次方晴夏接过糖时,陆淮南忽然开口解释,耳朵尖有点红,“防止你写题打哈欠,可以试试这个。”
方晴夏把糖塞进嘴里,甜丝丝的橘子味在舌尖散开,连带着心里也暖了起来。她其实是因为前一晚复习历史到太晚,才会犯困。没想到这么小的细节,他也注意到了。
后来方晴夏发现,陆淮南不仅细心,还特别会整理笔记。
有次她背英语单词卡壳,对着“accommodation”这个词皱眉头——总是记不住到底有几个c几个m。
陆淮南得知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浅蓝色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递过来。那一页上写满了高频词,每个词后面都标了词性和例句,连“accommodation”旁边都画了个小房子,旁边写着“两个c两个m,住房子需要很多房间,所以字母多”。
“我记单词也总错,就想了这种办法,结合图画的话,应该会好记一点。”陆淮南状似漫不经心道:“你要是觉得有用,就拿去看,反正我已经记熟了。”
方晴夏抱着笔记本,指尖划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小图标,忍不住笑出声。
她试着按照图标回忆单词,果然,原本总记错的拼写,一下子就记住了。
那天晚上,她把笔记本里的单词抄到自己的单词本上,也学着画了小图标——画到“ambulance”时,她画了一辆小小的救护车,旁边标了“救护车要快,所以开头是a,别写成b”。
写完后,她忽然想起陆淮南低头画图标时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又翘了起来。
考试前一周的晚上,自习室里的人越来越少。
十点半的时候,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陆淮南还在苦恼着历史课本上的时间轴。
辛亥革命的意义背了三遍还是记混,一会儿把“推翻封建帝制”说成“推翻封建制度”,一会儿又漏了“使民主共和观念深入人心”,忍不住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胳膊里,抱怨:“怎么这么多要记的啊……感觉脑子要装不下了。”
方晴夏听见了,停下笔,想了想,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活页本,翻了好几页,才把它推给陆淮南。
那一页上画着简易的时间轴,每个重要事件旁边都配了小图标:辛亥革命旁边画了一面小旗子,旗子上写着“1911”;五四运动旁边是一本书,书脊上标着“反帝反封建”;甚至还在“新文化运动”下面写了句“□□创办《新青年》,别和《申报》搞混——《申报》是报纸,《新青年》是杂志!”
陆淮南拿着本子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怎么样?熟悉吗?”方晴夏凑过去问他。
这就是方晴夏模仿陆淮南记英语的方法做的历史记忆本。
“这样记会不会好点?”方晴夏的指尖在图标上轻轻点了点,声音放得很轻。
陆淮南看着那些歪歪扭扭却很可爱的图标,忍不住笑出声。
又想到什么,陆淮南用手掩在嘴边轻咳了几声做掩饰。
“行啊小创可贴,没想到你学以致用的能力这么强呢。”
分别的时候,飘起了小雪,雪花很小,像细碎的盐粒,落在衣服上一会儿就化了。
陆淮南从书包里拿出一把伞,是黑色的。他把伞递给方晴夏:“你家方向雪好像更大,我刚才看天气预报说的,这个你拿着。”
“那你怎么办?”方晴夏看着他手里空荡荡的书包,有些犹豫——他的书包不大,根本装不下第二把伞。
“我家近。”陆淮南说着,已经把伞塞进她手里,转身就跑进了雪幕里。
他跑得很快,藏蓝色的校服在雪夜里格外显眼,方晴夏撑开伞,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拐进街角消失不见。
风夹着雪吹在脸上,有点凉,但方晴夏心里却暖融融的——她想起他递过来的奶糖、画满图标的笔记本,还有这把带着温度的伞,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发了芽。
第二天早上,方晴夏去三班还伞时,陆淮南已经在了。可能是临近期末,周听澜也在座位上学习。
陆淮南正在整理化学笔记,看见她来,一边接过伞,一边笑她:“小创可贴,你应该不会笨到有伞都淋着雪回家吧?”
“……”
“没有,伞很大,谢谢你。”方晴夏无语了一阵,还是决定先道谢。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苹果——是早上李清雅塞给她的,又大又红。她把苹果递过去,“这个给你,很甜的。”
陆淮南愣了一下,接过苹果,指尖碰到她的手指,两个人都有点不好意思。他把苹果放在桌角,用纸巾擦了擦,又放回方晴夏面前:“你吃吧,我早上吃过了。”陆淮南看着面前女孩有些瘦削的肩膀,继续道,“况且比起我,你才更需要补充维生素。”
陆淮南没等她回话,就把苹果塞回方晴夏手中。此时,上课铃正好打响,方晴夏只得又带着苹果回班。
她想,等周末的时候,再带两个更甜的给他。
考试前一天,陆淮南在自习室的抽屉里发现一张纸条。纸条是用便利贴写的,蓝色的,上面是方晴夏清秀的字迹:“明天考语文,古诗文默写易错字整理好了,放在你常坐的位置的桌垫下。另外,记得带2B铅笔和橡皮,别像上次一样忘带尺子——我把备用的尺子放在你书包侧兜了,是新的,不用还。”
陆淮南掀开桌垫,果然看到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纸上用红笔圈出了易错字:“‘海内存知己’的‘己’别写成‘已’——己开口,已半开;‘大漠孤烟直’的‘孤’下面是子,不是瓜;‘春蚕到死丝方尽’的‘丝’是双关,别写成‘思’。”
每一个易错字下面都写了记忆方法,简单又好记。他捏着纸条,忽然想起上周自己做数学题忘带尺子,还是找周听澜把尺子掰成了两段,那截尺子是塑料的,断口处还很粗糙。方晴夏当时听完,还在一旁嘲讽他说:“做数学题不带尺子,说不定我们陆哥眼睛就是尺呢!”
陆淮南捏着纸条,笑意从眼角蔓延,喉咙里滚出一声轻哼。
那天晚上,秦霜进来给儿子送牛奶。
见陆淮南还在复习,满意地点点头。临走前,她不经意间瞥到陆淮南书桌上贴着的一张便利贴,字迹并不是他的,更像是出自一个女孩之手。
秦霜下意识就想问,但又看了眼儿子奋笔疾书的模样,便决定等期末之后再好好问问他。
门重新被关上。陆淮南停下演算的动作,先是抬头看了眼那张便利贴,又回头看向秦霜离开的方向,扯了扯嘴角,目光淡漠。
期末考试的第一天,方晴夏跟着收拾桌子布置考场。连着断了好久的小便利贴竟然出现了。
上面写着“加油,小创可贴。”
字迹还是一如往常那般飘逸,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她忍不住摸了摸便利贴,心里踏实得不像话。
语文考试的古诗文默写题,正好考到了方晴夏标注的那几句,她握着笔,笔尖流畅地划过答题卡,没有一点犹豫。
写“海内存知己”时,她想起纸条上写的“己开口,已半开”,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三天的考试很快就结束了。
最后一门英语考完,铃声响起时,方晴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可以放松了。
路过自习室门口,就看见陆淮南站在窗边,旁边站着周听澜,两人手里各拿着一个甜筒,方晴夏隔空打了个寒颤。
看见她来,陆淮南晃了晃手中的甜筒,笑道:“怎么样小创可贴?这次有多大把握守住你的宝座?”
“你猜?”方晴夏走过去。上次大考方晴夏拿下年级第一,在学校掀起了不小的波澜,许多人不只是学生还有老师也在预测她能否稳住这个位置。
“如果你古诗默写能全对的话……”
“这么嚣张?”陆淮南咬了口甜筒,“说不定我这次真全对了。”
“那也是因为我整理的易错字,没人能记错。”方晴夏昂起下巴,眼底满是笑意,像盛着星星,“我把我电话号码写在纸条上了,夹在你历史课本里了。还有,我妈昨天做了牛肉酱,超好吃,明天给你带一瓶,配面条或者米饭都特别香。”
“行啊。”陆淮南这次没拒绝。
她忽然想起自习室里暖融融的暖气、橘子味的奶糖、画满图标的笔记本、断成两半的尺子,还有他递过来的伞,这些细碎的小事,像星星一样,把这个备考的冬天,照得亮堂堂的。
“你怎么走?”陆淮南吃完甜筒,偏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周听澜。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雪花比之前大了很多,像一片片小羽毛,落在周听澜的发梢,像撒了一层碎糖。
修长的手指拨弄了一下微湿的发梢,脱口而出的声音却是比落在发丝上的雪还冷:“有事,家里人来接。”
“行,”陆淮南给他递了把伞,“路上小心。”
“不用。”周听澜没穿校服,直接把冲锋衣外套的帽子盖在头顶,又冲方晴夏礼貌地点点头,黑色的身影掩进雪中。
方晴夏回头,明明周围也有不少同学,她却总觉得周听澜的背影有些孤单,像一只找不到岸的小舟,形单影只却满载思绪。
“小创可贴,想吃烤红薯吗?”
因为是雪天,校门摆摊的人也不多。方晴夏循着陆淮南指的方向看去,还有一个穿着塑料雨衣的老人守在那卖红薯。
路过的人行色匆匆,没人愿意驻足思考红薯是否香甜。
方晴夏没问他才吃了甜筒怎么又想吃红薯。
老人见他们往这边走来,眼里由最初的期待变成了惊喜。
“爷爷,来两个烤红薯。”陆淮南说着便开始拿钱。
“诶好!”老人语气里有止不住的开心。
陆淮南给了钱就要带着方晴夏匆匆离开。
还没走几步,就听见老人在后面叫他们:“诶,小伙子,我还没找你钱呢!”
方晴夏回头,看见老人一边往这里跑,一边挥着那十元钞票里夹的一百元。
书包带被人勾了一下,方晴夏被带着一齐往后走。陆淮南回头对老人挥手,脚步却是没停:“不用找了,天冷,早点回家吧。”
方晴夏握着手里的烤红薯,转头看向陆淮南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寒假,好像有了很多值得期待的事情——比如和陆淮南一起讨论寒假作业,比如吃着他妈妈做的牛肉酱,比如在飘雪的日子里,一起去买烤红薯,比如……看到他还有这样心软的一面。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薯,很甜。
“陆淮南,你真是一个好人。”方晴夏真诚道。
对上方晴夏的目光,陆淮南半天没说话。
就当方晴夏以为他是害羞时,陆淮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来,小声说:“蠢不蠢,吃个烤红薯也能沾嘴上。”
方晴夏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耳朵有点红。
雪还在飘,街道很安静。只有暖气片的嗡鸣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方晴夏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比以往都要温暖。
那些在自习室里的时光,那些细碎的帮忙和关心,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悄悄在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只等着春天到来,慢慢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