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恋创可贴》向梧

19、表白

　　十二月的霜花凝结在公告栏玻璃上，陆淮南单手拎着校服外套站在人群最外围。他深灰色的裤脚沾着晨跑时溅起的泥点，鞋带却系得一丝不苟——这是母亲今早第三次检查后的成果。

　　“年级第一是方晴夏！”不知谁喊了声，人群突然像沸腾的热水般涌动。

　　陆淮南被挤得后退半步，后腰撞上冰凉的消防栓。他透过人缝看见那个熟悉的名字，粉笔字被值日生用红笔描得滚圆，像朵开在寒冬里的桃花。

　　“陆淮南，年级第二。"班主任的声音混在早读课的背诵声里飘来。

　　0.5分的差距。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几下，陆淮南拿出来看，备注是母亲。

　　“你这次又没拿第一？”那边也不在乎陆淮南的回复，继续道。

　　“听说这次第一也不是周听澜？你们年级出了个黑马？”

　　陆淮南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回复。

　　这时有人从身后撞过来，他本能地护住怀里的错题本，浅蓝色封皮上"陆淮南"三个字被磨得发白。

　　“你语文默写错了一个字。”带着冬日凉意的声音突然从耳后传来。方晴夏不知何时挤到了他右侧，马尾辫扫过他手背，带起一阵柑橘香。她举着自制的错题集，扉页上画着只戴眼镜的兔子，正用红笔圈出他本子上的"蒹葭苍苍"。

　　陆淮南转身时，薄荷味校徽擦过她垂落的发梢。他盯着少女鼻尖冻出的薄红，忽然想起上周在实验室，她踮脚够烧杯时，白大褂下摆露出的那截藕色腰肢。

　　“马上要期末考试了，”方晴夏的笔尖隔着空气点在他错题本上，“要组队复盘吗？”她说话时呼出的白雾在晨光里散成星子，陆淮南这才发现她睫毛上凝着细小的霜。

　　他忽然把藏在外套口袋里的暖手宝塞过去。绒布表面还带着体温，是今早出门前楚茉硬塞给他的。

　　“拿这个当拜师礼？”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方晴夏愣了下，随即笑出声，嘴角扬起梨涡：“陆同学，拜师礼该是徒弟给师父的。”

　　“那...”陆淮南摸了摸后颈，“我请你喝奶茶？”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上周五他刚在奶茶店门口看见方晴夏拒绝陈阳的邀请，少女举着物理竞赛题集说“比起糖分，我更需要多巴胺”。

　　果然，方晴夏摇摇头：“不如去天台？我带了《时间简史》。”她晃了晃手里的硬皮书，书脊上贴着张便利贴，写着“陆淮南借阅”——是他上周落在实验室的那本。

　　平安夜补习到九点半，教学楼只剩下零星灯火。

　　方晴夏蜷在教室最后一排，台灯在她脸上投下暖黄的光晕。她正解最后一道磁偏角计算题，草稿纸上画满歪歪扭扭的辅助线。

　　“喂！”她突然踢了踢前桌的椅腿。陆淮南正趴在桌上打盹，浅灰色的卫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他猛地抬头，眼镜滑到鼻尖，露出下面那双困得发红的眼睛。

　　“你草稿纸边角...”方晴夏用笔尖戳了戳他桌上的纸，上面画着只Q版小猪，戴着圆框眼镜，手里还举着块写满公式的黑板。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方老师专属课件”，字迹被橡皮擦得有些模糊。

　　陆淮南揉了揉眼睛，突然伸手抽走她手里的笔。

　　方晴夏“哎”了一声，看见他指尖沾着蓝色的墨水——是今早帮她改作业时蹭上的。

　　“这道题，”他指着她本子上的错题，“你漏写了地磁偏角的修正系数。"说话时窗外忽然炸开跨年烟火的流光，橙红色的光芒透过玻璃，在他侧脸投下斑驳的影子。

　　方晴夏转头去看烟火，陆淮南趁机飞快地把什么东西贴在她指尖。她低头，看见枚粉色的创可贴，上面印着只抱着星星的小熊。

　　“礼物。”他说，耳尖在灯光下泛着可疑的红色。然后他指了指自己左胸口袋，月光下隐约可见同样粉色的凸起形状——是另一枚创可贴，被他叠成了心形。

　　这时走廊突然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转头。

　　门被推开一条缝，沈豆豆举着手机探进头来：“你们还在啊？学校大门要关了！”

　　他是进来拿书的。撞见两人这会儿呆在一个教室，沈豆豆想到最近论坛上的帖子，结合付晓说的话，便很识趣地没再问陆淮南怎么来七班了。

　　“对了，”沈豆豆刚走到门口，“下周六我生日，你们也一起来吧。”

　　两人点头答应。

　　“那就这么约好了！”沈豆豆挥手离开，一阵脚步声远去，教室再次恢复宁静。

　　两人各自开始收拾书包。

　　一本《天体物理竞赛题集》掉在地上，陆淮南先方晴夏一步捡起。趁她背过身的功夫，陆淮南从书页间拿出一张照片——是上周在天文台拍的，方晴夏举着望远镜，马尾辫被风吹得飞扬，背后是漫天星斗。

　　沈豆豆把生日宴选在旋转餐厅顶楼。方晴夏推开缀满槲寄生花环的包厢门时，陆淮南正站在落地窗前调试天文望远镜。他穿了件深蓝色毛衣，袖口沾着星图仪的油墨，发丝上还残留着未化的雪粒。

　　方晴夏先是把礼物递给沈豆豆——是个手工制作的星象仪，玻璃球里浮着银色的星子。随即踱步到陆淮南身边，开口道：“你来得真早。”

　　“要看看吗？”陆淮南指着手中的望远镜询问方晴夏。

　　见女孩点头，陆淮南便往旁边让了点位置。

　　“这个能看到星座吗？”

　　“嗯？你要看什么星座？”

　　“天蝎！”

　　“你是天蝎座？”

　　“对啊。”

　　“我以为，”陆淮南顿了一下。

　　“以为什么？”方晴夏偏头看他。

　　两人的距离似乎有些近了，但好像都没察觉。

　　“以为…”陆淮南还低头往方晴夏那凑近了许，眼里的笑意比方晴夏刚刚看过的星星都要清明。

　　“以为你是小猪座的。”

　　“……”

　　“陆淮南！”

　　“你们在干嘛呀？”陈阳的声音突然插进来。他穿着一件黑色大衣，里面是一件白色卫衣。

　　方晴夏愣了下：“你怎么在这里？”

　　“我和沈豆豆之前打过球，他也邀请我了。”陈阳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水晶灯的光，“顺便...”他突然从兜里掏出一个烫金的校徽，“把这个还给你。

　　陆淮南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想起上周在实验室，方晴夏焦急地翻找校徽的样子。当时他借口去洗手间，实际是偷偷把自己的校徽塞进了她书包——现在那枚校徽正安静地躺在他口袋里，带着体温。

　　“谢谢。”方晴夏接过校徽，手指轻轻擦过陈阳的掌心。陆淮南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他转身走向露台，却听见身后传来陈阳的声音：“其实我今天来，是想说...”

　　陈阳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从包间里探出头的沈豆豆打断：“你们站外面干嘛呢？开饭了！”

　　身边晃过一抹蓝色身影，陆淮南先几人一步往包间里走。

　　后面两人也跟上。

　　见饭吃得差不多了，服务员便按着先前的安排把蛋糕往里推。

　　等沈豆豆许完愿，夏帆先是跳出来道：“诶诶诶，我来取蜡烛。”沈豆豆像是早知道要发生什么，撒腿就要跑，却不想被班人另外几个人一齐围住。

　　“看招！”

　　周文明说着直接往沈豆豆脸上来了一团奶油。

　　“我宣布——”沈豆豆抹掉脸上的奶油，举起手机，“蛋糕大战现在开始！”

　　霎时间，整个包厢陷入混乱。

　　付晓也在其中。

　　包厢里女生不多 ，但都是男生在“互殴”，只有女生抹他们的份儿。

　　方晴夏抓起叉子叉起块蛋糕，转身时却撞进陆淮南怀里。他那件深蓝色毛衣，此刻胸前沾满奶油，像落了层雪。

　　方晴夏刚准备笑他，就感觉脑门上多了一点温热的触感。等她回神，就只能看见陆淮南一边坏笑，一边拿纸巾擦手的模样。

　　“陆淮南你完了！”

　　蛋糕大战一张合影中落下帷幕。

　　付晓还在拍照，方晴夏便先行前往洗手间处理。

　　确认衣服没被弄到后，方晴夏站在镜子前盯着自己脑门上那点白色奶油看了几秒。

　　后面几乎是方晴夏在发起攻击，陆淮南在防御。

　　想到这里，方晴夏不自觉地露出一点笑容。

　　“方晴夏。”

　　刚从洗手间出来，方晴夏就听到陈阳在后面叫她。

　　“怎么了？”

　　不知道是不是方晴夏的错觉，她觉得此时此刻的陈阳，比起以前，多了点莫名的…羞涩。

　　“方晴夏，”陈阳又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再对上女孩的目光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喜欢你。”

　　表白来得猝不及防，方晴夏大脑有一瞬间空白。

　　“篮球场那次，我是第一次见你。”

　　那天，他在和班上人打球，中场休息时，他瞥见球场上一个“倔强”的身影。

　　女孩扎着高马尾，似乎是有些热了，刘海被她挂到耳后，露出微红的面颊。她穿着校服短袖，皮肤在阳光下越发白皙。

　　她似乎在练习投篮。

　　陈阳好整以暇地看了会儿，觉得今天的篮筐实在不懂事，女孩十个球能投进的不过半数。

　　“对不起。”方晴夏有些不熟练地拒绝。

　　陈阳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了，跟方晴夏之前的相处中，他也能感觉到，方晴夏只是拿他当朋友，或者，一个熟一点的同学，仅此而已。

　　之所以他这次会这么冲动地选择表白，是因为……

　　方晴夏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

　　陆淮南在包厢呆了一会儿，从刚刚方晴夏出去，到陈阳出去，以及到现在两人都还没回来。

　　有些烦躁地扯了扯毛衣领口，他突然觉得包厢里有些闷。

　　“陆哥，要出去啊？”

　　“去透透气，你们先玩。”

　　小盒子里面躺着枚银色的钥匙扣，刻着“CA”的字样——是加州理工的缩写。

　　“我要转学了。”陈阳说，“去加州分校。所以...能给我个纪念吗？”

　　方晴夏还没回答，陈阳突然上前一步，将她拉进怀里。

　　陆淮南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心脏似乎被狠狠攥了一下，他看见方晴夏的发丝滑倒到了陈阳的衣领上，有些刺眼。

　　“就一下。”陈阳在她耳边说，“作为朋友。”

　　陆淮南转身时，碰倒了门边的圣诞树。

　　彩球滚落一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听见方晴夏惊呼一声，接着是陈阳的道歉声。但他已经听不清了，耳边只剩下血液奔涌的声音。

　　陆淮南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毛衣被雨水浸透，贴在背上凉得刺骨。

　　方晴夏回到包厢时，已不见陆淮南的身影，以为他是去洗手间了。

　　直到沈豆豆打开手机，才看到陆淮南二十分钟前发给他的：我有点事，先回去了，你们好好玩。

　　“陆哥先走了？”

　　“不是说一会儿还要转场ktv吗？”

　　“陆哥可能身体不舒服吧，”沈豆豆回完消息就熄了屏，“刚刚还说去外面透气来着。”

　　方晴夏捕捉到沈豆豆口中的关键字眼，又猛然想起刚刚听到的响声。

　　一个猜想在她心里悄然滋生。

　　她试探性地拿起手机，点开陆淮南的聊天框。

　　“你回家了吗？”

　　陆淮南没回。

　　方晴夏直接出去播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秒后被接通。

　　陆淮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回家了，刚刚没看手机。”

　　“你刚刚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陈阳和你表白？”

　　方晴夏一听就知道他误会了，赶忙想解释。却不想电话那头根本没给她机会，语气变得有些咄咄逼人。

　　“还是看到你们抱在一起？”

　　方晴夏喉头被哽住。

　　“挺合适的，放心，我不会告诉老师。”

　　“陆淮南……”方晴夏说完那句就没了下文。

　　手机那头的人明显还没到家，听筒里传出淅沥沥的雨声。

　　方晴夏忽然什么也说不出了。

　　赌气道：“随便你怎么想。”

　　方晴夏这边先挂断了电话。

　　陆淮南漫不经心地语气还在她耳边回荡，方晴夏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这个生气。

　　雨势渐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方晴夏站在陆淮南刚刚的位置上，仰头望着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