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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小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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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他这样问,徐意润的心神反而稳了不少。
这奏疏本就出人意料,按常理来说,徐见鹿是国戚,身居督邮这般位低权重之职,地方官对京中事了解不多,更何况宫中之事,他们不会铤而走险靠猜测帝后不睦就给他使绊子。这么不加掩饰的指责,还是写在奏疏里,怎么看都蹊跷。
“凭一人之言,臣妾不好判断事实真伪。”
对于她的模棱两可的回答,皇帝轻微地皱了皱眉头。“身为郡守,他还没有弄虚作假、诽谤国戚的胆子。”
徐意润沉默,识趣地噤了声,却在心中止不住疑问:万一有人给了他这个胆子呢?
“那便将徐见鹿押解回京,依法审问,有罪治罪,臣妾这个做姐姐的绝不会有包庇之心。”
她语气诚恳,并没有曲意逢迎的意思。
“现在还不行。”
可听见皇帝这么说,她惊讶地抬起脸,只见他面色变了变,添上些变幻莫测的意味。“齐毅也给我呈了份奏疏,你猜他都说了什么?”
“陛下别吓唬臣妾,臣妾真会信的。”她轻轻抚上他的手臂晃了晃,见他没反应,只好作罢,本还牵强的笑意一寸寸沉了下来:“不会……也是参劾见鹿的吧?”
罕见的,他竟然笑了一下。
“齐毅请求向豫州拨款,并且提议朕给徐见鹿升迁。”
徐意润不着痕迹地皱起眉头。
“竟然有这种事,两个人对同一个人的评价全然相反,朕也不知道到底该相信谁了。”
她挪开手,转过身,留了半边脸。“依臣妾之见,两者都不可信。”
重要的已经不是徐见鹿有没有错了,豫州形势复杂,对于皇帝来说,三方制衡的场面比一家独大要好得多,可鹬蚌相争的道理她岂会不懂,一旦入局,还能如何善终?
“但快马加鞭送来的急报,朕总得给他们个交代。”试探地眼神投来,似乎是想逼出她的意见。
犹豫半晌,徐意润终是开了口,问:“臣妾有点记不清了,陛下当初是为何让见鹿去豫州的呢?”
皇帝似乎有些意外,不过还是应到:“朕记得他的政论写得不错,在经管土地上颇有想法,尤其是那篇《治水疏》。”
“他的书是念得不错,刻苦也机灵,而且除了读书做文章外,在五原时就颇得郡守赏识,为修城建道出了点力。”
徐意润顿了顿,有些忧虑地望向他,“既然这样,不妨给他个机会,让他放开手脚试一试,有齐毅的帮衬,也许会在豫州有一番作为。如果失败了,圣上再治他的罪也不迟。”
若不成,别说得一虚名,或许只能当只儆猴的鸡,惨死在漩涡中了。
她看不出齐攒是否同意,他的眼前隔着太多东西。
“怎么做?”
看向皇帝的眼时,徐意润抑制不住地心慌,但她只能定下心神。一次次言语间的暗藏玄机如细水汇流般到了入海口,叫嚣着冲破桎梏,不管她愿不愿意,这句话都非说不可了。
“降罪付箜,贬黜付破之。”
……
塞外的月亮比太阳还大,凉兮兮地挂在头顶,像在嘲笑他们举着火把的不自量力。
“将军,再往前就是匈奴的地盘了,敌暗我明,咱们不能继续,并且得让大家把火把灭了,不然万一遭了暗算就是一网打尽。”
付箜:“传令下去,所有人就地暂歇,熄灭火把。”
一声令下,灯火渐渐灭下,整个世界再度陷入黑暗。
付破之双腿轻轻一夹,马匹踱步到付箜身边,语气带着焦急:“叔父,胡人善驭,一夜的功夫足够他们补给,若不趁夜攻打,我们先前的优势就付之东流了。”
然而付箜只是望着前方苍茫的大地。
“不行。”
付破之的马更向前一步,“我偷偷去,不用点火,没人能发现。叔父,你不是知道吗,我的眼睛……”
“你皮痒了?还偷偷去?”
“再违抗军令,你就给我滚回家去。”
看着他冷峻的侧脸,付破之终究闭上了嘴,但转过的表情明显是不服气的。
“我是圣上下令派来的,没有诏书我凭什么走。”撂下这么一句话,他便拽了把缰绳,转身离开。
过了很久,付箜才回头望去,但付破之的身影早隐匿在一众兵士中,没了痕迹。
“郎君年纪还小,有些傲气实属常事,大司马就是想让将军磨磨他的性子才将他送到这里来的嘛。”
“唉。”闻言,付箜长叹一声,喃喃道:“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早就懂得了明事理知进退道理。不光我,往上数三代,付家就没出过这么莽撞的人。”
军师爽朗地笑到:“说不定郎君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呢。”
付箜无奈地嗤笑一声,翻身下马。
“军师累了一天,也歇息吧。”
火把熄掉,不止视野,周围连声音都消失了。付家人天生就会行军治下,士兵的纪律性不必言说。
这种情况哪怕有军帐也是不可能睡安稳的,付箜只上半夜小憩了一会儿,不那么疲惫了就拿出地图来读。
但帐外两个身影打断了他的思绪。
“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一把掀开帐帘,两个小兵立马低下头。
“将军,我们发现、发现……”
“别磨叽!”
“小将军不见了。”
付箜深深吸了口气,忍下了发火的冲动。“还不快去找?”
东边的天空已被日头染红了一个边,还是没有付破之的踪影,手下来报,他也只好摆摆手让人下去。
“找不到算了,等他回来按军规处置。逃兵怎么罚来着?”
手下生怕殃及自己,小声回到:“断臂、夺俸、炮烙……”
“既然知道,到时候就由你来做。”他不耐烦地转身,留手下一个人震惊。“啊?”
但不知什么时候,西面黯淡的夜空下竟然出现了一团微弱的火光。前面立刻有人来报,付箜自是没功夫去管他那个不听话的侄子。
“上马!列阵!”
他握紧了手中长枪,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大的影子。
身后的迅速排兵布阵后便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精神紧绷,准备着随时的恶斗。
忽然,一阵狂放的北风呼啸,远处那人一头发髻散开,长辫狂舞。
他心中诧异——怎么是自己人?
“启禀将军——!”
拉长的声音沙哑而高亢,比边疆的野马还要狂妄不羁。付箜来不及反应,立刻翻下身。
一匹纯黑的大马加速跑来,而付破之一声呵斥,马蹄稳稳停在跟前,他矫健地飞身下马。
那爽朗的笑声让付箜放下心来,同时脑中一团乱麻,面对这个行事总出他意料的晚辈,他常常束手无策,只得板起脸,一脚踹在他的胸甲上。
“你跑哪去了!”
可付破之不仅不恼,还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禀告将军,末将付破之趁夜独自一人找到了敌方粮草,一把火烧了。”
一语落下,付箜缓缓抬头,西边,远方,也升起红日一般,天际燃起红色,血红色。
他双眸不受控制地抽搐,呆呆地反应了一刹,重新落回付破之脸上,盯着那双兴奋的眼睛。
身后传来一阵阵欢呼,即使一夜疲劳也挡不住此刻士兵们高昂的血性。
“将军,此刻正是一举攻下的大好时机啊!”
“是啊,小将军一个人都能烧了他们的粮草,他们拿什么和我们抗衡?依我看,应该直接把这些蛮人一锅端了。”
付箜轻轻抬起小臂,方才激动的声音立刻消失。
他拍了拍付破之肩上的灰,“没受伤吧?”
“没有!只有别人受伤的份儿。叔父你看这匹马,怎么样?别的不说,这匈奴人养得马还真不一样,等把他们拿下,这么好的上等马给弟兄们一人一匹——大伙儿说好不好?”
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又响起,付箜却垂下头。
“这一仗不能打。”他跨上马,面朝相反的方向。
“为什么?”付破之一个急步挡在前面,势必要个说法。
“匈奴人生在此长在此,粮草没了,马上就能补上,再说,你这一烧,原本准备投降的心也被激起来,不拼上命不罢休,难道你也要拼上命吗?我们的将士们有家,有亲人,我们是要完完整整、顺顺利利地回家,不是为了拼个鱼死网破。你还小,等你多历练历练……”
“太后可不是这么说的。”
付破之将其打断,声音沉稳了不少。
付箜愣了愣,脱口而出:“什么?”
“叔父以为我不知道吗?太后懿旨写得清清楚楚——荡平他们。”
“叔父是准备抗旨吗?”
此言一出,付箜咬紧牙关,却又找不到反驳的话。
“好,你想去送死就由你去。”他又骑马在士兵们身边踱步,高声道:“想送死的可以和他一起去,等大司马要说法,问他儿子的尸体在哪,你们活下来的人去给他交代!”
“叔父放心,我去去就回。”他从小兵手里接过那把大刀,并没如付箜预料的那样鼓动众人,只留下这一句话后就向着西边奔去。
付箜无可奈何地闭上眼,再睁开,他对最信任的副将命令到:“带上一千人跟着他。”
“是。”
付破之突如其来的行动将他的计划完全打乱。
“将军,那我们现在——?”
“原地待命。”
他一直驻守边疆,对这个侄子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年前那个毛头小子,不了解,于是就没把握。对于没把握的事,最好不要做。这是记忆里太后常挂在嘴边的一句嘱托,他从没有一点违逆。但这个孩子显然与他不同。
坐在草垛上,风拂过脸颊。这里的风一点也不干净,混着沙土,划在皮肤上像刀一样疼。军师劝他下来,到军帐中去,可他没动。
比起生气,他心中的怨气更多,虽然他知道一个上阵杀敌的人不该这般扭扭捏捏,但那情绪细线一样在胸中绕来绕去,抓也抓不住。
他怨付破之意气用事,他难道不明白他的命关系着多少人的命吗?比起害怕见到侄子的尸体,他更怕面对大哥那张失望的脸。
几十年积攒起来的畏惧太过强大,竟让他硬生生攥断了一根嫩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