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可鉴》大米苏克

4、文学社 公交车

　　公交车在傍晚的城市里穿行，窗外的霓虹灯渐次亮起。兄妹俩并排坐着，车厢里挤满了人。

　　“下周就要……缩短双休了，”春冬骏伸了个懒腰，“你虽然高一，但一中进度快，你得加把劲，别被我比下去啊。”他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但眼神里却是认真。

　　上官茗怀里抱着装着自己黑色丧服的书包，轻轻“嗯”了一声，伴随着下午拍照时的愉快正在慢慢消退。

　　“哥，你也是……注意身体。”她小声说。

　　春冬骏咧嘴一笑，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知道啦！茗茗真体贴～”

　　车子先后在二中、一中门口停下。两人挥手道别，汇入穿着不同校服的人流中。

　　下午的社团招新时间定在四点开始。上官茗因为照相馆磨蹭到三点五十才到教学楼。她走到副楼梯口时，另外三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严可可正低头焦急着等待，那头金色的短发在夕阳下泛着橙红色的光泽。他抬头看见上官茗，立刻夸张地叹了口气：“茗子你可算来了！我们都快被晒成人干了。”

　　“抱歉……”上官茗下意识地道歉，不敢正色看着严可可，左顾右盼着。

　　“没事，”安铭笑着打断她，他今天穿了件宽松的白色T恤，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随意。他自然地向前一步，左手牵起纪念，右手则轻轻握住了上官茗的手腕，“人齐了就快走吧，再晚，名额要抢光了。”

　　上官茗僵了一瞬，下意识地看向纪念，他正好也看过来，蓝色的眼睛闪过一丝鼓舞。

　　严可可也凑过来，笑嘻嘻地挽住了上官茗的另一只胳膊：“对啊，走啦！”

　　教学楼里人声鼎沸，各个社团的招新摊位前都围满了人。四人随着人流移动，最终在二楼走廊尽头，一个挂着英文电影海报的摊位前停下。那里人稍微少些，摊位后坐着一个熟悉的，扎着高马尾的飒爽女生，正低头认真看着手里的《傲慢与偏见》英文原版。

　　“就这儿了！我就加这个！”严可可眼睛一亮，松开上官茗的胳膊，兴冲冲地挤到摊位前。他拿起报名表，又朝那看书的女生挥了挥手：“嗨！桐桐，你也在这儿啊！”

　　被叫到名字的楚昭桐抬起头，扶了下眼镜，看清是严可可后，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可可？你也来？”

　　“对呀！听说你们社有帅哥美女，还可以看电影！”严可可边填表边兴奋地说。

　　安铭、纪念和上官茗也跟着停在了摊位边。楚昭彤的目光掠过他们，惊喜地说，“你们一起加？”

　　“呃……”纪念一时梗塞，抓紧了上官茗和安铭的手。

　　“那正好，英语社欢迎有基础的同学。”楚昭彤笑了笑。

　　“不是，班长，我们是陪可可的。”还是安铭慢条斯理地解释道。

　　“噢……”楚昭彤有点尴尬，目光又转回严可可的报名表上，随口闲聊道，“说起来，刚开学，你们可有什么见闻吗?比如帅哥?”

　　这个问题让气氛轻松了一些。严可可立刻来了劲，放下填表的笔就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有啊！隔壁班那个篮球队的，还有……”

　　上官茗站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又看向一旁，笑嘻嘻地随口说道“我们纪念就算一个啊。”

　　话音刚落，空气安静了一瞬。

　　纪念猛地转回头，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没料到上官茗会突然来这么一句。安铭也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低笑起来，

　　纪念听了安铭的笑，显然神色变得生气，轻轻拍了一下安铭，“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安铭马上作躲避状，“没...没啥。”

　　上官茗见了，又坏笑补充道，“行吧，你们都是帅哥……”

　　纪念听了，也要去拍上官茗，但上官茗早有准备地躲掉了。

　　“哎呀好了茗子，别待这了，我和安铭还有自己想加的呢。”

　　“哦，哦……”上官茗不好意思地说道。

　　离开英语社摊位，三人随着人流移动。数学社的招新点设在另一条走廊尽头，老远就能听见那里传来的讨论声和笑声，黑板干干净净的，围了一圈带着眼镜，看着就十分聪明的男生，讲台上则是一张名单表，正有人填写。

　　安铭朝里面望了望，脚步慢了下来。上官茗也仔细地瞧了瞧——并没有江凌。

　　“那边好像挺热闹，我过去看一眼。”安铭说着，很自然地松开了牵着纪念和上官茗的手，“小念，你先陪茗子随便逛逛，或者找个安静地方坐坐，我待会儿来找你们。”

　　纪念点了点头，没说其他的。

　　嘈杂的走廊上，突然只剩下上官茗和纪念两个人。上官茗四处盼望，想带着纪念去有意思的地方转转，找找聊天的话题。她看到动漫社的许晨严英，也看到外交社的方梦遥，刚准备开口，纪念的声音就平缓地滑入两人间一开始的寂静里：

　　“茗子，”他侧过头，蓝眼睛看着她，“舅舅家……还习惯吗？他们对你怎么样？”

　　上官茗一个轻快的笑容已经扬了起来，褪去了任何一点灰色的基调，她看着纪念，语气里掺入一丝俏皮：

　　“很好啊，舅舅舅妈，还有表哥，都对我特别好。”她顿了顿，仿佛为了增加这句话的分量，又补充道，“不然……你以为送你的那枚戒指，是哪里来的钱呀？”

　　她的目光掠过纪念垂在身侧的手，那枚蓝宝石戒指在他修长的小指上闪着幽微的光。

　　而她自己的手指上空空如也。

　　又走了一会儿，纪念才再次开口。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好……”他陈述道，然后指了指前方通往更高楼层的楼梯，“要不要，陪我上去看看？楼上也许还有别的社团。”

　　通往四楼的楼梯略显安静，与楼下沸反盈天的招新场面形成对比。刚踏上最后一阶台阶，上官茗一抬头，就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要从上面下来。

　　是江凌。

　　他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另一只手捏着支简朴的黑笔，眉头微蹙，嘴角向下撇着，一副不太爽利的样子。看见上官茗，他愣了一下，那点不快瞬间被惊讶和欣喜取代。

　　“上官？”江凌停下脚步，站在高她两级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很自然地掠过她身边的白发少年，“你也来报名？”

　　“嗯。”上官茗应了一声，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一拍，她下意识地走进了一步“你……在四楼做什么？”她问，声音比平时更轻。

　　“唉……”江凌气愤地转了转笔，语气带着明显的懊恼和不服，“本来想去生物社看看，结果——”他拖长了音，咬牙切齿地补充，“满员了！明明我和隔壁班那个叫齐秋的是前后脚到的，那边负责招新的学姐一看他校牌，知道他是尖子班的，就直接把他带进去了，然后再跟我说‘不好意思同学，名额满了’。”

　　他说话时，纪念就安静地站在上官茗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蓝眼睛平静地看着江凌，对他的愤怒视若无睹。

　　上官茗听着江凌的抱怨，被“齐秋”这个突如其来的熟悉名字轻轻刺了一下。但她很快把那点异样压下去，注意到江凌话里的重点——尖子班。

　　“这样啊……”她低声说，不知该怎么接话，只好侧了侧身，“唉，大家都这样……哦，对了这是纪念，我初中同学。这是江凌，我……同桌。”

　　“同桌？”纪念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近乎耳语，“同桌是……男的吗？”

　　上官茗点了点头，耳根有点发热，没敢看纪念的眼睛，也不知道他为何要特意确认这个。

　　江凌这时才将目光正式投向纪念，脸上又挂起那种惯常的，带着点随意的冷视，朝纪念点了点头：“你好，江凌。”算是打过招呼。

　　纪念也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视线在江凌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短暂的沉默在楼梯间弥漫，楼下隐约的喧嚣衬得这里更加安静。对纪念打量后，江凌的目光重新落回上官茗身上，语气随意：

　　“对了，上官，你动态的文案好像有诗？三楼有一个…本年度我们高一新创的文学社，人也少。我反正也没地方去……要不，一起过去看看？”他顿了顿，补充道，“正好，你也帮我参谋参谋？”

　　上官茗的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跳动着。一边是竹马安静的陪伴，一边是新同桌突如其来的的邀请，如同阳光尝试着照到她的脸上。

　　她感到一阵熟悉的左右为难，那种想讨好所有人、害怕让任何人失望的疲惫感又悄悄爬了上来。

　　最终，她似有似无地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干，却努力显得平静自然：

　　“嗯……好啊。那，纪念，你跟安铭他们说一声……不用等我了。我陪江凌去看看。”

　　她说这话时，没敢看纪念的眼睛。

　　纪念也无所谓地说，“好，我去广播社看看。”

　　他脚步轻盈地走下了阶梯，而上官茗走向了江凌，陪着他一起下楼。

　　在3楼306，几张课桌分别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位女生最为引人注目，黑色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清冷的脸庞。她坐姿笔挺，正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书，也摆着名单表。这就是高一尖子班的班长，也是新任文学部部长，同样是上官茗以前见过的初中G班班长蔺穗子。

　　她左手边，坐着一个风格截然相反的少女。白色麻花辫显得俏皮可爱，红色的瞳孔像浸了血的宝石。她正托着腮，百无聊赖地晃着腿，眼神灵动地打量着走近的寥寥几人。这个人上官茗也认识，是初中G班的夏甜。

　　而真正让上官茗脚步一顿、心跳漏了一拍的，是坐在最右侧角落里的那个女生。她没精打采地趴在桌上，用笔在一张废纸上胡乱涂画着什么，以那种漫不经心又带着点骄纵的神态——是俞铃，齐秋的现任女友。

　　上官茗感觉喉咙有些发紧，手指微微蜷缩，她几乎想立刻转身下楼，但身边的江凌已经先她一步走进了女生们。

　　“哟，俞铃？”江凌语气轻松，目光扫过摊位后的三人，最后，很自然地落在了俞铃身上。

　　俞铃听见，懒洋洋地抬起头。看到江凌的瞬间，她脸上那种无聊的神情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惊喜。

　　“江凌？！”她惊呼一声，丢下笔，从座位上站起来，绕过桌子，竟然直接给了江凌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真的是你！好久不见了啊！”

　　江凌显然也没料到这个“欢迎仪式”，愣了一下，但随即，他脸上绽开了一个称得上自然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面对上官茗时像那种刻意调整过的、带着点逗弄的轻松。

　　“俞铃？你怎么在这儿？”江凌任由她抱了一下，才笑着拍了拍她的背，“是挺久没见了。”

　　上官茗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人自然而亲密的互动，看着江凌脸上毫不设防的笑容，感觉下午在照相馆积累起来的那点稀薄的暖意，正被一股冰冷的酸涩迅速侵蚀。

　　“诶？”夏甜好奇地凑了过来，红色眼瞳在江凌和俞铃之间转来转去，最后落在江凌身上，用带着点跳跃感的语调问，“俞铃，这谁呀？你不怕齐秋知道你抱他啊。”

　　“去你的！”俞铃松开了江凌，回头嗔了夏甜一眼，但脸上笑意未减，很自然地介绍道，“这是我小学同学，江凌。我们以前可熟了！”

　　“齐秋?他是你谁啊?”

　　“男朋友啊…”她转头又看向江凌，阴阳怪气地拖长尾音。

　　“你有那么牛的男朋友了，真意外……”江凌笑着，十分真诚地作为一个朋友开心。

　　“你也是来加社团的？怎么跑文学部来了，这多没劲。”

　　“没办法，生物社满了。”江凌耸耸肩，语气轻松，目光却似有若无地瞟了一眼上官茗的方向。

　　但上官茗没有看他。俞铃的语调，让觉得有些“恶心”，促使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向前走了几步避开听到他们的谈话，站到了蔺穗子的桌前——幸好她们两个没注意到她的存在。

　　“请、请问，”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有些干涩，但努力维持着平稳，“加入文学部，需要……做什么吗？”

　　蔺穗子闻声抬起头，清冷的目光落在上官茗脸上，带着审视，“填表。”她言简意赅，将一张空白的社团申请表和一支笔推到上官茗面前，声音平静无波，“每周有固定的活动室打扫轮值。主要活动是写作分享，每月至少提交一篇作品，体裁不限，诗歌、散文、小说片段皆可。定期会有交流讨论。”

　　她的语气和她的外表一样，理性、清晰、不带多余情感。这种近乎冰冷的条理性，反而让此刻心乱如麻的上官茗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定。

　　她点了点头，拿起笔，开始低头填写表格：姓名、班级、学号……

　　江凌也走了过来填表，将表格放在蔺穗子桌上。然后，他很自然地加入了俞铃和夏甜的聊天圈。

　　上官茗填完了自己的基本信息，在“申请理由”一栏停顿了很久。理由？她能写什么？因为无处可去？因为想逃离现实？最终，她只写了四个字：喜欢文学。

　　她将表格递给蔺穗子。蔺穗子接过，快速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在登记册上记下她的名字。

　　“周三放学后，第一次活动，不要迟到。”蔺穗子向新来的两人宣布。

　　“好，谢谢部长。”上官茗低声应道，江凌也附和着，然后马上转头和俞铃继续聊，那个白毛副社长也插进来说说笑笑，蔺穗子则做自己的事情，只有上官茗无所事事地看着他们三人的快乐。

　　“那个……”上官茗等了许久，终于有勇气打断了江凌，“江凌，是时候吃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