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修）飞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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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简初是被男孩的哭闹声吵醒的，她坐最后一排靠窗，声音从斜前方传出。
前排乘客频频回头，孩子母亲觉察到烫人的目光，头埋低了些，将剩下半块巧克力塞进包装，仍尝试与孩子讲道理。
可男孩什么也不听，坐在旁边撒泼打滚，完全是个泼皮模样。
用尽手段都不见松口，男孩很理所当然地恶语相向，责怪母亲无能，连一包糖都要抠搜，并借此表达对父亲的喜爱，因为他从不过问这些。
声音过于刺耳，颜简初不自觉蹙眉，睁开眼睛看向窗外，路旁成片的农田被高矮不等的房屋取代，摁亮手机，屏幕显示时间，她已经坐了三十分钟的中巴车。
直至下车最后一刻，母亲依旧没有松口，独自拖着毛边的行李箱和蛇皮袋，跟在男孩身后，什么也没说。
颜简初半分钟后起身，在过道听见震动声，低头看见一部老人机正亮着屏，显示一串电话号码，这是刚才那位母亲坐的位置。
她拿起手机，拉着行李箱快步下车。脚刚落地，她在人群中一眼找到那个背影，暗紫色雪纺短袖像个罩子套在身上，衣摆被风吹起鼓包，那位母亲仿佛一根竹竿，正逆风而走。
颜简初跑过去，叫了两遍对方才停下脚步。
“阿姨，请问这是你的手机吗？。”
那位母亲摸了摸口袋，露出感激的笑容，伸手接过并同她道谢。
掉漆的机子被紧紧攥着，划痕错落在金属外壳，也长在那位母亲的手上。暗沉、干枯、粗糙，像秋天的落叶般，风一吹就能卷走。
“和我换位置，还特意跑来还手机，”声音停顿片刻，她用不标准的普通话表达感谢，“姑娘，你真好。”
颜简初看着她的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去接住她的情感，刻意避开视线，最后只轻声说了三个字：“应该的。”
在男孩不耐烦的催促下，那位母亲再次把蛇皮袋扛在肩膀，另一只手拉着行李，就这样走远了。
手机亮屏，是朋友打来的电话，询问她是否到站。
颜简初说刚下车。
对方停顿两秒，道：“比预计早了点。南叔二十分钟前出发，应该也快到了，我临时有事没法一起过去，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颜简初拉着行李箱往回走，“你先忙，不用担心我。”
朋友顿了顿，似乎想说点别的，一个呼吸的时间，还是把话题绕了回去：“南叔今天穿的蓝色短袖，牛仔短裤，骑三轮车，红色的。我把你电话给他了，他到了会联系你。”
“好的，麻烦你了。”
电话挂断，弹出手机电量不足的提示，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电量只剩百分之二，她果断摁灭了屏幕。
对面有人正在招手，颜简初抬头，看见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身形匀称，露在外面的皮肤比较黑，上身是深蓝色短袖，搭配洗旧的七分牛仔裤，此刻正坐在一辆红色三轮车上挥动右手。
她周围没有别人，手机也没有未接来电。
一切都能对上，除了那通电话。颜简初思索片刻，还是打算先和林安研确认情况，正准备拨出号码，对面那人跑过来，笑着问她：“那家伙让我接的人就是你吧？”
颜简初观察眼前的人，反问：“你是……哪位？”
她没透露任何信息。
“我是蓝叔啊！”男人比划着，解释道，“听说你从东泯飞过来的，我在这等你好几分钟了。”
他说的是蓝字，但发音却和南没什么差别，杂着地方口音，颜简初没有察觉问题所在，更何况地点也全部吻合，在那样的情形下，她早已先入为主了。
蓝叔主动帮她提行李，颜简初本想拒绝，但行李箱已经被拉走了。
这时候手机再次震动，进入最后六十秒倒计时，刚才拨号时忘记熄屏，屏幕一直亮着，耗尽了最后两格电。
暖风掠过树梢，三两片叶子落在地上，吹到她鞋边，又飘向更远的地方。
颜简初清空后台，在最后一分钟内给林安研发消息，告知她已经和南叔汇合。
刚发完信息，又有人打来电话，她看了眼姓名，正犹豫时，手机恰好关机。
看着黑色的屏幕，她反而松了口气。
面前这辆三轮车的表层已经掉漆，好几处还有划痕，车上放了两个化肥袋子，还有几样农具，蓝叔把行李箱放上去，拍了拍手，问她坐前面还是后面。
“前面嘞就是坐我旁边，两个人估计有点挤，”蓝叔侧头看她一眼，笑了笑，又替她打消疑虑，“像你这么瘦的姑娘倒也不用担心，坐哪里都可以滴。”
颜简初没那么多顾虑，抬颌指了个方向，说：“我坐后面吧。”
借着两侧的护栏爬上去，颜简初很庆幸今天穿的是裤装，给她省了不少麻烦。
货箱的铁板上有一层泥沙，她捡起化肥袋垫在下面，此时的蓝叔坐在驾驶位，问她坐好没有。
“可以了。”颜简初靠在护栏边说。
红色三轮车在马路上重新启动，有人的手机响起自动报时的声音，现在是北京时间六点整。
六点了，没有夕阳余晖，天色稍暗，三五只蜻蜓在半空中飞行，乌云正悄悄聚拢，把空气压得更加沉闷。
是要下雨的征兆。
颜简初想起自己没带雨具，转头问：“南叔，你带了雨衣吗？”
“你说什么?”发动机的声音比较大，蓝叔扯着嗓子说，“你再讲一遍，我耳朵不好，听不清嘞。”
颜简初凑近重复一遍，蓝叔哎呀一声，说出门太着急，忘记拿了。
“那雨伞呢？”
“真是老糊涂！这也忘了。”
颜简初心里没底：“待会恐怕要下雨了，还有多久能到？”
“四十分钟吧。”
“怎么要这么久？”颜简初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从发车到现在至少过去十分钟，那么单程就需要一小时左右，比他来时多了一倍。
蓝叔不懂颜简初的疑虑，以为城里人都这样讲究，于是宽慰道：“正常啦，三轮车就是这样，跟班车、摩托、小车什么的比不得。”
颜简初更加不解：“可是安研跟我说半小时能到，你过来不也只用了二十多分钟吗？”
“怎么可能，”蓝叔笑道，“你肯定听岔了，半小时到不了，打底四十分钟。”
颜简初听完更混乱了。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一遍遍回想，她很确定林安研说的数字是二十。
下意识拿出手机，长按开机，屏幕没有任何变化，明知不可能有奇迹却还是这么做，似乎在期盼一种很虚无的东西，她在感情里也总是这样，换来的是一次次真心被践踏、被无视，明知不可能而为之，这叫做愚蠢。
人好像就是这样，飞蛾扑火，向死而生。颜简初不知道生的希望在哪里，情感像一个漏气的气球，正在一点点地耗尽，不知不觉间，心也跟着一起枯萎了。
发梢被风吹起来，如同淡黄色的丝带在耳边飘舞，颜简初的视线落在路旁，成片的稻田被分成好几个方块，溪水在沟渠里流淌，就像这片景象一样，正不停地流逝，远去，最后消失在眼前。
如果她带了充电宝，如果她提前看了天气预报，那一切是否会变得不同？而现实就像一场没有回头路的单向游戏，没有那么多的假设，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否则她一定不会和卓呈礼谈恋爱，也不想认识安玙昇。
说到底，是她不应该对别人产生期待，哪有什么永恒，人心不都像这天气一样变幻莫测吗？
“哐当——嘭——”
车后箱忽然颠簸，蓝叔再次拧转把，车仍然停在原地，车轮空转，与地面摩擦发出噼啪声响。
蓝叔松了转把，回头用方言朝一辆远去的面包车骂了几句脏话，具体内容她听不懂，可能是不长眼、倒灶之类的词汇。
颜简初从车上下来，看见歪斜的车身，以及陷进马路边的轮胎，路面比较高，车胎底部和泥地隔了层缝隙。
蓝叔骂骂咧咧说了两句，看见颜简初后立马收敛，笑着叮嘱她站远点别踩到泥，“都是小问题，别担心，我把车抬上去就好了。”
说罢，他双手托住货箱准备使力，颜简初站在旁边默默看着，听见喀拉一声，是关节旋转碰撞的声音。
“叔，腰不好就别搬了，得不偿失。”颜简初走过去把人拉开，蹲下身近距离观察，指着悬空车轮的正下方说，“从这里开始用泥土把缝隙填满，然后倒车、拧转把，我在对面帮忙推车。”
“试试这样行不行吧。”颜简初抬头看向蓝叔。
“可以啊，还是你们年轻人办法多。”蓝叔双手叉腰，乐呵呵地说。
两人配合默契，车轮重新回到路面，云层比刚才更厚了，天空灰蒙蒙的，蓝叔加快了骑行的速度。
三轮车在凸面镜中一闪而过，闷雷断断续续，转过弯，颜简初坐在后面感觉受力不均，货箱在摇晃，随着路程加码而越发明显，车好像越来越沉，还有奇怪刺耳的声音。
方向开始变得难以控制，蓝叔把车停在路边，周围转了一圈，蹲在前轮旁边沉默半分钟，然后骂了好几句脏话。
蓝叔想打电话找人帮忙，结果口袋是空的，衣服和裤子都翻遍了，愣是没找到一部手机。
“妹子，你手机借我打个电话，让人先载你回去，”蓝叔说，“我今天真是糊涂了，出门手机也没拿。”
“我手机关机了。”颜简初语气无奈，同时拿出手机给他看。
她把头发扎起来，问蓝叔回去的路还有多远。
蓝叔说半程打底。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些难看。
目光所及是黑色的云，风更大了，农作物、竹林、树枝都在剧烈地摇摆，前面是山，后面也是山，成片农田中间贯穿着一条笔直的水泥马路，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辆漏气的三轮车。
很快，这场酝酿已久的雨终于落下来了。
起初只是蒙蒙细雨，越下越大，又迅速从阵雨变成了暴雨。
靠近路沿的箱板被展开，颜简初和蓝叔躲在下面，雨水噼里啪啦地敲打着铁板，远处的山峰上升腾起白茫茫的雾气，缓缓向四周蔓延。
连续三天睡眠不足，她的头正隐隐作痛。
“妹子，能想到这个办法，还是你聪明。”蓝叔笑着夸她。
颜简初礼貌地笑了笑，没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她昏昏沉沉的时候，忽然听见了第三个人的说话声，随即是摩托车停下的声音，以及走路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面前。
雨还在下，和之前没多大变化。
在滴滴答答的敲击声里，她听见蓝叔叫那个人楚白。
颜简初在心里默念两遍。
她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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