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池春慢》云崖听潮

8、马甲 池曼予和谢

　　金姐把地址和电话发给了池曼予。

　　他住在绍兴路18弄的金谷邨的独栋小洋楼里。

　　“嚯，这地方，真够文人的。”

　　池曼予不知道，这栋房子其实是他家祖产，现在没人住，他自己的房子是翠湖天地，但那里太过喧嚣，不适合写作，生活倒是比较方便，反观金谷邨，文雅安静，有老上海的韵味，很适合搞创作。

　　她去地下车库，晖哥的车开过来，他递过来一个礼盒。

　　“曼予，这个是你上次说那个人寄来的东西，到了。”

　　池曼予打开一看，是一款香水，闻起来很清香。

　　“很有品味……”

　　她刚想试喷一下，又想到可能谢嘉宥这样的人会很刻板，不太喜欢这种香水，于是又收起来。

　　她给谢嘉宥打了电话。

　　“谢老师，我是池曼予，金姐跟您说过了吗？”

　　“说过了，你过来吧。”对面响起比较冷酷但又好听的男音。

　　“好，我到了给您打电话。”

　　谢嘉宥平时不太喜欢有人上门，所以当门禁系统里传来池曼予的声音时，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谁。

　　“谢老师您好，我是池曼予，我现在在门口，方便进去吗？”

　　谢嘉宥按下了开门键。

　　一开门，池曼予见到他简直惊呆住了———他穿着蓝色衬衫，里面一个白T，白色长裤，非常清爽。气质温柔有疏离感，面相有矛盾感，既棱角分明，骨相英气，又皮相精致柔和，眉眼笑如月，冷如渊，体态挺拔。

　　确实很帅啊。跟她想象中的男作家完全不一样。

　　等等！

　　这个人怎么眼熟？

　　池曼予想起来了！他不就是上次来领养小西、小夏的那个男生吗？而且他们微信里还聊的挺多的。

　　不会这么巧吧！

　　谢嘉宥看了她一眼，她今天穿得很素，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黑色的阔腿裤，头发散着，没有化妆。但是很奇怪，总觉得像在哪里见到过她一样。

　　谢嘉宥觉得跟他在各种宣传照和红毯视频里看到的那个光彩照人的女明星判若两人。

　　两个人就这样彼此看着，气氛一时尴尬，池曼予压低了声音打招呼，并没有露出马脚来。

　　“谢老师，打扰了。”池曼予微微欠了欠身，把包装精致的花果篮放在他花园客厅的桌子上。

　　“之前那天的会议我没有到场，非常抱歉。不管原因是什么，缺席就是我的问题，我今天来是专程向您道歉的。”

　　谢嘉宥侧身让她进门，“进来坐吧。”

　　看样子，谢嘉宥应该是没认出来她。

　　那就太好了，否则岂不是很尴尬。

　　他家的客厅比她想象的要大，一整面墙的书架，从地板一直通到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有些书脊已经泛黄卷边了。

　　客厅是敞开式的，直通花园，种了一大片绣球花。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谢嘉宥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不松不紧地靠着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她，没有说话。

　　气氛有些微妙。

　　池曼予深吸一口气，开口了：“谢老师，我知道您觉得我不合适。您觉得我身上的舆论会影响角色，或者认为我文学厚度不够，演不了穗子。所以，我想来跟您学习，直到您认可我适合这个角色为止。”

　　谢嘉宥微微偏了偏头，没有否认。

　　“还有吗？”这句话问出，让池曼予觉得更窒息，他看起来，跟线上判若两人。

　　“我只想请您给我一个机会。一周的时间，一周之后，您可以给我任何一个片段，我当着您的面演出来。如果到时候您还是觉得我不行，我主动退出，没有任何怨言。”

　　谢嘉宥看了她几秒，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读过原著吗？”

　　“读了三遍。”

　　“剧本呢？

　　“两遍。”

　　“第三十七场，穗子在工厂的那段独白，最后一句是什么？”谢嘉宥抽查道。

　　池曼予没有犹豫：“你以为人会输给命运，其实不是，人只会输给自己。命运这东西，你信它，它就压着你；你不信它，它就什么都不是。”

　　谢嘉宥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上一次读这一段是什么时候？”他问。

　　”昨天晚上。我读了很多遍，每一遍的感觉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池曼予想了想，说：“第一次读的时候，我觉得穗子是在愤怒。第二次读的时候，我觉得她不是在愤怒，她是在害怕。她害怕自己撑不住了，所以用这种狠话来给自己打气。但昨天晚上再读的时候，我觉得她其实不是在跟自己说话，她是在跟那个即将放弃的自己说话。她知道未来的某一天，自己可能会撑不住，会想算了，就这样吧。所以她提前站出来，站在那个未来的自己面前，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不是在说给现在听，是在给将来那个最脆弱的自己留一个声音。”

　　池曼予能感受到，谢嘉宥看着她的目光发生了变化。

　　“你觉得穗子为什么要说‘命运什么都不是’？”他继续问。

　　池曼予已经在这个问题上花了很长时间了。她低下头，认真地想。

　　“因为她本身就是个很坚韧的女人。只是这种坚韧，是到了极端的时刻，才被激发出来的，明明自己是极其富贵的出身，却被人陷害，沦落到卖到山里，被强迫给人生子、种田，被所谓的丈夫打骂，好不容易能跑出去，又被很信任的朋友骗，她能恨的人都恨完了，能骂的人也都骂完了，最后只剩下了‘命运’这个最虚无的东西。她从前觉得命运弄人，但是当一个人到了极端的时候，只信自己，这是人在面对困境时，唯一能抓住的东西。这句话，基于她对自己的信任和期待。”

　　谢嘉宥沉默了。

　　她确实很理解角色，或许从前，是自己以偏概全了。

　　“明天早上九点，还是这里，能来吗？”谢嘉宥忽然说。

　　池曼予愣了一下。

　　“如果你真的想证明自己，那就明天开始，到我书房来读剧本。我不保证最后一定会选你，但我答应你，这一周之内，我不会让任何人敲定别的人选。”

　　池曼予的眼睛亮了一下。

　　“感谢谢老师给我的机会。”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弯腰鞠了一躬，姿态诚恳而谦逊。

　　谢嘉宥没再说什么，起身送她到门口。

　　这时杨帆听到他们的对话结束后走了出来。

　　“你又想通了？”杨帆拿起一个橙子剥皮说。

　　“很多人说一个角色好，说的都是漂亮话。但她的确对角色有很深刻的理解，我不喜欢她这个人，不代表我要否认她的专业。”

　　……

　　池曼予从谢嘉宥家出来的时候，在胡同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晖哥的车开了过来，她上了车，车里有凉爽的空调风吹过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发现小号上多了一条新消息。

　　“我忙完了，你在做什么？”

　　谢嘉宥没认出来她这件事实锤了。

　　池曼予突然觉得事情的发展变得有意思了起来。谢嘉宥之前在会议室里那样说她——没有文学厚度，读不懂角色，不合适。

　　虽然刚才在她家态度缓和了不少，但金姐转述的那些话还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她这人记仇，虽然不至于睚眦必报，但小小的报复一下，应该不算过分吧？

　　她想了想，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犹豫了一下，删掉两个词，又打了一遍。

　　然后发了出去。

　　“最近比较忙，没空和你聊天了，谢谢关心。”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屏幕关掉，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此时谢嘉宥原本畅快的心情顿时变得十分沮丧。

　　昨天不是还聊的好好的？今天怎么了？

　　杨帆凑过来看，他拼命躲闪。

　　“看什么？”

　　“看我们谢老师的脸怎么晴转多云了。”

　　谢嘉宥顺势问了一句：“你说一个人聊的好好的，突然就说自己有事，不愿意和你聊了，说明什么？”

　　杨帆眼里带着几分笑意：“怎么？那个宠物店女士，不理你了？”

　　“嗯，这可能说明，她已经有心上人了。或者，是你自作多情。”

　　谢嘉宥很无奈，决定不理他。

　　他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于是不死心，又发了一条。

　　“没事，你先忙。等你不忙了，我们再聊。”

　　池曼予没回。

　　又过了一分钟：“对了，我寄给你的香水，你收到了吗？还喜欢吗？”

　　池曼予还是没回。

　　谢嘉宥把手机扣在桌上，面无表情地说：“没什么。她一定是太忙了。”

　　杨帆看到他这样，又忍不住嘴巴犯贱。

　　“看来有人网恋要Bad ending咯！”

　　谢嘉宥瞪了他一眼：“吃也堵不住你的嘴！”

　　……

　　金姐打来电话给池曼予。

　　“怎么样？谢老师怎么说？”

　　“一切搞定，最近上午的工作都不用给我安排了，我每天来绍兴路报道，谢老师同意了，说给我一周时间考核。”

　　金姐那边传来高兴的声音。

　　“哈哈哈，我就知道没问题，干得不错，他是个喜欢抠书式演技的人，你对剧本向来理解透彻，好好表现，我觉得用不了一周，他肯定松口。”

　　“让金姐操心啦！上次小安的事我是不得已，谢谢你理解我，还差点丢了你辛辛苦苦谈下来的项目，这次肯定不会让你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