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池春慢》云崖听潮

6、换角 谢嘉宥因为

　　池曼予几乎一瞬间就知道了他的操作流程。

　　“大概是在拍到之后第一时间就发出去了。不是一般的私生，他是有目的性的。”池曼予冷静地说。

　　“我这就和金姐对接公关。”小惋也很迅速。

　　但是她们浑然不知网络上那场针对她的风暴已经升级到了新的阶段。

　　金姐带着工作室发了紧急声明，措辞严谨克制——池曼予工作室回应：“关于网上流言一事，纯属谣言，池曼予女士目前未婚未育，她此行是为了探望一位资助多年的患病儿童。针对侵犯池女士隐私权并造谣中伤一事，工作室已经对接律师，有任何后续会第一时间公示，占用公共资源，诚表歉意。”

　　并在声明下方附了池曼予近年来参与公益项目的部分凭证，包括她与福利院的资助协议和一些银行转账记录。

　　尽管工作室声明很迅速，证据链也很齐全，但是耐不住有心人煽风点火。

　　营销号几乎是两小时内就很密集地出现在各大社媒网站上。

　　网友在评论区吃瓜。

　　“这公益什么的都是幌子，她这几年这么火，背后怎么可能没金主啊，给人家生了一个孩子也很正常，只是我没想到她这么狠心，自己的孩子都不认，如今重病住院，她才急着赶过去。”

　　“我觉得这事肯定没这么简单，大佬会是谁啊，好奇。”

　　“早就觉得她不是什么好东西，装得一副清高样。”

　　“心疼那个孩子，父母造的孽。”

　　“抵制池曼予！这种劣质艺人应该被封杀！”

　　评论区里众说纷纭，把自己臆想的背后金主猜测了个遍，从导演到投资人到政商名流，每一个名字都带着“知情人士爆料”的标签，每一个猜测都绘声绘色得像真的。

　　逻辑链条脆弱得可笑，但舆论场从来不讲逻辑。

　　池曼予看着这些，气的发抖，她觉得简直荒谬到可笑。

　　她资助了两年的孩子，此刻正在生死线上挣扎。此瓜网友在谈论这件事的时候，用的词是“私生女”“大佬”“情人”。

　　池曼予看了几条就眉头紧锁，无奈地关掉了屏幕。

　　金姐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曼予，公关该做的都做了，但是你知道，这群吃瓜网友向来喜欢无中生有，他们不接我们的澄清，我猜测，也有对家在后面推波助澜，这次穗子的本子确实是块肥肉，所以有人眼红也很正常，你先稳住，明天我带你去和制片解释一下，没事的啊，有我在呢。”

　　金姐很冷静。

　　但是她心里清楚，这次的风波一定影响穗子组的选角了。

　　池曼予听到金姐的安慰，心里有底了很多，这些年大大小小的事，几乎没有她搞不定的，她像自己的主心骨一样。

　　“好，我没事，你放心。”

　　第二天一早，池曼予早早起来，穿着很简单，要去见制片人。

　　金姐给她发语音条再三嘱咐：“你早点出门，早点到，能不能保住这个项目就看今天了。”

　　赶巧，张院长又打来了电话。

　　“池小姐，小安……快不行了……你能不能……能不能……”

　　张院长似乎知道她舆论在发酵，所以一边是弥留之际的小安，一边是舆论压力，让她不好意思张口。

　　“我马上就到。”池曼予几乎没有思考。

　　“可是予姐，我们约了制片……”小惋有些迟疑。

　　池曼予心里知道，她必须做个取舍。

　　“清者自清，如果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还不足以证明自己，那只能说明他们认同浑浊。帮我和金姐请假，看看能不能拖延到明天，今天，我无论如何也得去送小安一程。”

　　她眼睛里都是坚定。

　　……

　　此时。

　　《穗子的支点》制片公司会议室。

　　制片人方旭坐在主位，左边是导演郑维，右边是原著作者兼编剧谢嘉宥。

　　方旭把手机推到桌子中央，屏幕上赫然是今天的微博热搜榜。

　　池曼予的名字占据了四个词条。

　　“情况你们都看到了，昨天晚上到现在，我的电话就没停过。投资方、平台、宣传团队，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池曼予能不能用。”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郑维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导演，拍过好几部口碑不错的文艺片，去年凭借一部年代剧拿下了白玉兰最佳导演，在行业内算是德高望重那一挂的。他没急着说话，目光在那条热搜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向方栾。

　　“你觉得呢？”郑维反问。

　　方旭表情凝重：“从专业角度来说，我不觉得这件事会影响作品质量。池曼予的试镜你也看到了，很贴合角色。”

　　“她的业务能力我不否认。”谢嘉宥的声音淡淡地插进来。

　　他坐在椅子上，姿态很好，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黑色打底的边，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

　　他的五官轮廓分明，眉眼之间有一种很安静的气质，沉默时如冬日冰湖，笑起来又眼含桃花。有一种温柔的疏离感。

　　“但她现在的舆论形象跟穗子差得太远了。池老师恐怕太年轻，我这个女主要有文学厚度，她撑不起来这样的气质。还是再选选吧。”谢嘉宥说。

　　方旭皱了皱眉头：“谢老师，您的意思是——”

　　“穗子这个角色，是一个活在泥潭里、没有被任何人善待过、却依然咬着牙站直了的人。她不完美，对于救其它人这件事，她自私过，犹豫过，但她有一个特质是不会变的——她是个正面形象，现在外面那些关于池曼予的新闻，不管是真是假，已经形成了一个公众印象。公众看到的不是一个被冤枉的好人，而是一个满嘴谎言的精致利己主义者。不管是私生子也好，公益作秀也好，这些标签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跟穗子完全相反的形象。我想，她并不适合这个角色。”

　　郑维放下茶杯，语气还算平和：“谢老师，你的担心我能理解。但换角不是换一个名字那么简单，现在已经定档筹备了，所有的工作都在往前推，如果现在换人，损失不是小数。”

　　“损失可以计算，但角色的生命没了就是没了。书是我写的，我不可能看着穗子被毁掉。我宁愿赔偿。”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

　　方旭看了郑维一眼，郑维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别急着下结论。

　　这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金姐走了进来，妆容精致，看不出半点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的痕迹。但仔细看能发现她眼下有淡淡的遮瑕盖不住的青黑。

　　“方总、郑导、谢老师，实在抱歉，曼予今天来不了。”金姐一进门就连连道歉，姿态放得很低，这在平时是很难见到的场景。

　　金姐在圈内是出了名的强势经纪人，手底下带出过两个影后一个视后，说话做事向来有底气。

　　但今天她面前的这三个人，一个是业内顶级制片人，一个是得过白玉兰的大导演，一个是原著作者兼当红作家，三个人加在一起，基本等于这部剧的命脉。

　　而她的艺人，正在舆论风暴的正中心。

　　这让金姐不得不低下头。

　　“她资助的女孩在弥留之际，她去处理了，实在是脱不开身。”金姐一边说一边拉开椅子坐下，把包里打印好的文件一一递给他们。

　　“这是曼予这些年做公益的部分记录，时间线都能对上。昨晚网上的那个说法完全是断章取义，她去看的那个孩子是一个她资助了两年的孤儿，先天性心脏病，当时正在ICU抢救。曼予出于人道主义和对那女孩的感情，所以去探望了一下，没想到被有心人发到了网上。”

　　金姐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方旭伸手接过去翻了翻，郑维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金姐。我们并不是质疑她做公益的真实性。我是说，现在公众已经不买账了。”方旭说。

　　金姐一时哑言。

　　“你觉得她做的是对的，我也相信她可能确实有苦衷，但这个市场的运行规则不是你我觉得谁对谁错，而是大众觉得谁对谁错。大众现在觉得池曼予这个人不可信，她就不可信。我们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改变不了这一点……你能理解吗？”

　　她做了十五年经纪人，见过各种难缠的合作方，但目前这块骨头，实在是难啃，推翻一个聪明人的认知，比登天还难。

　　金姐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一个策略。

　　“方总，您说的我都理解。但曼予真的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演员，之前云端的时候，冬天生理期下水拍戏都有过……而且拍戏从来都是抠书式演技，武戏都是亲自上场，没用过替身……”

　　金姐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很难伪装的真诚：“我不奢求您现在就能改变看法，我只求您给她一个机会，让她当面跟您聊聊这个角色。哪怕聊完之后您还是觉得她不行，那我们认了。但至少，不要因为一场莫须有的网络舆论就把她刷掉，这对她不公平。”

　　会议室里安静了。

　　谢嘉宥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

　　“她什么时候能来？”

　　金姐眼睛一亮，几乎是立刻接话：“她那边处理完就马上回来。我现在就给她打个电话。”

　　电话没有接通，她又给小惋打。

　　电话里说：“金姐，孩子不行了，这边在送去火化的路上，予姐情绪不太好……我们现在赶过来……不过可能有点远，要两个小时。”

　　“我知道了。”

　　金姐的脸色有点难看。

　　方旭和郑维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谢嘉宥靠在椅背上，安静了几秒。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然后他站起来，严肃道：“池小姐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想，那就没有见面的必要了。”

　　金姐坐在那里，看着谢嘉宥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一阵无力涌上心头。

　　走廊里，杨帆看他出来，追上了谢嘉宥。

　　“你真决定换她了？”

　　谢嘉宥没回答，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但是老谢，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觉得娱乐圈这种事真挺正常的。好多演员都有过这种莫名其妙的黑料，很多时候都是对家做的，说不定过两天就反转了呢。你这么急着换人，万一到时候反转了，咱们不是被动了？”

　　谢嘉宥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沉默了很久。

　　“也许她是被冤枉的，也许这些事很快就会反转，也许换了别人演出来的效果也不差。”

　　谢嘉宥转过头看着杨帆，很严肃道：“这个角色是我写的。我知道穗子在我心里长什么样。如果我在她遭遇这些的时候选择了将就，选择了妥协，那我以后每次看到这部作品，我都会觉得对不起她。”

　　杨帆理解他。

　　他是一个对于笔下的文字有重度洁癖的人。

　　恐怕这个项目是真的要换女主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