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心结 池曼予帮谢 ...
-
池曼予好不容易把谢嘉宥哄睡,床头只开了一盏昏黄微弱的落地灯。
她上网把一些评论和ID都截图下来,作为证据链,然后她开始搜索,这件事的源头是在哪里。
终于,她在微博热搜里找到了答案。
热搜第一条是一个法治新闻,“某灰色产业的幕后头目终于落网了!嫌疑人竟然是他!”报道写得很克制,措辞谨慎,配了一张嫌疑人被押送进车的照片。这条新闻挂在热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暗红色的"爆"字。
底下评论区热闹非凡,池曼予划了几下,没有细看,直到一条评论被顶到了最上面。
“这个人当年害死过很多人呢,对了,其中有一个小记者,是现在很火的那个青年作家谢嘉宥的姐姐,圈内消息,就是他给他姐姐开的门,她姐姐才去世了。”
池曼予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他的ID叫"大浪淘沙",进他的主页看,没有任何帖子,光他的评论,就有十万点赞,这就是舆论发酵的根源,她把这个评论连带主页巨屏截图下来,打包发给了律师。
她往下划着评论,评论区像一锅被搅动的沸水——有人扒出了谢嘉安的记者证照片,有人翻出了当年事故的旧新闻截图,有人顺着那条评论找到了谢嘉宥的社交账号,找到了他几年前发过的一张全家福。
全家福就是他给她看的那张,有人把那部分截图放大,配了评论:"弟弟站在她旁边,笑得很开心,姐姐不知道送她上黄泉路的,竟然是自己的弟弟。”
她强忍怒气,把评论区关掉,然后给律师发了一条:“明天我们去找你。”
次日,谢嘉宥的精神状态好了一些,但是仍旧看起来有些迷离,刷牙的时候,甚至把洗面奶当成了牙膏。
池曼予递了一杯水过去。
“漱漱口。”
谢嘉宥的表情看起来快要碎了,他好像变回了当年做错事不知道该怎么办十岁的小嘉宥。
他接过水,漱了再漱。
“别担心,我已经联系了陈律师,我们一会就过去,这件事是很痛,但它不能一而再再二三地伤害你,日子还很长,这个坎,我陪你一起跨过去。”
谢嘉宥听到她这么说,一瞬间心里的委屈如山洪暴发,紧紧地抱着她。
“谢谢你,阿予。”
两个人吃了早饭后便换了衣服出门。
到了楼下的地下车库里,他们的车停在角落的位置,旁边是一根灰色的承重柱。谢嘉宥绕到驾驶座,池曼予站在副驾驶门旁边,低头翻包找钥匙。
“我忘带车钥匙了,你等我一下。”
谢嘉宥点了点头:“我在这等你。”
她转身往电梯口走,她不知道的是,已经有人在他家附近蹲点。
在她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有一大堆人拿着手机将谢嘉宥围了起来。
“谢嘉宥,你当年把姐姐放出去有没有想过后面会发生这件事?”
“谢老师你回应一下,害死自己的亲姐姐,你不会良心不安吗!?”
"谢老师,网上的爆料是真的吗?"
“你父母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恨你?"
有人把手机怼到他脸上拍,而谢嘉宥此时已经极度耳鸣,内心深处最脆弱的地方的锁已经被他们撬开,他一时间感觉眼前灰白一片,神情恍惚,冒着冷汗。
谢嘉宥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身后的承重柱上。闪光灯还在闪,一层接一层地涌过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地下车库的电梯门打开了。池曼予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攥着车钥匙。
这时,她看到一群人围成半圆形,中间有一个人靠着柱子站着。闪光灯在闪,快门声此起彼伏。池曼予的脚步骤然停住。
她的心里想的事不是避嫌,而是他很危险!于是她不顾一切穿过人群,护住了神情恍惚的谢嘉宥。
有人先认出了她。"池曼予!"闪光灯的焦点转了一个方向,像一群发现了新目标的秃鹫,齐刷刷地从一个人身上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话筒和手机伸过来,问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池曼予,你为什么在这儿?”
“池老师!请你回答!”
池曼予看到蜷缩在人群里的谢嘉宥,弯腰伸手,她身后的车灯射在她身上,一瞬间,谢嘉宥仿佛看到了女神降临。
池曼予迅速地把他拉进了车里,开着车从人群里穿出去,身后的快门声追着他们,池曼予却把车里的音乐开出来,掩盖住快门的声音。
谢嘉宥坐在副驾驶座上,低着头,手指攥着裤缝,神情紧张。
“谢嘉宥,深呼吸。”
他听到池曼予的声音后,在尝试着让自己乱跳的心恢复应有的平静,于是他在尝试深呼吸。
幸运的是,这个办法很管用,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一点一点地松开来。
“你先休息一会,我带你去律师事务所,今天这件事,我一定会解决掉。”池曼予笃定的说。
到了律师事务所,李律师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们了。
“池小姐,谢先生,请进。”
李律师给他们拿了一瓶巴黎水递给他。谢嘉宥看了一眼池曼予,她知道,他现在对任何人都不信任。
“李律师是我合作多年的律师了,他很专业,我们可以信任他,好吗?”
谢嘉宥这才点点头,接下了巴黎水。
李律师坐在办公桌后,没有寒暄,很直截了当地针对昨天的事给出应对方案。
“池小姐昨天发给我的证据我看完了了。从法律角度讲,这是一场典型的、有组织的网络暴力,并不复杂,所以我有很大的把握能胜诉,我们现在只谈追责和止损。”
“好。”池曼予说着,边握了握谢嘉宥的手。
李律师打开电脑,语气平稳地说:“第一,关于责任主体。根据《民法典》第1194条至1197条,网络用户利用网络服务实施侵权行为的,权利人有权通知网络服务提供者采取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等必要措施。那些营销号和大V是首要被告。
特别是那个将开门行为与克亲迷信挂钩的始作俑者,已经构成了诽谤罪,根据(《刑法》第246条)的刑事立案标准,如果点击量超过五千次或转发超五百次,我可以代理提起刑事自诉。”
“所以这件事,是可以被解决的对吗?”谢嘉宥声音沙哑地问道。
李律笑了笑。
“当然了,谢先生,事发时你年仅十岁。不满八周岁的未成年人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八周岁以上的未成年人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即便按最严苛的标准,十岁的孩子对‘开门放行’可能引发的人身安全风险,不具备充分的认知能力和预见可能性。换言之,你没有任何过错。网上所有指责你的言论,无论是在法律还是道德层面上,都是一种暴力,他们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您不要有过多的心理压力。”
李律师看了看池曼予,她点了点头,很认可他说的话。
“池小姐,关于后续处理方案。我会进行证据固化,我会在今明两天完成全部侵权内容的区块链存证和公证,确保对方删帖也无法毁灭证据。接着,我会诉前禁令,我会向法院申请诉前行为保全,要求平台立即删除、屏蔽涉案链接,这是为了防止损害扩大。最后,民事起诉状我会按诽谤罪、名誉权侵权两份准备。精神损害赔偿金我会往高了报,不是为了要钱,是为了增加对方的违法成本。对于那些人肉搜索、泄露个人信息的,我会直接向公安机关报案,追究刑事责任。”
李律师把一张纸推到谢嘉宥面前:“谢先生,你过目一下,然后在这份这份授权委托书上签字。剩下的,一切交给我。”
谢嘉宥看着那份文件,沉默片刻,最终拿起笔,在委托人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回去的路上,谢嘉宥低着头,一直沉默寡言。
“阿予,可不可以陪我,去看看她。"
“好。我陪你去。”
谢嘉文的墓地在西郊的一个小山坡上。
暮色将合未合,天边还挂着一线暗橘色的光。池曼予把车停在坡下,两个人沿着石阶走上去。
谢嘉安的照片嵌在碑面上,白衬衫,马尾辫,眼睛里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神采。
谢嘉宥蹲下来,把那束向日葵放在碑前,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姐,我想你了。一眨眼,你都走了二十二年了,要不是那件事,或许你早就成为一名很优秀的记者了。”谢嘉宥苦笑着落泪,又不想让人看见,侧着脸搽去了眼泪。
池曼予扶着他的肩膀。
“姐姐早就是一名优秀的记者了,她勇敢、正义、是我们每一个人的表率,她的报道救了很多无辜的人,我们要为她感到骄傲。”
谢嘉宥点点头。
“你说的对,她很优秀,她不仅仅是我的姐姐,更是她自己。这是她的选择,我应该祝福她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只是姐姐……我这些年,都没怎么梦到过你,你是不是还在怪我……都不肯来看看我。”
他哭的悲痛,池曼予抱住了他,任由他的眼泪打湿她的衣衫。
“一切都会好的。”
……
当天晚上,谢嘉宥把自己关在卧室三个小时,最后,他还是决定,正面回应舆论。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我亲爱的姐姐,谢嘉安,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正义的记者,她会在凌晨一点蹲在火车站后巷等线人,会把第一个月工资寄回家给我们买礼物,那时候我觉得姐姐要做的事情是天底下最对的事情,我可以无条件地相信她、支持她。
后来我知道她要做的事情确实很对,只是这个世界有时候配不上她的勇敢。当年开那扇门的时候我十岁,我没有资格拦她,也没有能力拦她。我只是做了她想让我做的事。我唯一觉得难过的地方,就在于当时我还小,没有能力保护她。
这件事让我自责与内耗了二十多年,我总是失眠、睡不着,我在一遍一遍地问自己,是不是错了,但我的亲人、朋友,爱我的人,他们都告诉我——我也只是个凡人,做不到预知未来。我想是的,我明白法律和道德上的一切规则,只是我自己不肯赦免自己。
但今天,我想对自己说,余生很长,我打算放过我自己,我不会顺从那些拿我的痛楚来进行伤害我的人,我拒绝做一个完美受害人,请大众不要被蒙蔽,把目光转向犯罪分子、转向煽动舆论,拿死者和家属造谣生事的人、转向每一个应该被保护的一线记者和群体。
占用公共资源,我很抱歉。
再次致歉。
——谢嘉宥
评论区在十分钟之内涌入了上万条留言。池曼予一条一条地看过去,大部分是"看哭了""这才是真相""谢老师对不起""她姐姐会为你骄傲的"。也有人在质疑,在嘲讽,但那些声音很快被淹没在潮水般的支持里。
池曼予远远看到谢嘉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在台灯的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很清晰。
她刷微博时,很欣慰地笑了起来,她看到赵茴宵转发了他的微博,他的措辞一如既往地简单直接:"有些人做善事怕人知道,有些人做恶事怕人知道。该站在哪一边,我不需要想第二遍。世界上不需要完美受害人,但需要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