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
-
捡到颂小寻的那天晚上，颂浅舟做了一个梦。
其实他已经很有没有感受过这么虚弱的身体了。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于他而言并不是一段很好的回忆，那种死气沉沉的、苦涩的药味和着南方山里潮湿闷热的风缠绕在他身边，好苦啊，他想。
就像他第一次出门历练烤鱼弄破了胆囊，还一无所知地咽下了渗入胆汁的鱼肉后的那种从舌尖直冲天灵盖的持久苦味。
颂浅舟闭上眼，深呼吸，不、还是有不同的——这药味中除了苦，还有丝丝缕缕的荔枝香。至于为什么他能确定这是荔枝香，万兽山有一处山头上有一片荔枝园，颂浅舟问过王见秋，为什么会在有灵果园的情况下又单独种一片荔枝呢？
王见秋神秘兮兮地告诉他，荔枝园里有一处秘境，据说有神兽在里面闭关，但是百年千年来御兽宗都没有人真正见过它的真实面目。
据说其状如狐，其背上有角，乘之寿二千岁。
当时的颂浅舟的脑子里灵光一闪像是抓住了什么，但是那道灵光流星一般飞走了。
……
“出来去万灵殿晒太阳呀！”当颂浅舟还在发呆时，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由远及近，几个明亮的身影向他跑来，他们身上穿的衣服远看相似是却各有千秋——黄色黑色为主体，每个人用白纱或者各种颜色鲜艳的羽毛装饰在身上，还有各种不一样的小动物挂件。等那些热烈的、小小锦鸡一样少年来到他跟前，拉着他站起来往外走，他才发现此时自己的个子也和这几个孩子差不多高。
“我这是，变成小孩子了？”他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虽然能通过这具身体的感官感知世界，但是实际上他控制不了这个身体。
于是颂浅舟看着自己被他们牵出去，踏出门的一霎那一种来自风里的自由气息笼罩了他，蓝天之下印入眼帘的是建在巍峨山石之下高大主殿，比华丽的鎏金与青蓝色建筑更吸睛的是它的屋顶——那黑色尖刺如巨兽的脊骨，安静地伏在山林之中。
他的视线很快就被其他东西吸引走了，广场上的喷泉旁除了正在玩水的小象和巡逻的大鹅，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美丽异兽。
“真羡慕那些有乘黄的人呀。”他听见自己说。
哦，原来他们叫乘黄。
颂浅舟和其他孩子躺在熊熊守卫的肚皮上享受午后的阳光，半梦半醒间突然听见一阵骚动。
他也凑上去，发现伙伴们正围着一只黑脸胖狐狸。小家伙高昂着头，高傲地审视着周围兴奋的人类幼崽。
“天呐是小乘黄！”颂浅舟旁边的小姑娘激动地手忙脚乱，在身上掏来掏去，“可恶我今天怎么没带荔枝呢？”
这个也是乘黄？颂浅舟很难把眼前的小不点儿和刚才在广场上见到的高大威猛的异兽联系起来，嗯……这也不是一个色呀！御兽宗首席帮村民们解决问题的回忆突然出现，难道说乘黄也有不同花色吗，那如果杂交的话生出原色的概率是……
哇，对视了……乘黄应该不会有读心术吧……
他正胡思乱想着，突然一股巨力撞上了他的胸口——是那只小乘黄跳进了他怀里，引起了周围孩子们的一阵惊呼。被撞得连连后退的同时，颂浅舟也没忘记托住胖乎乎的小炮弹。
然后一阵奇异的黄色光芒笼罩了他们俩，这只黑脸小乘黄已入室抢劫般的态度在它和颂浅舟之间建立了那种堪称玄妙的联系。
眼睛下面有点热热的。颂浅舟想。然后他就知道这是为什么了。
黑脸乘黄突然扑扇在大耳朵，飞了起来和颂浅舟眼对眼面对面，随即周围发出了阵阵赞叹声，类似于“宝宝耳朵真有劲”、“好厉害这么小就会飞了”之类的。
这把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两步想躲到人群里，这个动作好像让乘黄很不满意，小开水壶一样发出咕噜噜水沸腾一样的声音。于是马上就有好心人类替它发声：
“天呐颂浅舟，你不会发烧发糊涂了吧？”身后的伙伴们兴奋极了，迫不及待地将他推出去和那个小兽面对面。“你往后退干嘛，乘黄选择了你呀！”两双眼睛猝不及防地对望了。
“选择我……吗？”
颂浅舟从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读出了好奇、欣喜和一丝期待。
乘黄的眼睛里印照出了他的脸，颂浅舟眼见地发现他的眼睛下面有了一块新出现的花纹，像鸟羽，像太阳，像……心脏。
说到心脏——心脏扑通扑通跳是怎么回事？特别是那么重那么软一只乘黄特别自来熟地挂在他胸口，它会不会听到这如擂鼓一般的动静呢？
长夏：选中的人一直响怎么办？
在其他热心孩子的指导下，颂浅舟给这只误入万灵殿的黑脸乘黄起名长夏——很好听，而体弱的颂浅舟着实希望这温暖干燥没有病痛的夏天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
本身不需要训练的颂浅舟相比于兽王庄的其他弟子，有了更多的空闲。于是他也有了更多时间和长夏相处。
在结契后，颂浅舟最常呆的愈灵司因为调皮的长夏总会带着里面的其他小崽子捣乱，于是精力旺盛的小乘黄和它无辜的结契人就被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
长夏自知理亏，为了让娇弱的人类少走几步，主动承担了替颂浅舟拿药的工作——就当遛弯了。不过在第一次用嘴叼住那些草药的时候给孩子苦吐了，简直和那些繁生果一样难吃，呸呸呸。不过自那以后，颂浅舟给他准备了一个从驿站要来的小包裹挂背上，有了它孩子再也不用吃苦了。
而大部分时间，除了颂浅舟的吃药时间，他俩都呆在云深小苑，长夏喜欢窝在颂浅舟怀里打扰他做弓箭，看他给自己剥荔枝，有时荔枝吃多了偶尔也会缠着他陪自己玩会，然后就会有在荔枝林里散心的大乘黄看不下去颂浅舟一步三喘地陪小崽子闹，主动承担了照顾长夏的工作。
偶尔负责给兽王庄摘荔枝的松鼠也会因为工作吵起来，每当这时颂浅舟和长夏就会非常乐于前去断案，要是他俩也有分歧，就由颂浅舟一手一只松鼠带着它们和长夏一起去找庄主或者乘黄首领评理。
除了制弓，颂浅舟还喜欢拉着长夏一起读书，书库里那么那么多书，小乘黄最喜欢的还是那一套《林间轻轻语》，读到乘黄那一章，看到其他人写在留言区好想有自己的乘黄的留言，他思索再三，还是提笔写下了：“我有！羡慕吧！”写完之后他又有些害羞，抱起旁边的长夏猛吸一口乘黄小肚皮，长夏不认字、长夏很疑惑。
某年初夏，颂浅舟的身子好了些。这让他和长夏得以有机会前去探索那些更远的地方。长夏载着他跑呀跑呀，跑过了明风野，跑过了缀星泽，一直跑到了守护着栖灵洞天入口的建木海。
这是颂浅舟第一次看见建木海的树屋，同龄的孩子多多少少都接到过巡林的任务，他也曾从他们的闲聊中得知了在森林里和白鹇们一起睡树屋、捡羽毛的各种经历，虽不能至，心乡往之。
为了满足颂浅舟的好奇心，长夏载着他一路深入森林——直到深入得不能再深入。那是一大片紫藤缠绕的古木，紫藤盛开如瀑，披垂摇曳，一望煜然。与轰轰烈烈的盛开相对的是，这花树下却连一丝虫鸣和鸟啼都没有，极绚丽又极幽静。
这里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他们俩的秘密基地，在这里，颂浅舟使唤长夏摘来盛开的花穗，自己坐在树下，徐徐雕弓刻箭，紫藤花就这样重新开在了箭袋和弓弭上。
在未央之夏制成的那天，一人一乘黄都很兴奋，颂浅舟挽弓搭箭，长夏载着他在苍梧的山川间奔跑，就像疾病从不存在，就像最普通的颂氏弟子和他的乘黄一样，驰云游雾，乘驾春风。
很不幸，乐极生悲。可能是在乱跑的时候呛了风，颂浅舟回来后大病一场，甚至烧晕了过去。
再睁眼，看到一只委屈巴巴的黑脸胖狐狸窝在他枕边，平时立得高高的大耳朵已经成了飞机耳，眼睛水汪汪地装可怜。
“首领让我给你道歉……”长夏看着可怜极了，“对不起……我不应该不考虑你的身体带你乱跑，原谅我吧浅舟——”
旁边的弟子听到小乘黄撒娇都忍俊不禁，更何况一个巴掌拍不响，颂浅舟本来就没有要怪它的意思，只是遗憾自己的身体实在太差了。
自那次生病后，颂浅舟发现长夏越来越喜欢舔他了。幼崽状态舔长大状态舔，早上舔晚上舔，睡醒了舔睡前还会舔。他终于忍不住推开乘黄毛茸茸的脑袋问你怎么突然这么爱舔我了。
长夏支支吾吾半天，在颂浅舟的不断盘问下说，因为在愈灵司陪生病的浅舟时看见医师会拿乘黄唾液入药，说是对人的身体好，就想着如果多舔舔的话浅舟的身体能不能好上一点点呢？你现在喝的药太苦啦乘黄心疼你。
颂浅舟听完哑然失笑，他紧紧地把长夏抱在怀里，但笑着笑着却有眼泪滴在怀里乘黄的毛毛上。“我会努力活得更久的。”他对长夏说，也对自己说。
“你不要哭呀。”长夏小心翼翼地用爪子给他擦眼泪，正好抚过眼下的结契纹，“眼睛哭肿了不好看啦！”
颂浅舟蓦然想到颂小寻的那句话——“长夏说我们俩的眼睛很像！”长夏，在将来就是这样怀念着自己吗？
……
夏天夏天悄悄过去，颂浅舟的药喝了一年又一年，直到某一年入冬后身体状况急转直下，他也隐约觉得这具身体似乎已经大限将至。
某天晚上，他看见自己长叹一声坐起身，裹上外衣来到桌前，“开元六年八月初三夜……”他听着自己的心脏一下一下沉重缓慢的跳动声，泪水悄然滑落在纸上斑驳了字迹。
“我是只想，若有后来人看到这封信，能知道这世上有一只叫做长夏的乘黄，”
“是我的乘黄……”
……
岁月无痕，黄粱梦醒，颂浅舟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在梦中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