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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控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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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叫秋雨。
我有一个秘密,我会控风。
我有个姐姐,大我四岁,她的身体总是轻飘飘的。
她叫秋月。
秋天的月亮总是萧瑟,姐姐就像秋天的月亮一样冷,一样瘦弱。
刚上小学时,姐姐四年级。
她每天拉着我的手,带我上下学。
我们住在西南的一个偏远小镇上,路上总是泥泞,这边的夏日多雨,我和姐姐都没有雨靴。
姐姐穿着粉钻水晶的凉鞋,头上有一个草莓夹子,背着一个肥重的书包,牵着我的手走过泥水。
路过街边手机店的玻璃门时,我总是忍不住去看玻璃里的自己。
小小的粉钻水晶鞋,可爱的草莓夹子,轻轻的书包,太阳花的橡皮圈。
除了身高以外,我和姐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姐姐瘦瘦的,高高的,姐姐的手很大。
我矮矮的,也瘦瘦的,我的手很小。
姐姐牵着我上学,下学,我们一次又一次路过步行街的手机店,我一次又一次望向那面玻璃,就像在照镜子。
姐姐学习很认真,能得奖学金,爸爸妈妈都说她是我的榜样。
每次跟着妈妈一起去给姐姐开家长会,姐姐的老师都会反复夸奖她。
“秋月这丫头太努力了。”
“秋月这孩子聪明,肯认真,以后肯定能有出息!”
秋月,秋月,我抬头,看见秋月站在高高的讲台上,手里拿着漂亮的橙色奖状。
秋月,秋月,姐姐,你为什么和月亮一样不会笑呢?
哦,我想起来了。
秋月不能笑,秋雨也不能笑。
姐姐的日记本里写过一句话。
月亮是冷的,雨也是冷的。
姐姐不能骄傲,姐姐不能笑。
我记得姐姐捧回家过一张奖状,她的笑容就像奶奶地里种的苞谷。
金灿灿的苞谷,乐开了牙的苞谷,甜甜的苞谷。
好漂亮的橙色奖状,我没有,我只有幼儿园老师给的“你真棒”盖章。
姐姐还有好多好多漂亮的小红花,我没有。
我们老师不发小红花,于是姐姐给我做了很多小红花,大红花,小橙花,小黄花,小绿花。
我没有橙色奖状,姐姐珍惜地把奖状放到椅子上,拉着我的手让我摸一摸。
“秋雨,轻轻摸哦,千万不要弄坏了,爸爸妈妈还没看到呢。”
“姐姐,我没有奖状。”
“秋雨还小啊,你上小学了也会有奖状的。”
我天真地抬头:“姐姐,你可不可以给我做奖状啊?”
就像做小红花一样,做一张奖状。
姐姐冥思苦想:“我不会画奖状。”
我有些失落,姐姐不会画奖状,万一我上小学了,老师也不给我发奖状怎么办?
我摸着奖状上红色的花,这朵花好漂亮,好大一朵,看起来确实很难画。
妈妈哗啦哗啦的钥匙声在门口响起,姐姐连忙把我的手从奖状上拿开。
“妈妈!看——”
啪——姐姐愣住,头上的草莓夹子掉在地上,额前的头发散开来。
她手里那张漂亮的橙色奖状成了两半,姐姐的脸上慢慢出现一朵红花,花瓣是妈妈的手指印。
姐姐的眼泪掉下来,浇灌那一朵红花。
姐姐微弱的哭声像花丛里的虫鸣,引来妈妈这只眼神锐利的鸟的暴怒。
“哭什么哭?”
“你还有脸哭?”
“晓不晓得老师说你的作业错了好多?你要丢死我的脸呀!”
我看见姐姐的眼泪浇灌着脸上的红花,浇灌着奖状上的红花,浇灌着凉鞋上的粉色水晶花。
我的眼泪学着姐姐的眼泪一样往地上跑。
我试着用鞋上的粉色水晶花接住眼泪,就像姐姐一样,可是我接不住。
我被刚回家的爸爸抱到客厅里,他打开电视机,给我调到喜羊羊的频道。
姐姐被发怒的妈妈推进书房。
“跪下去!”
啪——啪——
是竹条子打到肉上的声音。
我的眼泪一直掉,电视机里的喜羊羊也在哭。
我看到地上碎成两半的橙色奖状,觉得那真像姐姐路上给我捡的橙色枫叶。
“你有好要不完?你有好得意?”
“年纪这么小!哪个教的你这么骄傲自大?!”
妈妈像凶狠的老虎。
“打,用力打她!”
“现在不打,以后还要骄傲些!”
爸爸像狡诈的狐狸。
秋月,秋月,以后不要笑了,会挨打的。
秋雨,你也不要笑,明白吗?
晚上,爸爸妈妈把姐姐的奖状用透明胶补好,粘在墙上。
姐姐拿着碗和勺子喂我吃饭。
橙色奖状被拍照发在“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里。
大姑的语音很快就发来:“哇哟,秋月月好厉害哦!”
妈妈的笑容像太阳,她把手机递到姐姐嘴边:“给大姑说谢谢。”
“谢谢大姑,大姑吃了晚饭没有呀?大姑晚上吃的什么呀?”
姐姐的嘴很会说话,妈妈的笑容绽放得更漂亮了。
爸爸也笑,爸爸马上又皱起眉头。
“秋月,我们在外面夸你,是为了给你面子,懂不懂?”
“秋月,你可不能真的骄傲,就像今天的作业本一样,如果你再骄傲,那就去厕所跪到,晓不晓得?”
姐姐给我喂饭,姐姐不说话。
秋月不能骄傲,要沉稳,懂吗?
妈妈怒拍桌子:“爸爸跟你说话,听不见吗?”
姐姐说话了:“我听到了,以后都不会再骄傲了。”
妈妈冷笑:“哼,你最好说到做到。”
我吃下一口蛋炒饭,揉了揉眼睛。
眼睛肿肿的,热热的,不舒服。
讲台上的姐姐不笑,我听到姐姐同桌的妈妈在训自己家的孩子。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人家成绩又好又懂事,还沉稳聪明,你呢?”
我听到了,妈妈也听到了,妈妈化了妆的脸昂得更高,努力让人看清楚她的得意。
姐姐拿着奖状回到位置上:“妈妈,这个暑假我想买两本字帖练字,我觉得我的字写作文太吃亏了。”
妈妈笑得满面春风:“买,买。”
隔壁同桌的妈妈又拧她家孩子的耳朵:“你看看你看看……”
回家后,姐姐拿她的奖状给我折纸飞机。
我有很多很多纸飞机、纸船、纸篮子、纸东南西北,都是姐姐拿奖状给我折的。
“漂不漂亮?”
“漂亮!”
姐姐用水彩笔给我画了一张奖状,上面有橙色的花,黄色的花,蓝色的花,绿色的花,红色的花,粉色的花。
“表扬……秋雨……同学。”
有些字我不认识,我指着问姐姐。
“这是……特发此状,以……资……鼓励。”
姐姐在奖状上画的花比那张橙色奖状的花漂亮多了。
我求着姐姐把小花画在我的手指甲上。
姐姐挑着最漂亮的粉色和蓝色,给我画了好多好多小花和小星星。
我想着,我手上的画完了就给姐姐也画上。
姐姐开始在她手背上画小花,我捧着指尖的花花跑去厨房找妈妈:“妈妈!看!”
妈妈正在切菜,她拿着刀看向那些小小的图案:“宝贝真棒啊,是幼儿园老师给你印的吗?”
我摇头:“不是,是自己画的哦!”
妈妈手里的刀停在菜板上,她拉起我的手,仔细问:“是你自己弄的,不是老师弄的吗?其他小朋友有没有?”
“其他小朋友没有哦——”
我想说,其他小朋友的指甲油臭臭的,一股油漆味,我才不喜欢呢。
我喜欢姐姐给我画的指甲。
可是妈妈的眼睛慢慢瞪大,嘴巴张开,微微颤抖,仿佛看到了一个怪物。
我有些害怕,我的身后应该没有怪物吧?
妈妈突然尖叫:“哪个喊你自己画的?啊?”
“你才几岁啊?你居然就开始臭美了?秋雨!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女儿啊!”
我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她这是姐姐给我画的指甲。
妈妈抓住我的手,拉到水龙头底下用水冲。
妈妈用油腻腻的抹布挤了洗洁精往我手上抹,搓出白色的泡沫。
清水冲掉泡沫,漂亮的小花和小星星还在。
我想给妈妈说,妈妈,我今天没玩泥巴,手没弄脏。
妈妈重新拿起菜板上的刀把我拉到椅子上坐着,她把我的手紧紧握住,摁在桌子上。
锋利的沉重的菜刀对准了我的手。
我想哭,但是一时居然愣住了,没有哭出来。
不能哭,哭了要挨骂。
刀刃上的白光划过我的指甲,刮下来一层粉末状的东西。
剐蹭的声音顺着皮肉和骨骼传到我的耳朵里,让我想起用石子快速划过墙壁的声音。
我终于开始哭,眼泪像下雨,止不住。
妈妈,你要砍了我的手指吗?你要削掉我的指甲吗?
妈妈,我怕。
妈妈没有砍了我的手指,她只是把那一层小花小星星拿刀刮掉。
她只是削了一层我的指甲盖。
可是妈妈,我以为你要砍了我的手指。
“下次还敢臭美,老子把你手指砍了!”妈妈把我的手甩开,嫌恶地看着我的眼泪。
妈妈讨厌姐姐笑,讨厌我哭。
原来要下一次才会被砍手,我记住了,我不会再犯了。
我上楼,看到姐姐在写新买的字帖。
“姐姐,我们以后不要画指甲了。”
姐姐放下钢笔,拉起我的手摸了摸,然后又摸我的脑袋:“不哭不哭,妈妈也是为我们好。”
我点头,我知道。
我看到姐姐右手手背有一个小疤,新鲜的,圆的。粉色的肉暴露在空气中,周围红肿了一小圈。
“想要纸飞机吗?姐姐这里还有别的奖状可以给你折哦。”
“我想自己叠,姐姐教我好不好?”
姐姐,我不会告诉你的,我会控风,我想让纸飞机飞到哪里去就飞到哪里去。
我瞄准的每一条小河沟,每一个小树杈,我都能用风把纸飞机送过去。
晚饭,妈妈问姐姐:“月月,你手上怎么了?”
姐姐的手背上有一个粉色的小疤,微微肿着。
姐姐挠挠头,展示她的右手:“被蚊子咬了,忍不住抠的。”
“抹点儿花露水哦。”
“嗯,知道了,谢谢妈妈。”
爸爸妈妈都笑起来:“哈哈哈这娃儿,跟她妈老汉儿客气啥哟。”
姐姐长大了,去县里读初中。
我还在镇上读小学,我每天都自己一个人去上学。
背着肥重的书包,踩着凉鞋,淌过泥水坑,又路过步行街的手机店。
我还是习惯性往玻璃看一眼。
那个瘦瘦矮矮的人长高了很多,但还是没有姐姐高。
我没有姐姐那么聪明,我的学习成绩不好,经常被老师骂。
老师们说我家的优秀基因都给姐姐了,所以我是个笨蛋。
姐姐很大方,我很内向。
姐姐很聪明,我很笨。
姐姐懂礼貌,我很呆。
老师安排调皮的男生和我坐在一起,说他该跟着我学沉静点,说我该学机灵些。
男生上课抢我课本画画,还不准我告老师。
他说敢告诉老师就揍我。
男生下课的时候拿我的铅笔往教室后面的垃圾篓里丢:“三分!”
我去捡起来,惹得周围的同学哈哈大笑:“她是捡垃圾的!”
“我这盒牛奶你也捡去吧!”
喝了一半的牛奶砸到我肩膀上,漏到校服上。
嘲笑的人跑了,我收好铅笔,脱了外套去找老师:“老师,我衣服弄脏了,想回家换。”
老师扶了扶眼睛,目光关切:“怎么回事啊?”
“不小心把牛奶洒到上面了。”
“下次小心点。”
老师同意我回家换衣服了。
“喂!垃圾!你敢告状?”教室里,同桌小男孩儿把我的书包从抽屉里拽出来,踩在地上。
我去扯书包带子,用了很大的力气。
他差点摔倒,瞪着我,目光仿佛要杀了我。
妈妈骂我没出息,喝个牛奶都能把衣服弄脏。
她把校服放到盆里,撒上洗衣粉然后接水:“一个二个女娃子都不让人省心。”
我看着妈妈隆起的肚子,里面的弟弟会让她省心吗?
瘦瘦的妈妈,胖胖的肚子。
我和姐姐都是从妈妈肚子里出来的。
我一直都不明白,妈妈那么瘦,肚子那么小,怎么能揣下我和姐姐这么大两个人。
回到学校时,我的抽屉里装满了牛奶盒子。
喝完了的、只喝了一半的牛奶盒乱七八糟被塞在里面,抽屉角落堆积了一些乳白色的液体。
我想把垃圾都拿出来丢了,同桌的男生怒拍桌子:“你敢丢!”
上课铃响了,我想丢也不能丢了。
肥重的书包被塞进抽屉,和别人的垃圾牛奶盒子抢占空间。
同桌男生把鼻涕纸塞进我的抽屉,他悄悄说:“你要是敢告诉老师,你就完了!”
周围的同学都在笑。
数学老师生气,一拍黑板:“你们那边在笑什么?!”
同桌捏着鼻子大声吼:“老师,她臭死啦!”
这个声音引得全班同学都笑起来。
“老师,她的抽屉里面全都是垃圾,好臭哇!”这是一个漂亮尖细的女孩子声音,位置在我前面。
“安静!上课!”数学老师真的生气了,这下没有人敢再说话。
下课后,许多课间餐的牛奶盒子和面包袋子又被塞进我的抽屉里。
前桌的女生嘻嘻哈哈跑到隔壁班去:“你们班有没有垃圾要我帮忙扔啊?”
她带着一大堆垃圾满载而归,全部放进我的抽屉里,我的书包里。
我的铅笔又被拿去丢垃圾桶玩,我想把铅笔抢过来,男生便和我一起撕打。
右手中指和食指中间的皮肉传来一点凉凉的疼痛,疼痛慢慢加深。
他骂着一些我不敢说出口的词汇。
贱人,王八蛋,疯子。
不知道谁说的一声“老师来了!”让同桌放开了我的头发。
我看向自己的右手,一支铅笔扎在那里,灰色的笔芯全部没入皮肉。
没有流血,我把铅笔取下来,用袖子捂着那里。
语文老师抽了我上黑板听写词语。
我拿了根短短的白色粉笔,跟着老师念的,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写下“友爱”两个字。
“一笔横,二笔撇,三笔……”
粉笔灰飘了一些在手上,右手的中指和食指中间好像开了一朵小小的花。
一朵混合了粉色、红色、灰色、白色的丑陋小花,有点疼。
放学后,一本崭新的绿色语文教材全解砸到我脸上。
前桌女生没想到真的能砸到我,她慌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漂亮的绿色书皮上沾了一层红色,那是鼻血。
我的鼻血滴在地上,砸出一朵又一朵丑丑的红色小花。
“没关系。”
我把书递回去,她和她的好朋友惊讶又疑惑地看着我。
我转身离开,隐隐约约听到她们讨论着什么“打她她也不哭”“她不会告状”之类的话。
那一年我八岁,姐姐一个月回一次家。
她戴着厚厚的眼镜,和妈妈一起做饭洗碗,然后还要辅导我的作业。
“秋雨不笨的,是老师教的方式不适合你而已。”
妈妈扶着肚子在门口阴阳怪气:“她不笨,你也聪明,行了吧?你现在有本事考班级倒数,你最聪明了是不是?”
姐姐扶了扶眼镜,不说话。
妈妈又骂:“呆鹅!”
姐姐在县重点班级里不拔尖了,可是她的成绩还是很好呀。
妈妈明明知道这一点。
只是妈妈不喜欢去开家长会了,一是因为去了总会被各科老师敲打,二是因为去县里要坐好久的客车。
妈妈怀了弟弟,一坐车就晕。
姐姐偶尔还是会带奖状回来,被妈妈看到后会拍照。
那些奖状的最终归处还是成为我的纸飞机。
我会控制着风,把纸飞机送得很远,很远。
我偶尔也会得奖状,不过总是被同学拿去擦脏东西,拿去踩着玩。
他们很喜欢抢我的东西,比如一幅画。
那幅画上用了很多很多我最喜欢的漂亮蓝色,蓝色的天空,绿色的草地,五颜六色的花朵儿,还有没上色的我们幸福的一家。
我想把这幅画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妈妈。
可是他们抢走了我还没上完颜色的画。
我刚挑选好漂亮的粉色水彩笔,一个高大的女生就突然拉着我的衣服帽子往后拽,她压在后面的课桌上,用力很大的力气。
我的脖子很疼,我要喘不过来气了,我在咳嗽,我在干呕。
她找到了乐趣一般,不仅拽着,她还把我的帽子往同一个方向拧,拧成一股绳了继续加大力气。
我想哭,我的眼睛应该已经湿了。
她哈哈大笑着:“你哭什么?你别哭啊!”
“你们快看,她哭了!哈哈哈哈哈!”
她的声音好尖锐,就像针一样刺人。
她还在加力,我求她快松开,我真的要吐了,我想着我一定要报复回去。
凭什么她要这么对我?凭什么?
她终于大发慈悲松手的时候,我咳嗽了很久,眼泪也被咳出来了。
我伏在课桌上,想哭,却有人笑着问我:“你没发现你的画不见了吗?“
我的画?我终于发现桌子上那张漂亮的画不知道被谁拿走了。
我看着他们把画揉成一团废纸丢来丢去,我无能为力。
我抢不到,他们还瞪我:“你敢抢?”
“还给我!”
一个男生拿到了画,他得意忘形:“你来拿呀,拿到了就是你的。”
他突然有了一个绝妙的点子:“你要是拿不到,我就帮你撕了好不好?”
我愤怒又伤心地瞪着他:“不准撕!”
这句话刺激了他:“我撕了哦……”
“不准!”我扑上去抢,可是他躲开了。
“我撕了哦!”他真的撕了。
我眼睁睁看着我的画被撕成形状不规则的丑陋两半。
他们嘻嘻哈哈地把画丢进男厕所。
“喂!垃圾,你敢不敢进男厕所呀?”同桌嘲笑我。
我站在男厕所门口,无助地看着那张被脏水浸了的画。
“秋雨要进男厕所!秋雨要进男厕所!”前桌女生大声欢呼着,招呼她其余班上的同学来一起看我。
“我们班的秋雨要进男厕所,她是女生,羞不羞哇?”
我明白难堪是什么滋味,我很想哭,鼻子很酸,可是哭了没用。
我勇敢地走进厕所,在那么多人嘲笑的目光中蹲下去,捡起我的画。
“她进男厕所啦!她进男厕所啦!”
“流氓!女流氓!”
漂亮的蓝色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
我突然就不想哭了,扫把就在旁边,被我抄起来砸过去。
“你干嘛!?”前桌女生愤怒地看着我,她生气于我居然敢当众驳她面子。
不过离我最近的是同桌男生,我把他拽进厕所,捏紧拳头砸他,用指甲掐他,用脚踩他,用嘴咬他。
我第一次知道自己力气原来可以这么大,原来我可以打赢这些人。
我摁着他的脑袋,把我的画塞进他嘴里。
漂亮的蓝色把他的嘴唇染上了一点点紫。
吃啊,你不是喜欢我的画吗,既然喜欢那就吃下去。
他哭了,我一边继续塞纸一边威胁他:“你敢哭,我就打死你!”
我回头看厕所外面的人:“你们谁敢告状,我就告诉老师是你们先动手的,老师如果不帮我,我就杀了你们!”
幼稚的威胁居然真的有效,没人敢告诉老师。
后来他们总算没有来找过我麻烦了,抽屉里不再有垃圾,我的本子不再被撕坏,我的笔也不会被拿去投垃圾筐。
这场霸凌就此结束,老师不知道,爸爸妈妈不知道,姐姐不知道,不久后的霸凌者也不知道。
我依旧是那个内向的孩子。
姐姐的手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了一道又一道的印子。
妈妈不知道,我也不敢说。
我总是很苦恼,因为姐姐放假回来的晚上会偷偷哭,妈妈白天晚上都会哭。
妈妈也会哭,妈妈怎么会哭呢?
第一次见妈妈哭,她抱着外婆指着外公破口大骂。
那些词汇我不敢说出口。
舅舅站在外公和她们中间,也掉眼泪。
他们一家人哭着吵着,爸爸让姐姐带我去写作业。
其实房间隔音很差,我和姐姐都没认真写作业。
我们听着外婆哭诉外公天天在外面打牌,在外面找女人。
外公解释着什么,舅舅努力让他的声音别抖:“你别装,我看到你跟她一起出来的……”
妈妈抱着外婆哭:“你觉得你对得起我妈嘛?你对得起这个家吗?”
然后是什么玻璃碎裂的声音,应该是碗吧,装了葡萄的碗。
还有打架和拉架的声音,外公、妈妈和舅舅打架,爸爸和外婆在拉架。
我把笔转着玩,右手中指和食指中间被铅笔戳的那个洞现在变成了一点点灰色的小凸起,芝麻大小,不太明显。
我想接一盆水泼到外公头上,因为他让妈妈哭了,因为他还在骂妈妈,因为我该护着妈妈。
我最终没有去接水,我应该泼不到那么高,而且姐姐喊我写作业了。
第二次看到妈妈为外公哭,是因为外公脑溢血走了。
妈妈说,她没有爸爸了。
妈妈恨了外公很久很久,可是外公死的那一刻,她还是爱外公的。
她拉着我和姐姐讲她小时候的故事,比如和别人打架,外公会去撑腰,比如她在学校老师那里受了委屈,外公会直接去闹,比如供不起她上学了,外公也会偷偷掉眼泪,会想办法去兄弟那里借钱。
妈妈是爱外公的,所以她一直很后悔没有早点同外公讲和。
“人的命呐,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妈妈红着眼眶说。
我很想抱抱她,秋月动作比我快,她先一步抱着妈妈。
秋月说,外公一定也爱她,外公一定不希望看到她这么伤心。
秋月把我也揽过去抱着:“妈妈,你看我和秋雨都长这么大了,以后可以是你的依靠了。”
姐姐高中考上了一个市重点,爸爸妈妈扬眉吐气了一番。
亲戚都说姐姐成绩好,性格也好,是我们这一辈孩子里的榜样。
可是姐姐越来越不开心了。
晚上我总是看到她在偷偷抹眼泪。
我也记不清什么时候起,让妈妈掉眼泪的人加了一个爸爸。
爸爸老实、木讷、穷。
妈妈嫁给他就是图他对自己好。
可是人是会变的,从前的妈妈太年轻了,性子冲动,发誓非这个男人不可。
爸爸在外面找的女人温柔小意,而妈妈则是个彻彻底底的母老虎。
妈妈向我和姐姐哭诉她的委屈,我们都说:“要不然离婚吧。”
妈妈,我们不想成为你离婚的绊脚石。
不要因为想给我们一个完整的家就委屈你自己。
妈妈突然就不说话了,眼泪也渐渐止住。
她看我们的眼神又像在看怪物。
“他可是你们的爸爸啊,你们怎么能这么冷血呢?”
“你们身上流着他的血!”
妈妈擦去泪痕,又搬出外公来,神情哀切:“我和我爸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讲清楚,我其实爱他,我其实不怪他了。”
妈妈很痛心:“他到死都不知道,我其实已经不怪他了。”
她深沉忧郁的目光看着我和秋月。
“我不希望你们两姐妹步入我的后尘,这实在是太遗憾了。”
可是妈妈,你爱你爸爸,我并不爱我爸爸。
妈妈,你原本在期待我们说些什么呢?
妈妈,我不爱爸爸,其实现在也没那么爱你。
后来秋月晚上不哭了,白天也不笑了。
她死了。
她从六层高的教学楼跳下去,再也没回来。
我和爸爸妈妈一起去接她回来,我胸前戴了一朵白色的花。
再也没人会给我画各种各样漂亮颜色的小花。
妈妈一路哭着骂着,爸爸安慰她别伤了肚子里的孩子。
我的姐姐停留在十四岁,黑白照片上的她是学生证的模样。
弟弟出生之后,爸爸终于放下外面的女人了。
他和我的妈妈、弟弟相处得很温馨,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爸爸妈妈都很温柔,他们是弟弟的好父母。
我的初中,也去了县里的寄宿制学校。
收拾行李那一天,我找到了四朵粉色的水晶花,我一下子就想起来那是小时候姐姐从我俩的粉色水晶鞋上拆下来的四朵花花。
我把其中最完整、最漂亮的一朵挑出来,洗干净,放到弟弟眼前去逗他。
弟弟拿着舞了两下就往嘴里塞,我赶忙抢过来,怕大人发现,把水晶花揣进衣服兜里赶紧离开了。
我坐着客车去县里的那一天下了大雨,我拖着姐姐用过的行李箱,背着书包淌过泥水,路过步行街手机店的玻璃门,在里面看见一个熟悉的倒影。
瘦瘦高高的,和秋月很像。
我想起来,每次过节过年时,总有我喊不出来称呼的亲戚们拉着我的手说:“秋雨,你和你姐姐越长越像了。”
他们的目光总是悲切的,他们哀叹一个好孩子的离去,他们安慰我的父母不要为此伤心。
妈妈则是一遍又一遍地抹眼泪,她向不同的人诉说着她对秋月的爱,诉说着这个乖孩子的心里脆弱,诉说着这个孩子的不懂事。
我坐上客车靠窗的位置,汽油味熏得我想吐,司机熄了烟头,丢过来一个垃圾袋:“别吐在车上!”
我把整个脑袋都蒙进垃圾袋里,张着嘴巴大口呼吸,我不敢用鼻子,因为那刺激的汽油味只对鼻子有效。
我坐在窗边,窗外的雨不停地拍打在玻璃上,空气潮湿得能长蘑菇,我把脑袋埋在黑色塑料袋中,像一条要快要死去的鱼。
我又想起来几年前抽屉里的垃圾,那些垃圾最终被我找了个塑料袋装起来丢进垃圾篓。
我拼命把脑袋埋在垃圾袋里,不愿让塑料袋外面的任何一丝空气溜进去,就像当年我拼命掩藏那些垃圾,不愿让任何一丝目光看见。
我像一条快要溺死在秋天的鱼,外面的雨下得很大,我不知道我这条鱼逃出车外能不能在雨幕中活下来。
车子急转弯,我认出雨幕中远处的一个小山坡。
上面有我的外公,也有我的姐姐。
外公脑溢血走了,他受人尊敬,被人说英年早逝。
姐姐被当做反面教材讲给孩子们,大人都教育孩子:“你们不要学她!”
我离妈妈、爸爸、弟弟和外婆越来越远,我离姐姐越来越近。
妈妈抱着弟弟在街坊邻居面前对秋月的谩骂声渐渐小去,我的耳边只剩了雨声。
我明白,我掷出的纸飞机在雨中打湿了翅膀,飞不远了。
沉重的它们哪里也去不了。
我怀疑我其实不会控风,其实姐姐折给我所有的纸飞机都落在了楼下。
好吧,我确实不会控风,那只是小时候的我编来哄自己的。
秋月折的纸飞机全都落在楼下不远处,被大人踩,被小孩儿捡起来玩,被丢进垃圾桶,被踏进下水道。
我不会控风,可是现在我希望自己能够带着纸飞机走远。
客车保护了我和纸飞机不被打湿,汽油味却又熏得我难受,我好矛盾。
我果然没有姐姐聪明,我初中的成绩不如姐姐好。
妈妈在电话里骂过我两次,又忙着去给弟弟冲奶粉。
她不来我的家长会,我想我是幸运的,如果她来了,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让一向骄傲的她面对我那个烂成绩。
这一年,我十二岁,姐姐十四岁,她只比我大两岁了。
我十三岁,姐姐只比我大一岁。
我十四岁,我和姐姐一样大了。
我十五岁,我比姐姐还要大一岁了。
我居然已经成长到,姐姐说的可以让妈妈依靠的年龄。
我该考高中时,妈妈划去姐姐之前的高中,指向第二排的:“小雨啊,妈妈觉得你适合这个高中。”
爸爸也在一旁点头:“我们综合分析……”
后面的话我都没听清,我只是听着弟弟在客厅看喜羊羊的声音。
喜羊羊和父母团聚的情节,喜羊羊在笑。
“秋雨,你说怎么样?”妈妈探过身子来歪头问我。
我下意识回答:“我觉得可以,我也喜欢这所学校。”
妈妈脸上立马绽开一朵笑容:“太好了,那我们志愿就这么定了!”
爸爸也喜笑颜开:“走,我们出去吃饭庆祝一下。”
妈妈拍了一下爸爸的肩膀娇嗔道:“你就知道欺负阳阳年龄小,不能跟着你吃好的!”
我看着这对夫妻的互动,感受不到半点儿温情。
他们像一对儿年轻人一样打闹,我像避开学校里早恋的情侣一样避开他们。
“姐姐!来陪我看电视!”阳阳坐在沙发上对我招手。
“姐姐要写作业,你先看。”
对了,我弟弟的名字叫王秋阳,太阳的阳。
我拧开有些接触不良的台灯,坐在姐姐用过的书桌前写作业。
我手腕上戴着护腕,和姐姐从前戴的一样。
手腕上有三条很浅的印子,我怕老师同学和家长多想,所以才用护腕遮住,我怕他们像看待秋月一样看我。
我烦躁地用指甲划着手臂上被蚊子咬的一个小包。
无论如何都解不了痒,花露水又在楼下,我没有小刀,我于是拿起直尺一下一下用力地划过那一小片皮肉。
一点点轻微的疼痛和麻意暂时掩盖了瘙痒,那种感觉令人上瘾。
直尺角一次又一次划过去,我机械地重复这个动作。
直到刺痛将我唤醒,我终于看见黄色皮肤下的粉色血肉。
一条粗糙丑陋,大概四厘米长的伤口。
像一条丑虫子,很恶心。
密密麻麻的疼覆在伤口处,我试着用纸巾擦过去,很疼。
真的很疼。
窗外又开始下雨,雨淋在玻璃上,形成模糊的雨幕。
我捂着脸躺在床上,把脑袋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落下,被枕头温柔地接住又咽下。
妈妈一直都讨厌秋月笑,讨厌秋雨哭。
我怎么又哭了。
后来我走的路,都是秋月没走过的。
她高一都没上完就走了,以后我的年龄比她大,我走过的路比她远,我学的东西也比她多。
我的奖状被王秋阳要求拿来折纸飞机。
妈妈把奖状拍完照,又发在“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聊中,等待亲戚的夸赞。
“哇塞,小雨好厉害,得了那么多张奖状。我屋头的萍萍又打架遭请家长啦,好烦哦,妹妹你们是怎么教的小雨啊?”
妈妈笑着回复大姑的语音:“主要还是娃儿自己听话,萍萍还小,又是男娃娃,长大些了就懂事了,男娃娃都是厚积薄发的!”
妈妈回头发现奖状已经变成了弟弟手里的纸飞机。
她笑骂道:“秋雨你也不晓得珍惜一下你的劳动成果,就这么拿去玩了!”
王秋阳舞着纸飞机,他有些不开心。
“阳阳想要纸飞机吗?”妈妈揉着弟弟的脸,温柔问道。
王秋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妈妈。
妈妈笑:“阳阳以后会得很多很多的奖状,能够贴满一整个屋子!”
王秋阳终于笑了,他带着纸飞机出门去找小伙伴玩,他要去炫耀这个漂亮的橙色纸飞机。
妈妈站起身来走进厨房:“小雨你把弟弟看着点。”
“这是我姐姐的奖状!”王秋阳神气地向一堆小孩儿炫耀着。
“切,又不是你的,刘姚宇的姐姐还不是有很多奖状。”
王秋阳不服气:“那他姐姐的奖状会拿来给他折纸飞机吗?”
刘姚宇抠了抠脑袋:“我姐姐的纸飞机要贴在墙上,不能撕下来给我玩。”
王秋阳于是又神气起来。
小孩子的兴趣来的快去的也快,橙色纸飞机很快就变成了一个橙色的废纸团被丢到土坡下面去。
“姐姐,你去帮我捡一下!”
我摇头:“不行,下去太危险了。”
王秋阳生气了,他尖叫着大吼:“你去捡一下!”
“你丢下去的,你自己去捡。”
“那是你的奖状!”王秋阳气得憋红了脸。
“我不要了。”
“你去捡起来!”王秋阳不知道从哪里抓了一个小土块砸向我。
我的裤子被弄脏了,王秋阳继续找石头砸我:“你去捡起来!”
他嘶吼着,他的面容和妈妈几乎一模一样。
王秋阳的伙伴们也学着他的样子那小石头砸我。
“你不去捡我就告诉妈妈!”王秋阳使出了他的撒手锏。
妈妈告诉过王秋阳,遇到什么事了就喊姐姐帮忙,她要是不帮就去找爸爸妈妈。
我承认这句话很有用,我斜着身子扶着土坡,慢慢往下去。
王秋阳他们举着石头停手,不再砸了。
我蹲下去,捡起那张皱巴巴的奖状,把它打开又抚平。
王秋阳又生气了,姐姐怎么能在没经过他允许的情况下私自把飞机拆了?
他用力把手中的石头砸向土坡下的姐姐,就像要砸死一个仇人。
正中后脑勺。
我摸到了一些粘腻。
我看向自己的手掌,上面有一些红色,但是不多。
我一步步爬上小土坡,走到王秋阳面前,把奖状还给他。
我又很想哭了,因为我疼,可是哭没用。
我拽住王秋阳的头发用力打他几下,他的小伙伴一下子就跑光了。
王秋阳不敢哭,因为他也看见了我手上的血:“求求你别告诉妈妈……”
我打得很用力,甚至拽掉了一小块他的头皮。
王秋阳憋着眼泪任我打,我看见了血,心满意足地停手。
他的脑袋流血了,我的脑袋也流血了,我们扯平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血好像已经不流了,但王秋阳头上的伤还很新鲜。
我牵着王秋阳回家,妈妈对着王秋阳的伤大惊小怪。
“这是怎么啦?”
她心痛地摸着王秋阳头上的伤口,她生气地问我:“怎么弄的?不是让你好好看着弟弟吗?!”
弟弟不敢说话,我于是替他编:“他们几个小朋友抢纸飞机打架,还不小心划了一下。”
弟弟哭出来,妈妈抱着他安慰:“不疼啊,妈妈在呢,不哭啊,乖。”
她又骂我:“你个当姐姐的就看着他受欺负?你就不知道帮忙,你怎么那么没用啊?你怎么这么冷血!”
我没有什么反应,这让妈妈更生气了,她抓过鸡毛掸子指着我:“说你你还不听,跪下!”
我只好跪下,看着她放下鸡毛掸子然后继续抱着哭泣的弟弟哄。
快收假吧,我想去学校,我不想呆在家里。
我祈祷着,快收假吧。
虽然学校里的生活也很恶心,但我现在更讨厌家里的生活。
周末留校的人不多,我偶尔会把板凳搬到走廊上去,试着模拟秋月当初的动作。
她应该要把板凳搬过去,再踩上板凳,然后小心翼翼地翻上走廊的阳台坐着,最后再跳下去。
我记得秋月怕高,所以她当时在阳台坐了多久呢?
我对秋月的模拟只停留在搬板凳这一步,我把板凳搬出教室又搬回去,搬回去又搬出来,搬出来又搬回去,像个无聊的神经病。
我隐约能想象秋月从楼上跳下的样子,应该很像我的纸飞机。
直挺挺、一点不犹豫地落下去。
我不跳楼,也不自残,我只是在无数个晚自习中,在草稿本上乱涂乱画。
我在一个格子上反复写字,新的字不断将旧的字盖住,更新的字又盖住刚刚的字。
没人能看出来这个格子里写了什么,我也看不出来。
我这么写东西,就是为了不让任何人知道我在想什么,包括以后的我自己。
一件又一件心事渐渐变成草稿纸上一个又一个小黑团。
我一边写着小黑团一边求自己认真做题,求自己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好小人喊我安心写作业,另一个坏小人喊我把小刀揣进袖子里,去厕所划开动脉。
草稿本上的小黑团越来越多 ,我无声地哀求自己活下去。
我哀求自己不要变成秋月那样的人。
人生很短,我还没有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如果现在死了,好不值得。
求你,活下去。
我无声地和内心那个坏小人对峙。
最终我还是赢了,并且不止一次。
我又有些伤心,秋月是输在哪一次了呢?
后来那个坏小人彻底消失,这个时候,王秋阳上小学了。
我一个月回家一次,回去的时候会辅导王秋阳写作业,就像姐姐当初辅导我写作业一样。
妈妈总是夸王秋阳聪明,说他活泼又可爱。
妈妈偶尔会握着我的手思念秋月:“小雨啊,一眨眼你都长这么大了。”
“如果秋月还在……”
其实我最讨厌她跟我提秋月。
妈妈总是目光哀切:“我真的觉得自己是个不合格的女儿,对秋月来说,也是个不合格的妈妈。”
外公死前不知道女儿爱他,女儿死前也不知道妈妈有多爱她,所以妈妈痛苦。
可是我觉得,外公不爱你,姐姐也不爱你,妈妈。
妈妈说:“我一定要好好弥补,我不会再让你和弟弟感受到母爱的缺失了。”
她的神情由哀切转向坚毅,她说:“我一定会把你和弟弟好好养大,我想看着你们成家立业,平平安安幸幸福福地快乐度过一生。”
她的神情又有一些骄傲和幸福:“小雨,你看我现在把你和弟弟养得多好。弟弟聪明又活泼,完全不像你们姐妹俩小时候那么内向,你的成绩也比秋月以前还好。妈妈真的为你们而自豪。”
“我们一家人之间没有任何隔阂,我们是幸福的一家子。”妈妈拥抱了我。
我也回抱着她,她卷曲的头发香味熏得我头疼,仿佛要溺死我。
妈妈,我最讨厌你跟我提起姐姐。
你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告诉爸爸、告诉所有人我们这一家有多幸福。
你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秋月不识抬举。
你想证明你能把孩子养好,你想证明你是个好母亲,你想证明秋月的死是因为她的懦弱。
你一遍又一遍地向世界诉说她的缺陷和你的伟大与无辜。
我安慰她:“妈妈,姐姐是爱你的,她一定也很欣慰看到我们现在的幸福。”
我擦去她的热泪:“妈妈,不要哭,外公和姐姐一定都很心疼你,不愿意看着你哭。”
我学着姐姐的样子抱着妈妈安慰她:“妈妈,我长大了,可以是你的依靠了。”
妈妈卷曲的头发上有一朵漂亮的粉色水晶花发卡,水晶花渐渐模糊在我的视野中,浓郁的香味仿佛很快就能溺死我这条缺氧的鱼。
又下大雨,我接了王秋阳放学,牵着他去买文具,王秋阳的小雨靴淌过泥水,我们路过步行街的手机店,我又看见玻璃中的倒影。
瘦瘦高高的影子,黄褐色的皮肤,戴着呆呆的眼镜,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还有褪色的帆布鞋,我背着王秋阳的小书包。
十七岁的秋雨长这样啊。
偶尔还是有人看着我感叹,要是秋月能长这么大就好了。
王秋阳没见过秋月,妈妈也不许我在他面前提起秋月。
王秋阳和我玩“我有你没有”的游戏,他指着我神气地说道:“我有姐姐,你没有吧!”
我很想扇王秋阳一巴掌。
王秋阳,在你出生之前,我是有姐姐的。
王秋阳,我的姐姐叫秋月,她成绩好,她长得漂亮,她聪明伶俐,她画画好看,她心灵手巧,她温柔善良,她体贴还很有耐心。
王秋阳,你不知道我姐姐有多好,你永远也不会知道。
我打开他的小书包:“来写作业了,妈妈回家就要检查。”
“啊,姐姐你再陪我玩一会吧……”
王秋阳磨磨蹭蹭写完作业,终于可以打开电视去看他最喜欢的喜羊羊了。
我开始继续研究我的物理题。
想死,不能死,死了划不来。
马上就要高考了,考完我就解放了。
任何一个像我一样讨厌学习又不得不努力把学习搞好的人,没有谁会蠢到死在高考前夕。
我期待着高考大捷,期待着我能带上纸飞机走更远的路。
走出小镇,走出县城,走出出了省就没人听过名字的偏远小城市。
我的纸飞机还能飞很远很远,这是我控的风。
我痛并期待着曙光的到来,即使我是见不得人的僵尸。
我好不容易把成绩提上来,好不容易让自己的成绩比以前的秋月还好,就是为了高考得个好成绩。
成绩就是我的一切。
考不好,骄傲的妈妈不会放过我,我也不会放过自己。
黑夜过后白天来了,不过曙光并没有到来。
下大雨了。
雨水在土路上激起一片又一片的小水花,泥点子覆在我的裤腿上,覆在王秋阳的小雨靴上。
我牵着王秋阳回家,就像秋月曾经牵着我一样,我们路过手机店,我这次没有尝试寻找玻璃中的倒影。
王秋阳欢天喜地打开电视,我上了楼。
我是一条快要溺死的鱼,手臂上的疤是我给自己划的鳃。
我走在昏暗的楼梯上,突然想起来各种各样的花,奖状上的,指甲上的,地上的……不过我最喜欢的,是四朵粉色的水晶花。
雨很大,空气很闷,我觉得自己像一条畸形的鱼,我在水里在空气中都活不下去。
我记忆中的雨,从未停歇。
我是河岸边搁浅的鱼,死不了又活不得,跳进水里我就能活,可是我跳不进去,鱼鳃干涸之后我会死,可是从未停歇的雨和偶尔扑上来的浪花又湿答答地吊着我的命。
我这条命比秋月多走了三年的路,现在我十七岁。
我搬着板凳走到自建房的最顶楼,我踩在板凳上,翻上窗台,坐了两秒,一跃而下。
就像橙色的枫叶,就像沉重的纸飞机,就像秋月。
我控不了风,这些东西都只会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落向坚硬的地面。
我的大雨终于停止,我的小水浪也停止,我的鱼渴死在岸边,我的花早已在梅雨中腐烂,发臭。
王秋阳好像听到了巨大的什么声音,他以为是远处的货车爆胎了,不太在意。
车子爆胎的事情很常见,不稀奇。
他继续调着台,纠结看喜羊羊还是熊出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