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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1.
      我叫步宁,步伐的步,安宁的宁。
      我是一名戏子,简单点来说,就是唱戏的。我早年没了父母,与我的弟弟相依为命,可后来,弟弟在那场血腥的战斗中永远失了性命。
      我觉得,我不是个好人。要不然,为何每次发生暴乱,那些人疯狂的喊救命,我却可以做到冷眼旁观。
      我冷情冷性,波澜不惊。
      我七岁那年,跟了一位师傅。那师傅说,他是唱戏的,以后若没有家,便跟着他,他带我吃饭。
      我冷笑连连,呵,自身都难保的人,竟会有如此般怜悯之心。是真是假,揣测难定。
      后来我确实是跟着他走了。
      师傅说,他工作的地方在“芳名楼”。我当时还寻思着,这个起名的人,起的真好啊,不觉想起,我的祖祖辈辈,战死疆场,血流成河。一世芳名,泯然众生。
      我先前并没有想过,我以后,会真的因为师傅,而爱上唱戏这门工作。
      师傅是很好的一个人,这是我后来才发现的事情。
      他会教我在动荡不安社会生存的本领,我自选择与师傅隐姓埋名,吃人的恶鬼,露出锋利的爪牙。
      师傅说,他不图名,不图利。
      我问他:“那您图什么?图平安?图自身吗?”
      师傅摇摇头,笑了笑,没有接我的话。他说:“阿宁,以后你要接我的班了,你要去‘芳名楼’,将戏,唱与诸位‘贵人’听。”
      我哭了:“师傅,您……”有种生死离别,是苦不堪言,是再难相见。
      后来,师傅走了,他消失了。彼时之我,年方十六。
      我脚步沉重,终是走进那“芳名楼”。
      我猜测师傅走前说的“诸位贵人”,位高权重,人马在握。
      我似乎是窥见了天堂的另一角,淤泥肮脏,嗜血断心,人间没有想象般的美好。
      芳名楼,当真“芳名”。
      “你就是来接老黎班的那小子?”门外有壮汉,目光在我身上没停过。
      “是的。”我冷冷回答道。
      “叫什么名字?”
      “步宁。”
      “行,你跟我来。”
      我跟壮汉穿过一排排人群,来至占地面积不大的一处后花园里。
      花园的花开的正艳,春风寥寥,吹海过境。面颊清凉,落地沾花。
      他让我在他对面坐下。
      “你长得好看,是你这辈子的福音。”壮汉缓缓说道。
      “敢问您此意何为?”我反问。
      壮汉叹息:“唉,我是你师傅的好友,他走了,我还怪遗憾的。”
      我静静的当一名倾听者,仿佛上帝,正在观看别人的生死离合。
      “他全名叫黎温丛,字彦卿,三岁没了双亲,六岁跟着爷爷要饭,九岁被师傅收养,从此开始了唱戏…….”
      我听着听着,酸涩感涌上心头,泪流下。
      戏子红衣,一生薄情。
      “后来呀,他从二十岁唱到了四十岁,亲友惨死他眼前,知道刽子手就是每次前来听戏的军官们,他的眼眶‘唰‘的一下就红了。悲伤吗?说不清楚,再后来啊,我就看到,他的眼里,没有了从前的光芒,麻木,隐忍,行尸走肉般,唱着戏,袖里藏刀,想杀了所有在场的人。”
      我鼻子有点酸:“然后呢?”
      “再后来,唱着唱着,他放了一场大火,他们蒙蔽双眼,他拿出袖里刀,漫无目的的,伤到了每个人,可他的胸口,被刺了一军刀,离心脏的位置只有几毫米,感觉很疼呢,是啊,疼的很,看着就疼,所幸,他还是逃出来了。最后的最后,他给我说:‘他有个弟子,年方十六,长得俊秀,关键是,他爱笑呢。‘”
      壮汉瞧见我眼角的泪珠,不觉给我擦掉。
      “那,您…”我轻声询问。
      “以后,咱们就是‘战友’了,我叫蒙错,叫我老蒙就好。”
      我又认识了芳名楼的另一位老戏骨。他说,以后我们就是战友。
      前生的居无定所,此时找到了另一处归宿。
      2.
      我踏上了师傅的老路——唱戏。
      披红衣,画鬼妆,高台婉转,几叹别离。空留白云,渲染蓝天。
      日日夜夜的训练,让我铸就了浴血之身,我当如凤凰般涅槃重生。
      浓情的妆颜下,藏着一张不谙世事的脸庞。
      “叹那——书生一世多情——”我尖嗓哀唱,“不知玉女——红颜薄命——”
      来听我唱戏的友人他们都说,我唱的戏,对于原景的描绘异常逼真,能令听者代入真实画面。殊不知,我唱的如此动听,只是为了继承师傅的意志,将古老的戏剧传承下去,他的教诲,我恍惚间突然顿悟。
      蒙错,先前引领我进入“芳名楼”的那位壮汉,听戏入迷,不觉留下两行热泪,他喃喃自语说道:“老黎,黎彦卿,你的戏,有传承者了,虽然不知你去往了何处,但是,戏台上的十六岁少年,他把您教给他的本领,悟的透彻……”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夜无声,柳枝摇曳,孤独明月高悬于天际,凄凄冷冷的,由喜入悲。
      我轻悄悄走近芳名楼被人称作“禁忌之地”的余香阁,那处地方,藏有连敌军也不知晓的玉露水,传说它可使人的面部永恒年轻,消除灾病,玉露水的持有者,是我的师傅,而现在,我是它的下一任主人。
      俗话说: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我没见过“芳名楼”栽种的玫瑰,或许是掩藏敌人耳目。
      芳名楼位处中心繁华地段,会有军官商人到访,品茶看戏,师傅曾说,我们的天则,就是服侍好各位高贵的听众,戏子一职,本就卑贱,古代的戏子戏女,要么被看官赏识赎身,要么,在阁楼戏台上,过着无人问津的一生。
      “别她,纵身,无欲。”我念完最后一段戏词。
      “好!”不知是谁首先鼓掌,接着引起观众的欢呼声。
      我漠然审视着戏台下,面具镶金边,是魔是鬼怪?
      我深深鞠了一躬:“感谢大家能抽出时间来听步某的唱词,步某无以为谢。”
      假笑的我,浑浊的世间,麻木的众人。
      月圆夜,我赚了万两银子。
      我卸下红衣与妆,露出我原本的模样,镜子里的另一个我:倾城容颜,绝色皮囊。
      师傅早年说,我的皮相可以帮我度过难关,让我在特定的环境能逃命;连蒙错也说,
      长得好看,是这辈子的福音,可,福音在哪里呢?
      古有美色误人,红颜祸水;今有绝美容颜,祸国殃民。
      我望向周围的人:毕昀桉,重录,蒙错,贾音儿,当然,戏台墙壁上,是他师傅的金色雕像:黎彦卿,老黎师傅。
      有些人的入门时间晚,有些人入门时间早,他们从来不会以师兄姐弟相称,他们多是朋友,多是战友。
      “步戏子,唱功了得。”毕昀桉笑道。
      “多谢。”我回望他。
      我们站在芳名楼的大窗户旁边,看着那缕快要没入地平线的黄昏晚照,心里的憧憬,渐渐扩大。
      可动乱的世上何来的安稳?他们的憧憬好似昙花一现,埋进时间。
      战争开始了。
      3.
      烟火弥漫着中心大道。
      “跑!快跑!他们来了!”路上有行人焦急的呼喊,人们纷纷四下逃窜。
      彼时,我正于台上唱戏,戏词接近尾声。
      白雾灯火,硝烟蔓延至芳名楼,有听众警觉观察,才知事情无法逆转。
      “怎么办?我们会死在这里吗?”他们说道。“我的佳人在南方水乡等我回去,我怎可辜负她一片心意?”
      我漠然透过众人的慌张目光,往楼外烧杀抢掠的日本官兵望去。他们,便是入侵者吗?呵……我泱泱华夏,竟会因沦为矮国倭寇的殖民地。
      “阿宁,时间不多了,虽然芳名楼坐落大道边缘,可若不及时逃出去,还是会被他们发现。”毕昀桉道。
      我静静听着毕昀桉的只言片语,沉默着,转身往芳名楼深处楼阁走去。
      “唉?宁,你去哪里?里面危险!”
      “昀桉,你们先逃,我是师傅的弟子,自然是要继承师傅的衣钵。”
      说罢,我着一袭红衣,毫无违和感的与朱墙融为一体,里面的那扇门若隐若现,似乎下一秒就会消失在天地间。
      我不再回头,回头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我轻触门面,推开,找到师傅走前放置木桌上的一封信。信上写:
      致我最爱的弟子步宁:
      你好。
      我是你的师傅黎彦卿,你之前叫我老黎,哈哈,老黎就老黎了,我也不会变成多年前的嫩梨了,我现在啊,依稀记得,首次见你的模样:矮矮小小,像是个遭受虐待的奴隶,严重的营养不良。可你遇见我,算是遇见好人了,我绝对是善良的黎,地主乡绅什么的,我早已司空见惯,说实话,其实我父亲就是个封建老地主,我早时与他对抗过,他把我关禁闭室,饭都不给我吃。后来,我逃出来了,带着父子关系断绝费,孤身一人在街头摇荡,本来我很厌世,甚至有自杀轻生的念头,遂转念想想,这世间繁华,三千长明灯,生活仿佛身处迂腐海洋中,还有希望的沙滩。
      提笔写下文字的时候,我心里酸甜苦辣咸的,唉,感叹别离苦,感叹伤悲痛,我文采就那样,你将就看着吧,我教了你七年的本领,目的就是等你大放异彩的那天,你荣耀出现,我嘛,就好好当一名合格的听众,欣赏我学生的表演,可惜啦,事与愿违,爱多想的我,残酷的现实,我得走,走的越远越好,你不必去寻我,我把信放在了芳名楼最里面的那扇门的木桌上,等到战争那天,你打开我写的信,芳名楼可以在战火中被毁灭,但你不可以,你是太阳啊,步宁,我会在必要时刻再次出现在你的面前,加油,老师永远祝福你。
      爱你的老黎师傅黎彦卿
      1920年9.18日
      我眼角的泪珠朦胧了双眼。
      你说,会在必要时再次出现,可是,你不在啊,他们都已经把中华反复蹂躏和践踏了,师傅,既然是必要时刻,你为何……不在?
      十年了,过去十年了,师傅……我内心暗自吐槽。
      七岁,十七岁,区别差不多呢。
      “啊!日本鬼子们发现了芳名楼的建筑物,他们的飞机降下原子弹想毁灭所有人!”
      缘起,那人在爆炸的火雾中痛苦的死去。死不瞑目,痛不欲生。
      我后退小步,火苗差点燃烧我的身体。
      芳名楼,位置难保!
      眼见火光将芳名楼的外部烧成灰,我想,已经没有时间了,我从三楼纵身跳下后院的草丛,成功躲开日军耳目。
      “烧!全给老子烧了!里面有人不用管!想死就成全他!”日本兵叫嚣着,张牙舞爪,傲慢轻狂。
      我甚至在逃离过程中听见了他们的谈话,我是害怕的,与大多数人一样,贪生怕死。
      我该去找谁?师傅?亦或亲友?哦,我忘了,师傅让我不要轻易找他,亲友就更别说了,我没有朋友的,我是孤儿呢。
      我在原地徘徊许久。
      现在,我要去无争斗的地方,起码,应该可以熬过来年的春天。
      就这样,我去了江南水乡。那里,是如桃花源般,美景入画的地方。
      或许,师傅他怎么也没想到,他的弟子,会同当年的他,此去流浪半生。
      我遇见了可以改变我一生的贵人。
      4.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白居易的诗句,古人的审美品鉴能力确实可以,江南,让人流连忘返,回味无穷。
      小溪潺潺流水,大树高高屹立,人民生活幸福安康,忘却战火纷飞的北方,心灵于此求得片刻安宁。
      我的立足之地,在哪里?我到了江南,这里没有戏台,古朴的建筑风格,好像并非我的容身之所。
      “呀,贵客呀,您是从哪里来的啊?”江南老妇扯着嗓子说话,笑得眉眼弯弯,胳膊间拎着个菜篮子。
      我目光审视着她,面前老妇预测五十多岁,头发半黑半白,面相显年轻,可知老妇年轻时是江南的美人。
      “北方,从北方繁华地段过来的。”我说道。
      “北方啊,哦,避难的人啊…”话语间,她瞥见我身上的红衣,头上的发冠,面色非凡,问道:“贵客,您……是戏子?”
      我微微额首,算是做出回应。
      老妇神情激动:“戏子呢,挺好的,我的初恋,他就是一名戏子……”
      我愣住了,初恋是一名戏子?奇怪,戏子在这个社会遭受太大的偏见,寻常女子家家的,心中的白月光应该是富贵人家的少爷老爷,再不济就是军阀警卫,为何,她的初恋对象与别人不同?
      我想,这世道,以戏子为职业来生存的人并不多,我算是少数人那类。
      “冒昧问一下,您的初恋,他,究竟是…”我轻轻说道。难道,是他吗?
      “他叫黎彦卿……”老妇说这句话时,眼神带着光,望向天空,思绪漂洋过海,驶向没有阻碍的过往。
      黎……彦卿?老黎师傅?啊?
      我暗自诽腹:世界是真的小啊,是个熟人。
      “等等,老人家,您说,您的初恋叫黎彦卿?”
      “是啊,他性格很好,但世道不许我们结婚,父母也是反对的。”
      “那个,老人家,我是他的弟子……”我欲言又止。
      “是的,开始就能看出来,你气度不凡。”
      我说:“幸识。”
      天色渐晚,黄昏斜岸,天幕幽蓝空寂,炊烟袅袅,四散无边。
      老妇将我安置在一处寂静的小屋内。
      月夜乌黑,我酣然入睡。
      次日清晨,我被阵阵敲锣打鼓声吵醒。我不明所以,问了周围人才知道,今日江南会欢迎一位重要的军阀,那位军阀他要来江南巡游几天,顺便小住几晚。
      军阀?我的心里泛起丝丝怒意,我突然想起,倭寇作乱,自然也是有黑党的功劳。
      我双拳紧握,敢怒不敢言。
      “贵客啊,初次见面,不知你作何姓?”老妇看来睡的很好,夜夜安眠。
      “我姓步,单子一个宁。步步生花的步,和平安宁的宁,步宁。”
      “好名字呦,父母是个文化人。”
      “我没有父母。”我淡淡说道“我父母在我三岁那年亡故,我是被孤儿院院长抚养长大的。”
      “抱歉啊……”
      “没事。”
      老妇见状拉住我的手:“快跟我去玉和堂,今天中午大家伙都会站在两旁吹响号角。”
      她激动的说着,在她看来,军阀就相当于古时候的护国将军,护国嘛,肯定是好人。
      “快,等会人就多了哦。”
      我任由她牵着,挤进乌泱泱的人群中,我们总算是站稳下来。
      我倒想见见,江南人口中说的军阀大人,究竟是个啥模样。
      三炷香时间过后,人群迎来了救世主般的军阀。
      说实话,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沦陷了,这哪是军阀啊,分明就是从哪出来的贵公子嘛,看看,肌肤白的胜雪,完全没有军人该有的黑皮。
      “将军将军将军,我们的救世主啊!”人们喊着,祝贺着,似乎像是没开阔眼界。
      我无语,将军而已,就成救世主了?就成神明了?
      嗯……转念一想,起码他的皮囊与我有的比。
      “大人大人,您住哪啊,要不住我那吧,我那块地方大。”
      “不不不,住我那边,住我那边。”
      人们声音此起彼伏,面相俊秀的男子将视线投向我们这边。
      开口:“谢谢各位的好意,鄙人还是与这位贵公子住一室吧。”
      我:啥玩意?唉?和我住?脑子没抽风?
      他慢慢移步至我的面前,居高临下。
      “你……”我刚想开口,他打断我的话:“我叫侯问安,敢问阁下……”
      我是想不到他会开口自我介绍的,我以为军阀都很傲慢,他们是不屑与戏子开口说话的。他打破了我对于军阀的认知。
      我朝这位可敬的军阀鞠了一躬:“在下步宁,问候大人。”
      那年是1930年的夏天,太阳无比耀眼,楼台戏子结识了一位贵人,他很温柔,如他的名字旁,落入泉池。
      问安:问你安康。我想着,军阀的名称仿佛没那么重要了。
      我跟随他的脚步,心跳声减漏半分。
      我的心扉住满了关于他的含羞草,怎么说呢?本来讨厌的人,突然就变成了喜欢的人。
      我与他同睡同眠,倒也睡的安稳。
      “我三日后回去,会在少帅府开展家宴,你要来吗?”他柔情似水,眼中弥漫着水雾。
      我答应的爽快,喜欢的人,无论说什么都会答应的。
      我与他的那三日过得很快,转眼间,到了离开江南水乡的日子。
      来时孤身一人,走时有人相伴,江南人依依不舍的同我们分别,我们踏上返航的行船,回到故土,不知战争是否停止,不知故友是否安在?
      野风拂面,带走寂寥秋意;点点星光,闪耀未知前路。
      5.
      后来我们确实是回到了故土。
      北方大地生灵涂炭,人民四处逃难,整座城市像是荒芜中的废土,毫无一丝的生机。
      灾难过后,将是复原的新生。
      少帅府家宴定于明日举行。据说会来侯问安父亲的几房姨太太,外加爷爷奶奶,甚至三姑六婆全来,此次家宴风格规模宏大,是万万不可出小差错的。
      我与他在十字路口分别。
      首先我就去往了那处我生活了八九年的地方——芳名楼。
      芳名楼局部被倭寇整个烧毁,墙皮大面积脱落,周围的花草树木枯枝散叶,煞风景。
      我在门楼前欲走的脚步顿了又顿,他们逃到哪里去了?安全吗?以后是否还能再次见到呢?
      我最终观摩了芳名楼的内部空间。
      倭寇们留下的都是芳名楼不怎么值钱的东西,金银珠宝首饰等产品洗劫空空,曾经金碧辉煌的楼阁,而今只剩下残垣。
      戏台依旧在,角落长满青色苔藓,高壁长满蜘蛛结的网,若是旁人来,估计会说:“这是鬼屋吗?你说,此为芳名楼?”
      师傅的那封手写信上面堆的是沙子和尘土,四角折破,字体分离,黑色模糊。
      他们以为信是封密信,内容含有关于中军带来的情报,明明信中交代的全是一位师傅对他弟子的希望祈祷,误会深沉。
      我的怒火到达了顶峰。
      呵呵,手无缚鸡之力的我,究竟去找谁做我的靠山呢?活着不容易,死了才好,尸体…随便找个地方就丢了,这样,就让我烂死在沼泽泥塘,游浪极乐世界。
      “戏子,步戏子……”微弱的声音从芳名楼微角落传出来,是女孩的声音。
      我顺着声源望去,只见那小女孩衣衫褴褛,色颊灰暗,像极了当年的我。
      居然有人可以从这场残酷的战争中幸存。我意想不到。
      我走过去,慢慢朝你女孩蹲下,温声道:“孩子,你叫什么?你的家人呢?”
      女孩摇头:“我的父母是军人,我没见过他们,我对我父母的记忆特别少,可能,他们完成了人间的使命,上帝把他们接走了。”
      我想,又是个无家可归的人儿。
      我本该冷情冷性,放任不管,但,我却在一次次的,放纵我的底线。明明,我是个恶人啊……
      “你想唱戏吗?”我问道,os:你敢说不想我立马把你丢到这儿。
      女孩的声音细若蚊蝇:“想的,我奶奶是京剧家,之前听她唱过。”
      “我是安乐,哥哥。”她说道。
      安乐……我知道,起这种名字的人,多半家境不好,要么身体不好。
      “哥哥,完成我保持了四年的愿望吧,或许,某天我真的会变成天空的星星呢。”安乐的语气缓慢,细水长流般的划过我的心间。
      我怀疑女孩是得了什么无法治疗的病症。
      既然女孩执意说,我就再充当最后一回好人,教她唱戏,犹如当年,师傅教我的那样,高台楼阁,辗转难眠。
      “以后,不必称我为师傅,我不配。”我淡淡说道。
      安乐懵懵懂懂,若有所思。
      “叫我哥哥就好。”我补充。
      安乐在唱戏方面的造诣比我当年要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话不假。
      就是,她能活多长时间呢?能活到解放的那刻吗?活到,和平鸽翱翔蓝天,五星红旗迎风飘扬,江河湖海奔流长歌。
      闲来无事小酌几杯酒,我于深夜收到了少帅府的请柬,要我去家宴为大家表演一番。
      给大家表演我不乐意,如果是那个人的话,他想看,就算让我入戏,我也心甘情愿。
      家宴开展的那天,我按时来到了现场。
      我局促难安,我从未见过如此盛大的场面。我是孤儿,见过的世面堪堪坐井观天。
      “你就是小安口中的朋友?”
      我蓦然回首,是打扮精致的妇人。“你是?”
      “谅你不知道我,我自我介绍下,我是他母亲,姜鸿,字颜舞。”
      “姜小姐您好。”
      “唉呀,嘴甜的弟弟,姐姐喜欢你这样的。”姜鸿连忙把我拉起。
      随后,他亲朋好友陆陆续续来到现场,我与他们一一点头,以示尊重。
      上流阶层的宴会繁华隆重,是我们无法相比的。我于院中赏花,心中了无牵挂。
      侯府管事将我带到后院。
      “步戏子,初次见面,我是少帅府的管家,老爷的二房姨太是个戏曲爱好者,最喜欢听的便是那首《霸王别姬》,她研究过西楚的历史文化,出身于书香世家。能不能请您……”
      话没说完,我道:“好的,我明白,放心,定不会叫二房姨太辜负了期待。”
      霸王别姬,讲述了西楚霸王项羽与虞姬的爱恋,其中包含着项羽的悲楚与无奈,虞姬身死,项羽紧随其后,乌江自刎。
      我是换上了几年前唱戏的红衣,画上我熟练的鬼妆。鬼妆相当于戴在人脸上的面具,谁能辨别清楚面具下的真容?
      宴会的开始,是众人的吵闹声,家主发言声。以及,他说话的时间,他的声音很好听。
      少帅府邀请全国有名的歌唱家和舞蹈家,画师,给予丰厚报酬,让他们为风光旖旎的少帅府增添光彩。
      古筝演奏高山流水,与自然融为一体,令众人心情愉悦欢快;钢琴演奏是弹手的原创歌曲《红玫瑰》,哀伤曲调遐想到被命运流放的少年少女。
      音乐会结束,他们说,下一首该我上场了。是啊,该我上场了。
      戏曲时间正式开始,我从帘幕之后缓缓移步而出,台上,是孤独的我;台下,是听戏的众人。
      大红的衣衫,配上滑稽的装扮;一唱一和,又有多少人在围观?
      和音声响,第一句唱词响起:“劝——君王——饮酒听虞歌。”
      首句落,二姨太的眼光亮了又亮。
      侍女拉她衣角,劝她莫要失了姨太风度。戏曲再好听,也是无法救国的。这是每个人都懂的道理,人们向往平安的过去,盼望繁华的未来,就是对现在没有任何的留恋。
      “解——君——幽闷——舞——婆——娑。”我的高音透过在场每个听众的耳膜。
      通过这首戏词,我想起了离开的师傅,师傅,你究竟在哪里?
      师傅曾说,我唱的词很好听,让人轻易的就身临其境,说,一曲唱罢,人们还是在沉浸于方才的唱曲之中。
      我嗤笑,我早就脱离了戏场,可不愿陪各位沉浸戏里。
      待最后的唱词落下,一曲才终了:“如此妾妃出丑——了——”
      全场鸦雀无声。几秒后,是新一轮的鼓掌热潮。
      “好!这才是我们该听的戏!”有人喊到。
      我冷冷注视着台下引领别人向我欢呼的人,心里冷笑:“呵,你真的懂得听戏吗?可笑,在我眼里,你与小丑别无二致。”
      我鞠躬,光落黑影处,销声匿迹。
      我抬眸,与意中人四目相对,我瞥见了他眼底的笑意。好像在说:唱的真好啊。
      我笑了,回应他的无声。
      自此,江山不变,天空红光闪烁,交相辉映,问你平安,问你安宁。
      戏场的花絮已经撒下,诸位请落座。且听,我步宁,如何唱下,最后一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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