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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下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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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靖的伤势逐渐好起来,但是人却完全变了,懒得洗脸,胡子越长越长,两眼总是充着血,毫无神采,像个小老头。他对家人的爱远远超过了我的想象,他的悲伤甚至超过了我失去留君的悲伤。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我也忍不住要主动安慰他几句。我说,“你这样有什么用,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活着,应当打起志气,给他们报仇。”胡靖说,“我与她从小一起长大,从没有分开超过十天。”
我说,“她也希望你好好活着,你不要让她失望。”
胡靖说,“我们生了三个孩子,女孩像她,男孩像我,崇玉爱打扮,崇静爱读书,崇简喜欢和狗子玩,他们都是我的心头肉。”崇简我也见过,他确实是很爱孩子,出来玩也要带着的。我也不由得失神,想到留君,我也爱自己的孩子啊,我的眼泪也止不住了,没有心情去安慰他了,也痛哭起来。
我哭了许久,胡靖递过一个帕子,我胡乱抹一抹,他反过来又劝我,“你也不要一直哭了。”
我说,“我养了他十一年,如果不是有他,我都不知道我能不能坚持到今天,现在他死了,我也不想活了。”胡靖说道,“你不要胡说,你还年轻,还可以再生一个。”
我朝他说道,“你不也可以再娶妻生子,就可以不想他们了吗?我再有多少孩子,也不能替我的留君。”
胡靖不再劝我,转过身去,开始用头去撞墙。看他撞了一会儿,是真的撞,不是假的,血都流出来了,墙几乎让他撞倒了,吼道,“我一定要杀了高幻一,给他们报仇。”我吓得只好又劝他,“仇是要报,也不要这样,他们在天上看你这样也难过,你还是好好的,让他们走也走的安息吧。”
我和胡靖就这样,互相劝,又互相哭,最主要的,我们还要商量后面该怎么办,要先找地方立足,才能谈后面的报仇。我们现在都是无路可走的人了。对于胡靖,他现在面临的是天下不容的局面,他是北国的反叛,现在南北通好,他也去不了南朝,他在北镇镇边时期与柔然多次交战,势如水火,也去不了柔然。对于我,应该不会有人刻意来追杀我,只是我没有了留君,也没有什么生活的意思了,东南西北于我都是无望之地。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有两条路,一条北上,一条南下。
北上去六镇,那是你胡靖随义父起家的地方,有他熟悉的朋友和旧部下,一条则是找沈从之。我说,“上次沈从之给留君写信,说他们联络了蛮族,那蛮族历来和南朝朝廷为敌,生活在山里,很有势力,朝廷多年剿灭不了。沈从之联络蛮族打了几次胜仗,我们可以去找他。”
权衡了好久,我们决定南下。北镇虽然有胡靖的旧部,但是那里毕竟是北国,他们现在的想法很想揣测,说不定都已经归顺了朝廷。我虽然想念晚榆,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去北镇给她添麻烦。只有南下,到了南朝,出了高幻一的势力范围,无论如何都是更安全的。
药先生对胡靖说,“你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需要再休息几天。”胡靖执意要走,说,“不想给先生添麻烦。”
药先生一家真是好人,见我们太穷,——我们逃出来的,身无分文,还送了我一些银钱。我们千恩万谢。我们可真是遇到好人了。
我和罗明珠辞行,她倒是很淡淡的,随手在棋罐里捻了几颗棋子,给我,说,“给你拿着,留个纪念。”我接了,她说,“这罐子棋,是我那个夫君送我的,我把棋子拿来给人,什么时候给完了,我和他的情义也就尽了。”我便收了。
药夫人临走还给了我一包药,奇香无比,十分好闻。我本以为是给胡靖的药,药夫人却说,“是给你的。”我的擦伤早就好了,说,“我不需要。”药夫人一笑,说道,“你身上一直有一个病症,你不知道吗?”我摇摇头,“我一向身体很好,没有病啊。”
药夫人说道,“你可嫁过人?”她冒昧问这个,虽然唐突,但是她是恩人,怎样也不过分,我老老实实回答,“嫁过。”她说道,“可曾生育?”我更尴尬,还是如实回答,“不曾生育。”
药夫人颔首道,“这几日我观察你,通过你的面相看你肝郁气滞,气血失衡,触碰你指尖发凉,看你舌色苔厚,是有湿热。据我判断,是葵水缓至,极有可能是不孕的症状。”
我心中诧异,都被她说中,低头不敢说话。药夫人说,“有人千里寻医,却迷在山中,找不到我们,有人无心却不期而遇,这都是缘分使然,我们常说的子女缘分也是如此,你遇见我,也许就是你的子女缘到了,我把这个药给你,你也不用服用,只放在身边,这香气便可治病。”
我虽然收了药,心里却并不在意,我的心还在失去留君的痛苦中,不能想象再有一个孩子,更何况我并没有夫君,就是再好也生不出一个孩子的。而我如今的最大的问题也并不是生,而是活。
我与胡靖一同往南方去了。
为避免搜捕,我们一路不走大路,只穿行郊区村落,非万不得已不进城池。正是春暖花开,草长莺飞,越往南方,越是温暖,走出没有几日,身上的厚衣服就穿不住了。胡靖擦汗,看天上的太阳,气喘吁吁,说道,“这才几月,怎么热成这样子?天气异变,难不成是什么不祥之兆?”
我笑他无知,说道,“南朝的天气就是这样的。”
胡靖是北镇的人,从来没有到过南方,平城就是他到过的最南的地方了。他看什么都稀奇,土壤的颜色逐渐变化,植被慢慢繁盛,遇见树上开花,他也要惊诧,说,“明明是树,怎么开花?稀奇稀奇。”
我们登船,渡过长江,我是近乡情怯,万般感慨。想到当初逃出台城,到现在已经十几年,看镜中,容颜已经憔悴,想这半生潦倒,一事无成,正在难过,再看胡靖,目瞪口呆的站在船头,头上还戴着他那顶老旧的胡帽,此时连腮下的胡子都显得突兀,衬得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十分可笑了,早有渡船的客人在暗中指点,笑话他胡蛮子了。
我也把难过的心减了几分,笑着跟他说,“你把那帽子也摘了吧。”
胡靖果然听话,摘了帽子,顿感风吹清爽,笑着朝我施礼道谢。这并不值得谢什么。
我和胡靖一路而来,虽然是孤男寡女,但是他和我总是注意保持着距离,就连住店也是两个房间,偶尔必须一间房,他总是穿着衣服睡在地上,丝毫不逾规矩,平时也绝没有轻慢调笑。
我本是不在乎这些的,但是他的行为还是颇令我尊敬,他是个正经人。但是他的正经和沈从之又不一样,沈从之是饱读诗书,有文化的熏染,在忠孝礼义的道德下,刻意的遵从礼教,胡靖则是纯出自天然,从心而已。
胡靖心中,没有一刻放下他的妻儿。偶尔因为客栈只有一个房间不得不在一间睡,他和衣在地上,我在床上,我俩都难眠,都知道对方没有睡着,都不说话。我见他总是拿出一块玉来,反复摩挲,我料定那是他妻子的遗物。
行到长江,胡靖就站在船头江上,呆呆地痴望,他被长江慑服,感叹了几次。这条江,确实值得感叹,如果没有它,将有多少史书要重新书写。到了江这边,我们彻底的安全了,高幻一的手伸不了这么长了。
我们在一家渔船借宿。
这种船上的民宿多是为穷苦人准备的,条件十分简陋,船舱里铺了铺盖就谁在上面。我们本来也没什么钱了。我在船舱里数钱,数完钱出来,船家在甲板上给我们蒸鱼,蒸的是长江鲥鱼,青白分明,淡香幽怨。
我蹲在边上,看船家蒸鱼,见炊烟袅袅,听江音涛涛。
我问船家,“你听说过前朝刘氏的复国起义军吗?”
船家笑道,“听说哩,打败了,跑到江蛮山里去了。”
我又问船家,“从这里到江蛮山里远不远?”
船家说,“从那边过来,顺流而下,只要一日,但是在我们这里过去,逆流不能走水路,就要走上整整四天。”我又跟他打听了复国军的事情,那渔家并不喜欢复国军,说,“谁家做皇帝都好,我们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船家说,“谁做皇帝与我也没有关系。这个姓萧的皇帝对百姓是很好的,不过有两点不好。”
我笑道,“那两点?”
船家说,“第一个,这皇帝太信佛了,听说是自己在皇宫里日日念佛,民间就建了许多庙宇,到处都是和尚,不事农桑,也不打仗靠着化缘,你说到头来,吃的还不是我们老百姓?第二个,这个皇帝对前朝的皇子皇孙太残忍了,连小孩子都杀,你说咱们不信佛的人,也不会去杀襁褓中的孩子,他一杀就杀了几百个,听说抓到了前朝最后一个余孽,叫什么刘旻荣的,过几天要在健康城外问斩,也是一个才十几岁的小孩子。”
我心里狂跳,说,“真的么?那刘旻荣现在还活着?”
船家已经蒸好了鲥鱼,撒上了葱末,说道,“听从健康买杂货回来的人说的,是北国给送过来的,确切我也不知道。”
船家给倒了一杯黄酒,面对着青白的鲥鱼,在水面上,胡靖端坐,难得露出了笑容,说道,“没想到我胡靖真的到了南方了。”我没有这个心思吃鱼喝酒了,用筷子挑了几下,又放下,说道,“他们说留君还活着。”
我说,“我要先去健康,确认倒是是不是真的。”
胡靖也放下了筷子,身上的颓唐之气消散了许多,说道,“留君活着,那我也随你,赶紧去探查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