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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一路向西 ...

  •   离开金矿小镇的清晨,天色还没有亮透。
      江华明已经坐在驾驶座上,催促大家加快动作。他睡眠一向极好,四五个小时足矣,一旦醒来,整个人就被一根无形的发条拧紧,随时可以运转。
      飞羽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看着窗外微蓝的天空,心里升起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每次出门旅行,她都忍不住在心里骂他:“江扒皮。”就像故事里半夜把长工叫起来干活的周扒皮,只要自己精神好,便要求所有人跟着一起清醒。一路自驾,这样的争吵几乎每天都会发生:关于几点出发,在哪里停下,是否该休息。
      在进入无人区之前,他们按照路牌提示,在加油站把油箱加得满满的。江卓尧认真核对路线,又买了一袋巧克力,说是“紧急备用能量”。
      随着车驶入森林深处,世界突然变得极其安静。
      宽阔的高速公路有时笔直得像一支箭,直插向天际;有时又起伏蜿蜒,如同一条沉睡的蛇。高速两旁是高大的松林和白桦林,密密匝匝,像战士一样挺拔伫立……一两个小时过去,看不到一辆对向的车,只有他们这一辆白色的丰田 Sienna,在天地之间孤独前行。
      清晨的雾气在森林间缓慢游走。他们在一个临时休息带停车小憩。远处停着一辆大货车,一个司机抱着一只棕白相间的蝴蝶犬,靠在车旁缓缓踱步。小狗的耳朵像两片展开的翅膀,在晨风中轻轻颤动。
      飞羽没有下车,隔着车窗看了很久。
      在这样辽阔又荒凉的地方,一个人抱着一只小狗,在晨雾里看风吹林海,那画面,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寂寥和温柔。仿佛在提醒她:在苍茫大地间,生命与生命之间的陪伴,跨越物种……
      汽车继续向西而行。
      渐渐地,森林退去。
      进入曼尼托巴省之后,天地忽然开阔起来。
      草原三省的天空辽阔得令人眩晕。公路两侧不再是密林,而是无边无际的燕麦地。风吹过时,绿色的草浪似海浪起伏,仿佛整个大地都在翩翩起舞。
      飞羽怔怔地望着窗外,被这盛大的景象震撼到了。
      她从小在南方山区长大,记忆里不是狭窄山路,就是层层叠叠的梯田和秀峦叠嶂的群山,再大一点就到了钢筋水泥的城市丛林……这样一望无际的辽阔宽广,是她从未真正见过的。大自然如此奇妙地形态,居于此中的人类显得何其渺小!同时,她又被一种奇异的自由感包围。
      江华明也明显是被眼前的美景吸引了,他停下车,让妻孩们下去拍照。飞羽拉着牡丹和两个儿子,不停地摆着姿势,江华明化身摄影师,举着手机不停地拍,直到飞羽满意为止。

      途中,他们经过几个不知名的小镇。其中一个镇上的烟酒专卖店正好在路边,飞羽下车帮江华明买了一瓶当地的伏特加。酒铺老板是个白发老人,笑容可掬地说:“今天天气很好,适合开车旅行。”
      一路过来,他们不断看见被撞死的鹿,还有一只黑熊宝宝。
      飞羽心里一紧。她忽然想起出发前江华明半玩笑地说:“要是遇到撞死的小鹿,我们就结束旅行,马上带回家。”如今真的遇见这么多惨烈的场面,虽然只是从车窗外一闪而过,那一刻,她深深感到生命的脆弱—:不论是人类还是动物,生命如此轻薄,而天地却是亘古存在。

      在一处不知名的湖边,他们停下车休息。湖水清澈如镜,天空是几乎透明的蓝。牡丹和江卓尧比赛打水漂,看谁的石头在水面跳得更远。Felix也学着哥哥姐姐的样子捡起石头丢出去,只听“咚”的一声,砸进水里,他咯咯咯的笑起来,快乐地在湖边奔跑着。
      飞羽和江华明携手站在岸边,看着孩子们的背影,心里充满了宁静的幸福。
      这,就是她想要的家庭幸福时光。
      可江华明很快看了看手机:“该走了,今天还要继续开5个小时。”
      飞羽忍不住说:“再呆会儿呗,孩子们这么开心。”
      于是,争吵又一次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她靠在车窗边,看着前方笔直延伸的公路,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孤独。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戈平发来的微信。
      “今天到哪里了?”
      飞羽愣了一下,她回了一句:“在草原上,太美了。”
      “真羡慕你,自由自在,总是能看到世界最美的风景。”
      他们在温尼伯停留了两天。
      这座城市比飞羽想象中要小许多。街道不算繁华,与蒙特利尔那种历史与现代、古典与摩登交织的气息完全不同。
      飞羽忽然想起,有一个小学五年级同学前几年移民到了这里。那是在她最后一年小学插班生涯里极少数对她温柔的人之一。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拨通了那个微信电话。电话那头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对方惊喜地说:“你们到温尼伯了?好可惜,我带孩子们回中国度暑假了。”
      飞羽握着手机站在超市的货架前,心里涌起失落的同时,也感到一阵微微的轻松:正为买什么礼物发愁呢……
      第二天,他们去了人权博物馆。
      博物馆很大,空间开阔而庄严。墙壁上写着关于尊严、自由、平等的文字,展厅里陈列着不同族群的历史影像。Felix还太小,很快就走累了,好在他们带了幼儿推车,他就一路在哥哥姐姐的推着的小推车里熟睡。
      参观完一个展馆,他们出来准备再去往另一些场地,正不知往哪个方向走的时候,一个穿着黄色志愿者背心的中年男士骑着小车过来,微笑着说他可以载着孩子们在馆内绕行。孩子们一下子兴奋起来,Felix被抱上小车,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小车在宽阔的走廊里缓缓前行,男士一边骑一边给他们介绍场馆。
      那一刻,飞羽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在这个国家,人们的善意不是口号,而是具体的行动。一个陌生人愿意为一个陌生疲惫的孩子停下脚步……这种温柔像海水一样缓慢地漫过她的身心。
      展厅中,有很大一部分讲述原住民的历史。
      关于掠夺土地、强制寄宿学校、文化剥夺,还有后来政府的道歉与补偿。飞羽站在展板前,久久没有移动。那些黑白照片中的孩子,眼神空洞而无助,让她心口发紧。
      她一向对人类的苦难格外敏感。她想到自己童年被寄养在亲戚家,长期缺失父母的陪伴,那种被世界遗忘的感觉,与这些影像在某一刻悄然重叠。她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对弱者怀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悲悯和同情。
      馆内还有关于中国历史与移民劳工的内容,讲到早期华工修铁路的艰辛与牺牲。飞羽站在玻璃前,看着那些模糊的名字,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命运在不同年代,用不同的方式书写着人类的漂泊。
      离开博物馆时,她的脑海里总是浮现馆内的粗大字体:
      “All human beings are born free and equal in dignity and rights.” (所有人类生来自由,在尊严和权利上一律平等。)这就是人权博物馆设立的意义。
      晚上,她和江华明闲聊起白天的感受,都一致认同加拿大政府还是勇于承认错误,勇于修正错误的。但是对她的悲悯情怀,江华明却懒得应和,只觉得她幼稚的可笑。飞羽看着他嘲弄的眼神,突然闭嘴,陷入沉默,她明白,自己的很多情绪上,早已无人倾听。
      离开Winnipeg前他们还去参观了一下造币厂。牡丹和江卓尧抢着上去掂量掂量了那块价值7万加币的黄金, “只要能举起来,这块黄金就属于你们咯!”飞羽指着金块前的说明,告诉两个孩子。“可惜啊,至今都无人举起呢!”江华明抱着蠢蠢欲动的Felix说。
      曼省越往西去,路两旁的平原地带越显开阔,农作物也以燕麦转为油菜籽。一望无际的油菜花,正是盛花时节,黄灿灿的花田在天地间铺陈开来,无数的蜜蜂嗡嗡飞舞其间。飞羽和孩子们都嗅着花香,掩身在花田里,让江华明不停地拍照……
      进入萨省,时间也变为山地时间,比蒙特利尔晚了2个小时,比北京时间晚了14个小时。他们先带孩子们去了萨省科技馆,仨娃玩的不亦乐乎,尤其Felix,乐不思蜀,不肯离开。
      一路走来,油价从蒙特利尔的117.9$,到安省的105.9$,再到曼省的86.9$,现在的Regina又要97.9$了,不是说越靠近阿尔伯塔省油价越低吗?!飞羽和江华明吐槽。
      车继续向前。
      他们又穿过一个又一个不知名的小镇。在一个服务区,他们遇到一对开房车的老夫妇。两个老人坐在服务区的长椅上喝咖啡。
      “我喜欢大自然。现在,孩子们都长大了,成家立业了。而我先生也退休了,他就陪着我一起旅行。我们都爱上了这种生活,”白头发的老太太披着一条美丽的大方巾,满脸幸福地笑着说,“只要天气好,一年大半时间都在路上。”她还热情地邀请飞羽参观他们的房车:“你看,车上什么都有,这就是我们的家,移动的家。”
      飞羽心里好生羡慕,她也特别喜欢大自然,恨不得把家安在森林深处。但她也清楚,这样的生活,是江华明永远不会选择的。他更在乎生活品质,在乎旅游的舒适度,这次开车自驾游,已经是他在勉强自己迁就飞羽了。
      老夫妇俩还说西部正在发生山火,烟雾弥漫,他们因此决定掉头返回。飞羽心里一阵失望,不会吧,难道我们也要半途而废了吗?她突然想起去年搬到温哥华的朋友,掏出手机立刻给她打过去。朋友说:“没事儿啊,政府没有说不让通行。对了,你们来都来到这边了,要不要绕来我这里?”
      飞羽握着手机,游移不定:继续还是回头?继续的话,有危险怎么办?回头的话,已经快到终点了,太可惜啦……在家里当家庭主妇这么多年,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雷厉风行、干脆利落的主持人了……她需要江华明拿主意。江华明一锤定音:“我们继续,走到明确告知不能走再说!”
      一家人一大早5:10就起床,六点多就出发了,途中在两个加油站停留,发现都是韩国人经营。飞羽一看见亚洲脸,都以为是中国人,上去就问:can you speak Chinese?
      终于,HWY 1就把他们带入了Alberta境内。
      6天时间,从加拿大地盾Québec 、Ontario 到草原三省Manitoba、Saskatchewan、Alberta,一路走来,道路是越来越宽阔平坦,视野也从茂盛山林到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农作物从曼省的麦类过度到芥子油菜再到牧草。路边时不时有巨大的储粮罐群林立,都彰显着草原三省世界粮仓的地位。此刻,路旁竖着的画着刺蔷薇花的牌子提醒着Alberta(刺蔷薇是省花)到了。草地上不时冒出一个打油井,牛群也越来越多,这里出产世界最好的牛肉阿尔伯塔牛肉,飞羽和江华明商量,一定要去尝尝。
      当他们逐渐接近班夫时,景色开始改变。
      路旁出现一片片被山火焚烧过的树林,黑色的树干如同沉默的骨架,又似刀叉剑戟般刺穿那一片天地……飞羽望着那片焦土,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明年,这里或许会长出很多美味的羊肚菌……当她意识到自己这个天马行空的念头时,忍不住笑起来。江华明听她这一说,也忍不住感慨:是啊,毁灭之后,总会有新的生命出现。
      “哇,爸爸好有哲理!”坐在江华明身后的牡丹鼓起掌来。
      “山火在一定程度上是大自然自我更新与生态修复的一种方式。”一直沉默的小卓突然冒出一句。
      “哇,我儿子好聪明,知识真渊博!”飞羽情不自禁地夸赞道。没注意到牡丹在一旁撇了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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