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你怎么又神经兮兮的。”她掀开被子起身,“就做了个噩梦。”
少年见她要往外走,问道:“……你要去哪里?”
“睡不着,去外面练会剑。”
“我陪你练。”
她提起一旁的剑,挥挥手拒绝:“不用了,你回去睡吧。”
“我就是睡不着,才守在你门外的,”少年手腕一转,把剑背到身后,“你到外面练剑,我就更睡不着了。”
“哎呀,你还是太紧张了,”她提着剑,往外走,“外面再乱又如何?魔道再猖獗,难道还能真打到我们云梦境里来不成?娘亲和那么多长老师兄师姐们又不是摆设。”
两人的对话熟稔自然,显然关系极为亲近。
少年最终还是拗不过她:“……好,但你别走太远,就在观内。”
“知道啦,”她头也不回,只给他留下一个散漫的背影和拖长的尾音,“我就在后山桃林那边,不会离开一粟观范围的,啰嗦。”
“要不是师父叮嘱我要看顾好你,我才懒得管你!”少年被她说啰嗦,脸上有点挂不住。
已经走到门口的她闻声,忽然回过头来,对着他做了个丑丑的鬼脸,然后不等他反应,便脚步轻快地溜了出去。
少女提着长剑,独自走进庭院。
她幼时曾不幸被魔物掳走,关押在暗无天日的牢笼中一段时日,自此落下了怕黑的毛病。
所以,一粟观内,常年灯火不熄,即便深夜,也总是亮堂堂的。
她没有走远,出了月洞门,便在那片小小的桃林空地上停下了脚步。
一粟观原本遍植青松翠竹,并无桃树。
只因明云疏某次游历至无向遗原时,见那里春日桃花盛放如霞,随口赞了一句此景极美。
不曾想,无向遗原之主,三山真人竟记在了心上,不惜耗费法力,千里迢迢移来了几株,种在了观内。
如今,这几株桃树已亭亭如盖,春日里花开如锦,艳若云霞。
可桃花树下舞剑的身影,却常常只有少女一人。
少女正舞到兴起处,听到轻微动静。
她收势,长剑斜指地面,转头望去。
桃林边缘的阴影里,似乎立着一道朦胧的身影。
“娘?”
那身影静立在暗处,没有回应。少女眨了眨眼,再看时,那阴影似乎只是寻常树影。
她收回视线,脸上表情失落,又眼花了……
娘亲外出降魔,总是很忙,归期不定,她暗自叹了口气,振作精神,正要重新抬起剑。
“不过三年不见,怎么,连娘亲都不认识了?”
寻雪闻声,猛地再次抬头,这次,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娘亲?!”
只见一道身披淡红长袍的窈窕身影,自桃林深处的阴影中款款走出。
“真的是你!”寻雪几乎是欢呼想要扑过去,又想起自己手里还提着剑,连忙把剑往旁边一放,这才扑到母亲身边。
明云疏伸手,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的头顶:“即便想要精进剑术,也得记得休息,知道吗?莫要熬坏了身子。”
女孩蹭着母亲掌心:“可是我要尽快出师呀!等我变得厉害,就能去帮娘亲斩妖除魔了,那样娘亲就不会总这么忙,总是不在家了。”
明云疏闻言,秀眉微挑:“哦?岳镇寰那老头子就是用这个理由,这么压榨我宝贝女儿的?”
“也不是师父说的啦,是我自己这么想的,我想早点帮上娘亲的忙。”
明云疏伸手拿过女儿放在一旁的剑,入手掂量了一下。
木寻雪安静地看着母亲的动作。
灯光与月色下,明云疏一身淡红长袍,立于这绯云般的桃花林中,人与景是那般和谐相称,美得像一幅画。
晃神之际,明云疏已牵起了她的手。
母亲的手并不十分柔软,指腹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却温暖而有力。
“那些妖啊,魔啊,其实实力也就一般。”
木寻雪老老实实听着。
这话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寥寥几人敢如此轻描淡写地说这种话……
明云疏叹了一声:“只是,人心难测。”
木寻雪不解地歪头:“邪魔外道,害人性命,扰乱世间,把他们都杀了,不就好了吗,何必猜他们心思?”
明云疏闻言,轻笑出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捂了捂女儿的手背。
夜风寒凉,女儿的手有些冰了。
“你若真能分得清妖魔……倒也未尝不可。”
“那要怎么才能分得清?”
明云疏柔声道:“你只要不要忘记你师父,还有我教你的口诀、心术、剑术,就可以了。”
女孩突然兴奋起来,双指并拢作剑指,朝着虚空一划,神气活现:“若是那样,我现在就可以出师啦。”
明云疏失笑,耐心地把她的手按下来:“你想不想要素尘?”
“素尘剑?”女孩面色懵懂,“可里面住着娘亲的剑灵,它哪里肯跟我?”
说完,她还看向了明云疏腰间长剑。
素尘安静极了,没有任何剑鸣。
难道真愿意?
明云疏神色温柔,没有回答,她单手捏出一个手诀。
食指素长,指腹冰凉,轻点她的额头。
“娘亲,你在做什么?”她问。
明云疏眉眼尽是温柔:“你若是有缘分,自然能得到这素尘剑。”
女孩眨巴着眼睛,突然想到了什么:“娘亲,你又在逗我!一人一生只有一个本命剑灵,若是你把素尘剑灵给了我,你自己就没剑灵了,这怎么可能……”
此时,屋门吱呀一声打开,少年站在屋里:“说好的练剑呢,又在偷偷做什么呢……”
话说到一半,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到院中的明云疏。
少年瞬间多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生动:“师父!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可就没人管得住寻雪了”
木寻雪:“……”
居然趁机告状!
“我也没想做什么!”
“整天想着偷溜出去!还没想做什么?”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闹腾极了。
明云疏没有阻止两人的吵闹,只是走到廊下的石凳旁坐下,含笑看着他们。
桃树下,灯火旁,热闹万分。
一阵夜风拂过,吹动枝头繁花,灯光照着纷落的花瓣,簌簌如雨。
场景太过逼真深刻,木寻雪醒来后,站在窗前沉默了许久。
梦境外,庭中桃树死了。
也没人再有心思,去维持这一观长明的灯火。
热闹的一粟观,似乎再也热闹不起来了。
如今,回想起昨夜那梦里的声音,与明云疏的嗓音似乎有几分隐约的相似。
木寻雪抬手触碰额头。
原来点在她额心那一指,是她留下的讯息?
那时,她说把素尘剑留给她,竟然是真的。
萧映寒并未催促,过了半晌,才等来木寻雪的回应。
听完她所述梦境,他并未置评,脸上也没什么波澜。
不过,他倒是尽了一次师兄的本分:“我带你去拿剑。”
木寻雪高兴道:“那太好了!”
本以为还需收拾行装,出一趟远门,却不料萧映寒只淡淡示意她跟上,转身便朝外走去。
甚至无需御剑,只依着山道,徒步前往。
路上,景致渐深,道旁野花开得恣意,姹紫嫣红缀满坡岸,一条清溪沿石缝潺潺而下,水声淙淙。
木寻雪跟在萧映寒身后几步远,看着他一袭素衣走在□□之中,忍不住开口:“大师兄,旁人去灵十殿的入口千奇百怪,神乎其神,我的入口……就这样平平无奇?”
萧映寒抬手,拂开斜伸到径上的树枝,道:“是。”
木寻雪:……
也不必如此诚实……
两人又走了一段,林木渐密,藤萝垂挂,连天光也渐渐幽晦起来。
木寻雪刚下决心,转眼便忘了,望着四周暗沉沉的树影,不由得挨近了些,低声嘀咕:“这里怎么阴森森的……”
萧映寒脚步微顿,终于回身看了她一眼。
“前面是归寂之森。”
只那一眼,木寻雪便明白了他的目光。
归寂之森,云梦境之中,谁人不知,当年多少前辈同门在此死守,与魔殊死一战,血染层林。
说来,此处当年的护山阵法,乃是漱玉长老明云疏所设。
可后来破阵引魔的……
也是她。
众人都觉得,那是因为明云疏后来因三山真人死了,入了魔,疯了。
木寻雪正出神间,忽觉雾气漫涌,两人穿过一道似有若无的雾障,外界所有声响顷刻消失。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与传闻中的尸骨遍野截然不同。
只见野山花开得烂漫,团团簇簇环着一泓幽潭,蝴蝶轻点水面,远处瀑布声隐隐传来。
沿潭上行不久,梦中景致赫然重现。
木寻雪望着那潭深水,想起在梦里,她可是跳进潭里的。
但……
“师兄,我不会游泳。”
萧映寒收回望向瀑布的视线,侧首看她:“不会?”
“不会。”
“你从前是会凫水的。”
他眼睫微垂,眸光拢住她,淡淡的,却让木寻雪心头一跳。
她老实巴交道:“时过境迁,经历太多……如今怕水了。”
萧映寒不仅没收回视线,还多了一份探究。
木寻雪觉得,那目光仿佛能将她整个人洞穿,她大气不敢喘,甚至脊背发僵。
既怕他察觉这身子里已换了魂,又怕他窥见自己暗修邪术的痕迹。
好在,他什么也未说。
待萧映寒移开视线,木寻雪才悄悄松了口气。
萧映寒走至潭边:“我下去取,你在此等候。”
木寻雪一怔:“什么?”
还未等她回过神来,噗通一声,萧映寒已跃身入水。
木寻雪呆立岸边,一时无言。
……这样也可以的吗?
本命剑竟还能代取的?!
四野悄然,只剩她一人,潭水幽深,不过片刻,连他下潜的影子也看不见了。
木寻雪拾了根手臂粗细的枯枝,捏诀燃起一簇火焰,制成火把,俯身向水面照去。
火光摇曳,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水下似有暗流,光影曲折,最深处幽暗如渊,望之生寒。
不说出去,谁敢信这是正道弟子来取本名剑的模样?说是魔修探宝,怕也有人信。
不过,原身性子本就偏执阴沉,这诡谲的取剑之地……倒也合她。
木寻雪将火把插进石缝,坐在石头上,托着腮。
等萧映寒出来,再表白一次吧。
虽然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多试试,万一成功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