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泊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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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先生是坐着最晚的那艘船到镇上。
分来这里做实践，并非他意愿，但他又不愿同所里的同事虚与委蛇，索性落了个没人选的地。
这里太潮湿，船靠岸时水汽扑面而来，船夫笑着将桨放下，主动替他提起包袱：“先生，我且将你送去旅店好伐？”
“不用。”他道：“店家会来人，我先下船，你早些回去休息。”
皮鞋踏在泥土上，深深浅浅留下鞋印，陈接过自己的包袱，朝那船夫颔首，算是谢过。
镇上的人心热，那船夫自然也是承了风土人情，断不会将他一个人放走：“巷道复杂的嘞，我且待你等到来人再走。”
他这样说，陈也不必过多言语，只去观察那船夫相貌。
一身粗布衣，裤上斑斑点点的沾着些油渍，先前在河上太暗了看不清楚，靠了岸边有烟火，倒是清晰。
一路以来两人讲了不少话，也不过是那船夫在独自言语，安全护送到这里，如今也愿意陪他等，陈低头沉思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一些纸币递过去。
船夫还没接，身后却突然有了动静：“你给他钱做什么？我们这里可不是洋人的地盘，没有小费一说。”
陈回头，这才看见巷道口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那少年生的一副细白嫩肉的相貌，眼瞳黝黑，如同望进一潭深水，眉头高扬，只是神情不太客气。
上下打量了一番，少年才道：“你是来入住的？跟我走。”
陈又将脸转过去，快速把钱塞在船夫手里，冲他点点头，这才拎着箱子和那少年离开。
船夫愣神两秒，最后小心翼翼将钱收起，扬着桨，在这夜色里划船远去了。
陈拎着箱子走在少年身后，看他背影，已有自己一般高，瞧他年龄，却是绝对比自己年轻的。
学堂里有同他一般大的少年，都坐在课堂上念着“爱我中华”，可这样的一个小地方，孩子不上学，也是出来当家。
似乎是目光太直接，少年回过头来，上下扫他两眼，却也没说主动帮他提箱子：“你看我做什么？我拦你给钱，你有什么不满？”
陈抬手扶眼镜：“为何不叫我给？”
少年道：“你有什么好给？他的职责就是送你到这里，你买过船票，还要再加些钱，和洋人的小费有什么区别，服务你，还有好处能拿？”
陈道：“你要是愿意帮我提箱子，我不介意也给你多一点。”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一处木门前，抬头向上看，红色的牌匾上刻着四个大字：“清风别院”
少年扬起眉毛，嘴角也跟着飞起来：“没机会了，里边儿请吧。”
小屋同这边水乡的特色房屋一样，陈拿过钥匙，头也不回的上楼，没再过多交谈。
院里坐着登记的红妹儿瞥陈一眼，眼瞧着背影消失，这才笑着打趣：“又是一个书生，我们来打赌，你会不会叫人教你识字？”
少年斜靠在大门边，鼻间哼出一声：“书生又怎么样？洋人味都快腌进去了，有空谈这些，不如去将空房子扫了，免得二妈回来收拾你。”
红妹被他说到脸红，一跺脚站起身离开。
这一晚上，再没生事。
陈没睡好，后半夜才闭眼晕过去，生物钟又叫他早早醒来，洗漱收拾过，他拿着画板下了楼。
昨夜见过的红妹恰巧在院子里收拾，见他下来扬起笑脸：“早呀，粥在桌上，有需要自取。”
陈微笑点头，却没碰粥，背着画板直直出门了。
沿着河道走了三圈，他没想好自己要画什么，却被清晨早市给迷住，转了一阵手上多了一堆糕点，正吃的香，那少年的声音又传来：“店里的粥不合心意，所以在外面尝鲜？”
陈没回头：“顾客的自由。”
少年笑：“也好，你要是尝了这镇上的美食，偏见或许能少些。”
陈这才去看他，隔着眼镜，被雾气弥漫了看不真切。
少年背着柴火，扬眉笑他：“被我猜中了？来这里还要穿皮鞋带箱子，坐船也要给小费，如若不是本身就矜贵，何必要做这些高傲姿态？”
陈不语，背着画板就往人群外走。
走出没两步，少年的声音贴上来：“你想画画，去东三塘。”
“东三塘？那是哪里？”
陈止住脚步。
“沿着这条路走半里，见弯就拐，连拐七个，就到了。”
少年笑起来：“你这人好笑，不想回答的问题一个也不说，想明白的耳朵好得很。”
两人一前一后，按照那少年说的路线走，走了一阵，陈终于是忍不住：“你不用上学？”
少年不知从哪里得来的糯米糕，吃的正香：“你给我修个学堂，我就去。”
陈又皱眉：“你们没有学堂？”
巷道狭窄，有孩童举着碗，笑闹着从两人身旁穿过，扬起陈的衣角，陈低头，这才发现裤脚也沾了些泥点子。
“学堂？你们这些小先生山高水远，洋鬼子的事情一清二楚，犄角旮旯的小镇子无人问津，我们的学堂早就被炸了。”
这下没人再说话，光由着少年在一旁带路，如他所说，拐过七个弯，东三塘就到了。
视野骤然开阔，绿水环绕着群山，如同将镇子的另一面摆在眼前，陈没惊喜，却是指着不远处的大片立在水里的木牌问道：“那是什么？”
少年笑意浅下去：“那是我爹妈住的地方。”
陈道：“住在水里？为何不同你们一起？”
“死人怎么能和活人住在一起？你有见识，难道不懂？”
四下静寂无声，陈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愣了两秒，随即背身翻过画板，将铅笔掏出来。
少年的话题转的很快：“画画只有铅笔，半吊子？”
陈不理他，转到一旁去削，笔拿在手上握了半晌，还是没忍住：“是意外吗？”
少年不语，但心里清楚他问的是什么，仿佛是在犹豫该不该讲，僵持了一阵，这才开口：“这世上哪来那么多意外？和学堂一起没的，两个都是老师，讲了一辈子‘春蚕到死丝方尽’。”
怪不得。陈心想。
两人不再言语，陈下笔飞快，浅浅描摹细细勾勒，一只铅笔，能做到的也只有那么多。
画完他回头，少年居然没走，还坐在他身后。
“你要看吗？”陈问。
少年笑得爽朗：“看，我瞧瞧你什么水平。”
他凑上前去，对着那副铅笔画真的观赏起来，陈闻到他衣襟间的皂味，看到他颈间细密的汗珠。
直到现在，陈才仔细将少年观察一遍，不知是不是江南人普遍肤白，明明背着柴，他也不像是屋外野着疯的孩子。
“看不出来，画的不错。”少年直起腰，指指那画：“可惜，缺了颜色。”
陈不言语，收起画板背在背上，又将已经秃了的铅笔收起，注意到少年的目光，他问：“你要吗？”
少年毫不客气伸出手：“要。”
那只铅笔到了他手里。
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这次没有打闹的孩童，街边的早点铺也收了，只有陈和背着柴的少年慢慢走在小巷里。
“你叫什么？”陈难得好奇。
少年不知从哪拽了根草来，叼在嘴里：“问这个做什么？你不是瞧不上我么？”
陈有些凝噎，昨夜上楼的神色，果然是叫他看见了。
走到旅店门口，少年挥手：“我要去送柴，回见。”
陈背上的画板突然变得沉重，他叫住少年：“知道为什么没有色彩吗？”
少年怔愣几秒，明白过来，摇头。
“压迫之下，四海无颜色。”陈扶了扶眼镜：“从明日起，我可以教你画画。”
——
陈和少年每天都会出门。
他对镇子不熟，恰好由少年当了向导，白天他们各做各的，傍晚就会出门，寻个角落画画。
这少年做的活很多，今日送柴，明日便发报，陈还在早点铺见过他，站在蒸汽中笑，操着口音：“先生，来些发糕好伐？”
陈不理会打趣，但还是买了发糕，两个，他吃了一个，留下一个。
傍晚见面，少年会吃掉另一个，笨拙却认真的拿起铅笔，不是秃了的那只，是新的。
“这里的阴影太重了。”陈指指画上的某处：“不够自然。”
少年似懂非懂，但下笔确实轻了，他们对着檐角一阵无言，最后还是有人先忍不住：“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陈也拿着画板，一板一眼：“顾客的隐私。”
“你不是来游玩的吧？我好像见过你，在报纸上。”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陈想，好像有两年了。
两年前的报纸他也记得如此清楚，陈再次对这少年有了新的认识，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喂。”少年皱起眉：“你倒是理人呀。”
陈手里的铅笔尖断了：“你看错了，我就是来散心的，还有一周，我就离开。”
四下无言，陈换了只笔，待到画完那只檐角去看少年，才发现对方早就没了心思，只怔愣着发呆。
“你要不是诚心，我便不教了，不过萍水相逢，也不用我负责。”陈莫名来了气。
少年甩下画板：“不教就不教。”
他赌着气走远了，陈这才扶扶眼镜，捡起画板，久久无言。
回到清风别院，红妹正摇着扇子学唱戏，咿呀咿呀不在调上，陈迈进院里，倚在门口听了一阵，没笑她。
待到红妹转身，这才尖叫一声：“哎呀——什么时候来的！也不言语。”
陈鼓掌：“很不错，你专门学过？”
红妹害了羞：“没有，我同一位阿姊胡乱学的。”
陈点头，没急着上楼，反倒是在院里坐下，放下画板：“山好水好，这是好地方。”
红妹笑他：“那是自然，你刚来那天还不乐意呢，怎么样？现在喜欢上了吧？”
陈哑然：“有那么明显？”
红妹说：“当然了，拉着脸可不好看，是不是阿桥那家伙欺负你了？我可告诉你，他最喜欢书生了，要是有读书的客人，他总想法子缠着人家教他识字，怎么样？他有没有缠着你。”
陈想了一阵，没想到那是谁：“阿桥？”
红妹讶然：“是呀，就那晚带你回来的那个幺哥儿，你还不晓得他名字？”
原来那少年叫阿桥。
陈想，这是个好名字。桥，能承亦能沉，是连接也能负重，有责任更有担当。
恰好少年从屋外迈进来，看见陈，面无表情掠过了。
红妹撇嘴：“死德性。”
陈却笑了，知道一个人的名字，比认识模糊的他更开心。
红妹奇道：“你笑什么？”
陈说：“没事，这画板给你，我就快走了，就当作是送你的见面礼。”
“送什么礼！我们没有洋人的习惯！”
阿桥的声音从里屋传来，红妹才不理他，抱着画板冲陈吐吐舌头：“别理他，就这样，他爸妈被洋鬼子炸死，所以他痛恨洋人，你可千万别在他面前提这些！”
陈道：“嗯，我明白。”
两人聊了近一夜，陈这才知道，阿桥本该是个小少爷，可惜父母牺牲在战争里，这才叫他孤苦伶仃，出来做工。
镇上人瞧他可怜，总给他找些活做，给的报酬远远超过劳务，阿桥心里明白，也不乱花钱，全攒到一处去。
红妹问陈：“我瞧你特别，你来做什么的呀？”
陈摇头：“我不能说，但能肯定的是，不出多久，这里会有新学堂的。”
红妹讶然：“真的？新学堂还会被那些洋鬼子炸吗？”
陈道：“一定不会，有人护着呢。”
夜深了，红妹去睡觉，陈一人坐在院里，不多时从里屋转出来一人，是阿桥。
“你说的是真的？”阿桥站在他身侧。
陈拿起地上另一副画板，递过去：“真的。”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要走了么？”
“我申请了延期，十五天。”陈摘下眼镜，夜深露重：“你很有天资，好好学，以后我们还会再见面。”
阿桥眼睛红了。
——
半月后，陈拎着皮箱，站在岸边。
来时是夜晚，走时也是夜晚，上次见过的船夫摇着船再次晃过来，见到他，居然能亲切地唤一声陈先生了。
待到那船靠岸，陈递上箱子，皮鞋落在船上，踩得三摇两晃，那船夫迅速稳下来，笑道：“陈先生，走吗？”
陈道：“等等。”
他取下与身上西装格格不入的画板，盖起放在岸边，这才直起腰：“走吧。”
船橹前后摇晃着，小船带着陈来，如今又要将他送走。
离岸不过几米，从巷道里冲出个少年，压着嗓音喊他：“先生！”
陈抬头，笑着指指画板：“留给你的，你学的很快。”
阿桥置若罔闻，脸涨得通红：“上次你说我们还能见面，是真的吗？”
陈想，小镇子的人，怎么总问‘真的吗’，真真假假谁能说的明白，但转念一想，自己也早就成了这小镇的一部分了。
于是他说：“真的，待到你从学堂学成归来时，我们就能见面了。”
阿桥猛地扑到地上捡起画板，眼看着船越走越远，终于忍不住喊道：“我叫阿桥——”
陈早就知道了，但他也头一次不顾礼仪，喊了回去：“我叫陈泊。”
交换了名字，待到下次见面时，就好相认了。
小船消失在视野里，阿桥按下心中情绪，翻开摁在怀里的画板。
是他带着陈泊在东三塘画的那张，铅笔浅浅描摹细细勾勒。
白黑灰中，有一抹红色闯进了他的视线。
那是水塘之上的一道桥，小小的，却不容忽视，架在一旁，极其吸引视线。
画的最下方还有一行字：四海之下无颜色，惟桥撑起一方天。
夜太深，船夫这次没唱歌，反倒同陈聊了起来。
陈坐在船尾，听他讲这镇里的趣事，话头一转，到了他身上：“陈先生，您真是这镇上的大恩人。”
陈奇道：“我？何出此言。”
船夫笑笑：“您提出要建学堂的不是吗？上面虽暗自传下了指令，但我也很清楚。”
陈这才有了些惊讶：“原来你是……”
一时之间，四下无言。
“不过阿桥这幺哥儿，还真是有担当嘞。”船夫说：“他攒了好些日子的钱，全都投给这学堂建设了。”
“我们镇上都很看得起他，这哥儿以后是有大出息的人。”
陈不置可否，嘴角却弯了。
夜越深，小船愈远。
压迫之下，四海无颜色。
惟有一架架桥，撑起四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泊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