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柏林1945年〔二/战〕》南渡江寒

10、障目 一叶

　　1945年初的柏林地铁完全开放式进站，只是突击检查层出不穷，车厢内的流动稽查、站点的临时排查，对无证人员完全没有友好可言。

　　我知道西奥多有些神经问题，但没想到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
　　套上一件不合身的粗布长大衣、厚羊毛围巾遮住我的大半脸颊，转身就敢带我上地铁，完全无视当那些胸前佩戴徽章、口袋插着证件夹的地铁工作人员。

　　深藏青色工装束腰外套仿照德军军服裁制，同款船型勤务便帽绣有小型帝国鹰徽，帽檐因为长期摩挲弯折变形，一圈灰色针织围巾半围在外沿。

　　我的视线止不住瞟向前方抽查U-Bahn通勤许可与劳工外勤证的稽查人员。
　　确切的说，是他们腰间挂的皮质小包，处罚通知单当然没什么，问题是7.65mm的小型警用手枪是要命的。

　　我对上一双疲惫的眼睛。
　　莫名有些熟悉。

　　耷拉的眉眼、布满青黑的眼底，眼皮懒怠地半掀着，眼神几乎没有光彩。

　　这不是社畜生无可念的眼神吗？我有些感同身受，直到对方蹙起眉头，神情带上麻木的戒备向我走来。
　　的确，德军是人，但显然现在我在德军眼中不是人。

　　西奥多不知道从哪掏出伪造的Arbeitskarte和地铁通勤卡，谎称我是被俘征召的技工，有工厂外勤许可。

　　来自稽查人员的蔚蓝色眼睛长久盯着我，眼皮眨动缓慢，带着审讯的压迫感。

　　“叮……”

　　“注意！快速上车！佩戴OST标识的劳工备好通行证件！车内随时检查！”
　　站台乘务员有些沙哑的嗓音从铁皮扩音器传来。

　　赶工的市民、佩戴OST标识的劳工涌入车厢，其中还有几名推搡着往里挤的德军士兵。

　　宽松的过道瞬间拥挤起来。
　　稽查人员不得已加入疏导人群的队列。

　　西奥多单手抓住头顶的吊环，勉强稳住身形，隔出我站立的空间。

　　我感到头晕目眩。
　　大部分人连日劳作却没有条件清洗身体，加上冬日厚重的衣物，闷出的酸腐气味格外浓重，封闭空间内沉闷又呛人。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的西奥多同样不好受。
　　我盯着他，没有怀什么好心思。

　　“别乱动”，西奥多有些应激地开口。

　　我撇撇嘴，表示不屑一顾。

　　“刺啦……”

　　列车紧急刹停，我措不及防撞入某个德军士兵的怀里。
　　背后来自拥挤人群的力道不断涌入，我极其吃力地往后退，士兵反倒往前想要扶住我，我们短暂而又牢牢地贴在一起。

　　“空袭警报！列车停靠下一站，所有乘客……车站防空洞，地铁……直至解除……”

　　西奥多的手终于碰到我的肩膀，成功将我往后带。

　　吵闹起来的人群中，我撞见那双无次数梦见过的眼睛，它属于在我身前的德军士兵。
　　那双眼睛同样惊诧。

　　哪怕隔着厚厚的衣物，我依旧能感受到一只手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抓住我，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埃尔温……”
　　我喃喃道。
　　他与我想象的相差甚远，干枯无光的短发，消瘦而憔悴的脸颊，灰蓝色的眼眸中是数不尽的疲惫，短暂的振奋很快消沉下去，眼中颤巍巍的火苗摇曳着，只需要一阵风就能将它熄灭。
　　不，我不怀疑他……曾经的意气风发、信仰坚定……只是时间会改变的东西太多。

　　西奥多掰开了埃尔温的手。

　　我看见埃尔温瞬间警惕的目光在触及西奥多后变成浓烈的惊诧、怀疑。

　　“叮……”

　　列车到站，躁动的人群将我和埃尔温彻底分开。

　　……

　　地面覆盖残雪，路口正在挖浅层反坦克壕，一旁堆积拒马木桩和绊发地雷。

　　我从没见过这么多“人”，密密麻麻，蜷缩在地铁站入口的背风处，指望破毛毯、行李箱挡风避雪。

　　我……看不见他们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