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亭瞳 破案中 ...
-
(亭瞳指初出的太阳)
柳菡从睡梦中昏昏沉沉醒了过来,边喝着汤药边抽泣着回答问询。
死者年方五十,老来得子的喜庆还未庆祝完结发妻子便因难产而病故。
老渔夫只好忍着悲痛,挑起渔网背起装柳菡的小兜篮没日没夜的捕鱼卖鱼。宁愿自己吃着野菜粗粮也没舍得苦了小小的柳菡:滚滚鱼汤熬的奶白,仔仔细细挑干净刺儿的鲜嫩鱼肉全都盖在了她的酱油白米饭上。
柳菡就这么健康的长成了懂事乖巧的大姑娘,帮着老父亲卖鱼做饭,在老父亲疲惫一天进门后端上杯热茶再捏捏肩捶捶背,本以为这平平淡淡的日子就一直这么过下去……
再问了些问题后便让柳菡安安静静养病了,临走时她抓着田阳温暖的手,红着眼苦苦哀求“一定会给我个说法的对吗”
田阳肯定的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
田启和安阳顺流找着证据,不放过点滴的蛛丝马迹。
“顾楷,这里有血迹!”田启敏锐的捕捉到了野草上干涸的斑斑血迹,急忙叫着安阳过来,吩咐随从将这片区域围了起来。
安阳蹲下来,在附近植株叶片上也找到了类似血点,几乎呈喷溅状。
再联系一旁植被明显被非自然拔离的痕迹,他皱起了眉头,望着那条明显的拖拽痕迹陷入了沉思。
“谋杀,简直是谋杀”田启倒吸了一口凉气,愤慨道。
仵作姜时在得到程序许可后连夜沐浴净手验尸,匆忙叫来了凌霄监督。
“无意冲撞,冤魂莫怪”他口中念念有词,戴上了手套。
“死者头面部骨折情况严重,初步断定死前遭受了多次重叠的钝器击打,是明显的致命伤。”姜时指着头部阐述着,将尸体轻轻翻面。
“死者后脑存在不规则挫伤,颅骨凹陷性骨折明显,伤口嵌有碎石片,”他用纱布包着清洗干净点碎石片,递给了凌霄“可推测死者先是后仰倒地撞到了石头上,再被人用钝器击打致死。”
“其次,我用硅藻测试了死者肺部和胃部的积水情况,”她又将硅藻样本用镊子小心翼翼的夹起,放在了另一块纱布上再次递给凌霄“很显然积水微乎其微,死者应是死后抛尸水中,所以可以排除溺亡可能。”
“同时,死者指甲缝内有泥土草屑混合物,足见死前在潮湿草地上挣扎过,可以排除失足落水。”姜时抬起了他肿胀苍白的手,一锤定音。
她转身摘下了防护用品,将除秽符水一饮而尽。
“那么就可能意味着,凶手知道死者当时还活着却依旧用钝器击打确保其彻底死亡,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田阳总结着,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发问。
“恐惧与逃避责任,”凌霄沉声一针见血道“重中之重是马上找到凶器,决不能让他跑了。”
黄全乐呵呵抱着乘有孔雀石的雕花黄花梨盒子巴结讨好查案辛劳的凌霄却被拒之门外。
他只好在门口扯着嗓子大声喊着“殿下!此石乃朱雀泣血之兆,暗合东宫星象!臣偶得于黄河古渡,恐关社稷气运,不敢不献!”
凌霄被吵得头疼,无奈道“呈上来”,猛灌了一口下火茶。
凌霄草草瞟了一眼石头,却在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疑似血块的色素沉淀,再联想起姜时所说的钝器击打,不敢有丝毫大意。
“去把黄全扣下”他向左吩咐着田启,再向右安排田阳叫来姜时进一步痕检。
黄全喊着冤,老老实实一五一十的交代了年轻人身份去向和面部特征。
安阳和田启马不停蹄带队包抄其住所,在半山腰抓到了个半夜包裹面部收拾好行囊跑路的年轻人。
姜时仔仔细细检查着色素沉淀,无法妄下定论说是残留的人体组织。
“这块不一定是血迹,但是石头上却有裂痕,我可以尝试着做击打实验判断砸击伤的吻合程度。”
她说着,去工作台搬来了两具沉重的猪头骨,模拟凶手行凶手法用石头向下砸击。
她急忙掏出笔记上绘制的死者草图,仔仔细细比对着两具猪头骨,转头向凌霄重重点了头。
“伤口断面高度重合,概率极大。”
审讯室内
“据本官查知,你在昨日将一块自河边带来的石头赠送于黄全,可有此事?”田启冷着脸问道。
“送一块石头就要把我看押起来吗,我只是觉得好看而已。”那年轻人不屑一顾的摊了摊手,有些不耐烦的继续说着“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怎么随便给别人乱扣帽子”
“你急匆匆将一块来自是非之地的石头送走,这是何故?是否因此物让你睹物心惊,寝食难安?”安阳在一旁施压,居高临下的望着他。
安阳嗓音低沉的蹙了眉头,微眯起的深邃眸子森冷凌厉,弥漫着危险气息。
年轻人眼皮跳了跳,一股恐惧涌上心头,不再敢与他对视,脊背一阵发凉。
“我斗胆猜猜,案情应是如此:你失手推倒死者后,见他重伤,首先想的并非救人,而是惧怕汤药官司之累。一念之差下你便拾起石头下了毒手,事后你看着那块石头,愈看愈觉其上沾满血气,乃大不祥之物。故而将其反复洗刷,仍难安心,最终只得送人,以求眼不见为净。本官所言,与你这些日子的心境,可有一字之差?”安阳一字一句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
“谁死了,你在说什么”年轻人高昂着头故作震惊,仿佛确实什么也不知道。
“死鸭子嘴硬,”田启朝他丢下一个精细雕琢的白玉佩,冷笑道“我们在河边捡的,你瞧着可眼熟?”
年轻人颤抖着手下意识摸向腰间,在发现空无一物时冷汗止不住的流着。
“你须知晓!若仅是争执推搡,致人身死,依律不过徒流之刑。但你之后用石砸击,便是十恶不赦的‘故杀’,罪当问斩!如今铁证在此,你若仍执迷不悟,抵赖‘故杀’之罪,待查实便是罪加一等!但你若现在招供推搡之实,尚可证明后续恶行乃一念之差,或可恳请上官法外开恩!”凌霄利用宋代律法,进行着强有力的“利害分析”,用那锐利的目光注视着他,彻底攻破了年轻人的的心理防线。
审讯室里陷入一片可怖的死寂,只能听到年轻人越来越粗重越来越颤抖的呼吸声。
他双手紧攥,指节发白,额头上的冷汗汇聚成珠,顺着脸颊滑落,那空洞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地面,不敢抬头。
突然,他发出来一声似哭似笑的呜咽,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一样瘫软下去。
他用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
“大人……大人明察……您……您说得一字不差,就像亲眼看见一般……我当时……我当时真的是鬼迷心窍了啊!我推了他,他倒在石头上,头在流血,他看着我,嘴里还在哼哼……我害怕极了!我怕他死了我要偿命,我怕他残了我要养他一辈子……我……我就像被恶鬼附身一样,捡起了那块石头……”
安阳趁热打铁,让书吏记录下他所有的供词,冷静地、一条条地与他核对着案件细节。
最后,完整的供状上,年轻人亲手写下自己的名字,并按下鲜红的指印。
他看着秋后问斩的赤字彻底瘫倒在地,被衙役左右架走……
至此,一个精心掩盖的谎言被彻底击碎,一切真相得以水落石出。
几宿未曾合眼的凌霄终于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亲手卷起了那沉重的口供……
领尸文书不久后审批下来,柳菡身着粗麻孝服,憔悴苍白的面庞上眼眶泛着红。
他跪在公堂之下,双手呈上了自己的户帖和保书。
“柳菡,你父亲冤情已雪,真凶伏法。如今准你领回父亲遗体,好生安葬,令他入土为安。你父亲在天之灵,也能瞑目了。”田阳温言告知她案件已破,凶手已绳之以法,并让胥吏将那份“领尸文书”交到她手中,自己则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阴冷的官府义庄里,柳菡终于再见到了日思夜想的父亲的遗体。
她飞扑上去,发出了压抑已久的痛哭声。
这几日夜里,她无数次思念着将自己拉扯大的慈父:想着寒食节后那用裱糊纸盒剩的竹篾和彩纸,为自己扎的那一朵独一无二的牡丹灯;想着父亲明明不识字,却爱听自己读书;想着终于奢侈一回,走到街角,向一个“索唤”点了一碗“曹家从食”的梅花汤饼给风寒口中无味的自己……
哭罢,她整理好衣冠,再次向凌霄和负责看守的胥吏叩头行礼。
这个礼,一是感谢官府为她父亲伸冤,二是感谢各位在此期间对她父亲尸身的照看。
尸首被运送入殓,薄棺里躺着修复好面容的穿着干净寿衣的老渔夫,安详极了,好像只是睡了沉沉的一觉还会醒来。
柳菡哀哭着将棺木盖上,那棺材由雇来的脚夫抬上板车,用麻绳结结实实固定好后,车队缓缓启程,返回了家乡。
坟前“显考柳公之墓”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工工整整写着:“幸遇青天,仇雠得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