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花落尽紫纱橱》桫椤轻梦

6、第5章

　　五
　　朦朦胧胧中，丹青听到了千变万化的音色，有清脆的鸟鸣，有叮咚的泉音，猖狂的谩骂，无耻的嬉笑，还有声嘶力竭的，人们的怒吼••••••慌乱不安将她湮没，丹青几乎怀疑，自己将在恐惧中，被幽囚一世。然而，每当准备放弃的时候，那个温柔的嗓音，总是会游移到她灵魂的深处，乘托着她，将她带离那不可承受的生命之重。
　　一声轻哼，撑开犹如千斤的眼皮，丹青的视线悠悠定格在床边，那个白璧无瑕的男子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疲惫，在此时，却被突如其来的喜悦所代替，以至他茫然的双目都迸发出惊人的光彩。
　　“她醒啦，醒啦！”阿玥尖声叫嚷着，仿佛宣告天下一般。红色的身影在丹青面前转来转去，让楚丹青联想到自己肩膀上那刺目的红，伤处随即传来天地崩塌般的疼痛。“好痛••••••”丹青轻呼。
　　花满楼微微蹙眉，轻声道：“伤口颇深，虽然已经用了药，但疼痛还是不可避免的。好在，你已经醒了。”
　　楚丹青默默抚着滚烫的额头，只觉四肢百骸，提不起一丝力气。她向窗外遥望，只见，朗月高挂，繁星点缀，不由心下大骇：“我昏睡了几时？我还要赶回紫玉楼，红蔻妈妈只怕已经••••••”
　　阿玥笑着打断她：“楚姑娘已经昏睡三天了，没有姑娘，紫玉楼早已经天翻地覆啦。”
　　丹青的脸色非常难看，却不是因为蚀骨的疼痛。自己耽误了回楼的时辰，妈妈责罚不说，只恐日后出门，不能犹今次这般顺利了。想到这里，楚丹青的泪水逐渐在眼眶中旋转。
　　花满楼无奈的拍打阿玥的头：“不要吓唬楚姑娘了，她受了伤，可经不起惊吓，快，把药端来。”阿玥笑着转身，小心翼翼的端药而来，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楚姑娘，我与你开玩笑呢。我们已经打点好了，红蔻老婆子就对外宣称你生病，这段时间，你就在这里好生歇养。”丹青狐疑的望着她，着实不明，他们是如何使势力诡狡的红蔻乖乖答应这样的要求。
　　“我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骗她说你与这些案子有牵连，要协助调查。”阿玥将药碗递给花满楼，伸手去沾湿丝巾，替丹青擦脸，“我那日去大闹，又有爹爹撑腰，红蔻妈妈本来就有所忌惮，死凤凰又拿出大把银子好言相劝，磨磨蹭蹭大半天才将她说服。不过，你受伤的消息被隐瞒下来了。”丹青默然无言，悬在空中的一颗心，总算缓缓坠地。如此，自己倒是可以轻松几日了，没有烦扰呱噪的客人，不用虚情假意的赔笑，若能过上这样的生活，哪怕再伤一次，自己也在所不惜。思绪正在神游，一羹匙气味古怪的汤药伸了过来，猛然抬头，正对上那旭日般温暖的笑容。一口咽下，药汤苦涩至极，让人禁不住作呕，在此刻，却化作丝丝蜜意，沁入心脾。丹青的眼眶又一次湿润起来，从未有人，在自己受伤之际，日夜看护，体贴喂药。这一刻，即使让丹青立刻去死，她都不会感到遗憾太多。
　　俗话而言，戏子无义。然而，青楼女子，所渴望的，不过是些许关心，不过是一杯水的爱情。只可惜，就连这一杯水的爱情，往往都无法得偿所愿。
　　轻轻的哽咽，让花满楼莫名的紧张，不觉停下喂药的手：“楚姑娘，是不是很苦，难以下咽？”楚丹青即刻摆手，“没有，很好。良药苦口，何来难以下咽之说？”她微微颔首，“更何况，比起之前的生活，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一室寂静，就连平日聒噪的阿玥此时都默然不语。半晌，阿玥端过了花满楼手中的药，蹲在床前，双目如清晨春叶上的露水，晶莹闪耀：“楚姑娘，我脾气不好，之前多有唐突，请你•••请你千万别见怪！”在楚丹青惊讶的注视下，阿玥喘了口气，缓声道：“我从小与七哥哥一起长大，看他心如璞玉，总恐他被恶人欺骗，哪知，最笨的人儿却是自己。我真的没有想到，你会为我挡那一剑，我已经如七哥哥所说，用心去看人了，你，可以原谅我吗？”
　　后面的声音怯怯的，丹青不禁好笑，果然是个单纯的丫头。眯起眼睛打量她，发觉阿玥的脸蛋红润异常，而真挚的目光却从未退却，这让丹青的如同坚冰的心房打开了一个缺口，若自己还有妹妹，也该是她这样的年龄了吧。
　　至此，冰释前嫌。花满楼的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在烛火摇曳下，恍然如烟梦清风。
　　丹青的肩膀不能移动，阿玥便也留在百花楼帮忙照料。相处渐久，感情也日益深厚。两人总好像有说不完的话，阿玥银铃般的笑声，也不时在百花楼，发出的轻悠的回响。此时此刻，阿玥才明白花满楼的话，观察世人，唯有用心，才看得清晰。她从未见过楚丹青一般刚烈聪颖的女子，相比之下，自己不知落下多少倍。阿玥托着腮，望着夕阳之下思考出神的丹青，自己的思绪也不由随其飘散，缠绵在天空彩云之中。或许，终有一日，自己也可以成为丹青一般，如古茶般清醇幽香的女子呢。
　　楚丹青不知道阿玥所想，只是发觉她喜欢望着自己的玉颜发呆。这些日子，恐怕是她一生之中，最快乐的时光。每日听阿玥诉说自己闯荡江湖的惊险、爹爹兄长的宠爱、与陆小凤斗气的无奈•••原本憋闷的心情，也因此愉悦了许多。最重要的是，那个身着月白色长衫的男子，一直陪在自己的身旁。
　　花满楼会在阿玥倦怠的时候，陪伴丹青。焚一炉丁香，抚琴品茗，吟诗作画，对月赏花。他总是那样温和，用平静的声线，讲述他的经历与人生感悟。花满楼偏爱各式花朵，就如同楚丹青偏爱紫檀莲华炉焚出的蕙香一样。每一盆鲜花，都倾注了他饱满的热情与怜爱，与他享受夕阳最美好的光景时，花满楼就会对她徐徐道出这些花独特的经历。琥珀色的天光泄漏在他身上，时光就此静止停泊。楚丹青觉得，今时今刻，才是她一直以来，梦寐以求而终究成真的生活；她繁华奢靡的过往，不过是袅袅一梦，从未真实存在过。只是，这样的逍遥，终会有尽头。望着阿玥童真的睡容，丹青不禁幽幽叹出，无可奈何的哀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