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十三 上贼船实录 ...
-
热血的音乐让台上的打斗显得更加激烈，但有些人的目光已无法再停留在上面，而陆小凤走向了叶孤城，不止他一人走向了叶孤城。
陆小凤问：“你是叶孤城？”
他猜，和他一同来的很多人都想问这个问题。
“绝对的叶孤城。”叶孤城回答，声音还是那么冷，表情也还是那么的冰。
可陆小凤看得出来，他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他身上多了一种气质，一种过去那位武学宗师身上找不到的，包容的、平和的、鲜活的气质。就仿佛一座岩石嶙峋的高山，经逢一夜春雨，生出一壁青草芽，随风摇曳。
陆小凤又问：“你还活着？”
这原本是个无可争议的问题，叶孤城却思考了一会儿，才给出答案，“或许还活着。”
“或许？”
“对。”叶孤城才点头，看着打架打得上蹿下跳的三个人，轻声：“或许。”
陆小凤不明白，也没有再追问。
他顺着叶孤城目光看向策藏秀三人，“是他们救了你？”
叶孤城：“没错，我现在是他们的管家兼侠客。”
“叶孤城竟然也会做别人的管家。”陆小凤很惊讶，并将自己的惊讶表达了出来。
叶孤城理解陆小凤的惊讶，他习惯性的伸手摸了摸旁边机器人阿甘的脑袋，道：“叶孤城为什么不能做别人的管家？叶孤城不仅做了别人的管家，还要替别人养花养宠，养马打架呢。”
陆小凤听得出来，叶孤城语气里有淡淡的抱怨。但那绝非是真正的不满，甚至陆小凤还觉得，说这话的叶孤城心情不错。因为这位情绪内敛的剑客，在说这句时目光放得很远，谁都看得出来他在想象什么，嘴角都有了一点微不可见的上扬。
叶孤城在想什么呢？他在想那个月圆之夜，与紫禁之巅那场决战同一天的月圆之夜。
当叶孤城在西门吹雪面前闭上双眼时，他绝不会想到自己还能再次睁开眼睛，也绝不会想到此生竟然还能再次看到白云城，他的故乡。
他先是听到一阵悠长的竹笛声，随后感觉到风，他确信那是一阵海风。于是他睁开眼，看到了另外一双眼睛，一双他熟悉的、虹色的、带着甜甜笑意的眼睛，云出岫的眼睛。小姑娘的眼睛是那么的大、那么的明亮，以至于叶孤城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又从自己眼睛的倒影里，看到了天空那一轮盛大的圆月。
叶孤城怔住，目光从云出岫的眼睛，看向头顶上方真实的月亮。
“我还活着？”他问，声音很哑很哑，仿佛已经有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云出岫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和他一样看向海面上的明月，笑着问：“你觉不觉得今晚的月色很美？”
叶孤城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痴痴看着那月亮，不明白为什么同样的圆月，在紫禁之巅上是那么的惨白与孤高，而现在在海面上，又是那么近那么的温柔。仿佛慈母一般注视着他，轻轻为他披上一层名为宽慰的月光。
今夕是何夕？此地为何地？
叶孤城不清楚了，他站起身，才发现自己身在一个竹筏上，四周都是在潮汐牵引下奔涌不息的海水。冰冷的海水从竹子的缝隙间漫出来，偶尔会没过叶孤城的脚背，他静静感受着眼睛、皮肤、耳朵、鼻子所感受到一切，过了很久很久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回答云出岫的问题。
“月色很美。”他说着，低头看着云出岫，看着她提起的小兔子形状的灯笼。
然后他又听到了笑声，熟悉的、神采飞扬的笑声，一艘刷着红漆、上面许多个酒坛的小船慢慢靠了过来，与竹筏并肩。船上有两个人，一个笑容满面的藏锋，一个是拿着竹笛的秦摧城，他们都看着叶孤城，很平常很平静的看着叶孤城，就仿佛他们依然在白云城中，仍然是他的朋友。
难道此地是传闻中的三途川，而这三只海妖如此神通广大，不仅要在人间看他最后一眼，还要下到此冥界送此生这最后一程？
叶孤城看着这三个人，说不出来话来。死亡的痛感又在他身体上残留，他下意识将手放上胸口，放上那个曾经被刺穿的地方，然后他又怔住了。因为他感受到了生命，感受到了在那薄薄皮肉与根根骨骼保护下的心跳，感受到了……属于他的、正涌动的生命。
他还活着？他竟然还活着？他怎么会还活着？
明明他已感受到了剑尖刺破心脏的悚然，明明他已体验过死亡的寒冷，又为何此时此刻，还有海水浸湿他的鞋袜，还有潮湿的风吹拂他的面颊，还有血液经过他的心脏？难道……这三只海妖因为和他相处得不错，所以把他也变成海怪了？
叶孤城想不明白，他的心有些乱糟糟。
在这个时候，云出岫又说话了，“你是不是觉得觉得很意外，自己竟然又活了过来？”
“是，我很意外。”叶孤城点头，轻声问：“为什么？”
云出岫眨了眨眼睛，甜笑着告诉他，“因为你喝了我们的茶。”
“喝了我们的茶，就要做我们的侠客！”
“侠客？”叶孤城不明白。
云出岫：“你可以理解为随叫随到的打手。”
“打手？”叶孤城更加疑惑，于是他问云出岫：“难道海怪打架还需要别人帮忙？”
“海怪？？？？”云出岫瞪大眼睛。
旁边的藏锋更是大叫起来，猛地晃了晃秦摧城的胳膊，“军爷，他把我们当海怪了！”
而秦摧城则按住藏锋激动的手，沉声：“我们不是海怪，是人。”
“你们不是海怪？”叶孤城表现得比他们更惊讶，一向冷静的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云出岫哭笑不得：“你一直觉得我们是海怪？为什么？”
“因为你们很奇怪。”叶孤城认真的回答，缓缓道：“你们不会死，受伤了也会很快痊愈，不用借力就能飞行，会忽然出现在各种地方，能凭空掏出东西，而且还能奴役海兽。”
云出岫与藏锋对视一眼，都很迷茫，“奴役海兽？什么时候？”
“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叶孤城答。
云出岫想了想，恍然大悟。
藏锋跟着哇了一声，道：“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觉得我们是海怪，还能和我们做朋友。”藏锋从秦摧城的船跳到竹筏上，竹筏因此在海浪中摇晃了一下，他并不在意，将一只手搭上叶孤城肩膀，笑得开朗，“你是我们的好兄弟。”
“朋友……好兄弟……”叶孤城咀嚼着这两个词，更加百味陈杂。
秦摧城似乎明白他的恍惚，开口道：“你可以回头看一看这是哪里。”
这是哪里？不是他以为的三途川，又会是什么地方？
叶孤城回头，今晚的月光很亮，亮得人能看得很远。他看到更远的海，看到了山峦，也看到了一座月光下静默的城，即使只是一道模模糊糊的剪影，叶孤城也第一眼认了出来。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那是白云城，他的白云城。
今夕是何夕？是他的野望碎裂之日，是他的生命总结之日。
此地为何地？是他的故乡，是他以为此生终不可还的故乡。
原来眼前的月是故乡的月，脚下的水是故乡的水，耳畔的风是故乡的风。
这算不算是魂返故乡，落叶归根？
叶孤城思考着，忽然看见在白云城那边，一盏孔明灯摇摇晃晃的朝天上飞去。
他听到了秦摧城的声音：“那是祈福的灯。”
他也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为谁祈福？”
“说不定是为他们的城主。”云出岫的声音变得温柔。
“……”叶孤城沉默，他知道那大概不是为了自己，因为他从不曾将自己的计划暴露，而紫禁城离这里太远。白云城里的人根本不知道他去做的是怎样的事情，也不会这么快收到他的死讯。但是，此时他看着那盏一直朝天飞的灯笼，眼睛竟然有些发酸。
后悔吗？不后悔。
遗憾吗？遗憾。
“叶孤城。”就在叶孤城失神时，他忽然听到藏锋叫他的名字，“你看。”
看什么？叶孤城回过神，然后又一次怔住，他看到了孔明灯。
百盏的、千盏的、千百盏的孔明灯！
由海水中升起，轻盈的飞向那轮圆月，又在明月的清辉中慢慢消失，仿佛无穷无尽。
“喜欢吗？”云出岫笑着问叶孤城，她的声音变得很软，棉花糖一样的软，她说：“这是我们为你放的孔明灯，你所看到的每一盏都属于你。”
藏锋的声音也柔和，他告诉叶孤城，“这个烟花的名字叫万家灯火，是不是很漂亮？”
叶孤城抬头仰望着那些烟花，千百盏明灯映入他的眼眸，他轻轻地回答：“谁敢说他们不漂亮。”
忽然之间，叶孤城心中那死而复生所带来的迷惘渐渐消散。
他已功败垂成，他已一无所有，他并非一无所有。
他还有朋友，虽然奇奇怪怪，但会带他回到故乡，为他点亮千万盏明灯的朋友。
不知是谁又问起那个问题，“你要不要跟我走？”
一个其实不需要问的问题，就算叶孤城回答不，也改变不了结果的问题。
“好。”
叶孤城如是回答，然后……就上了贼船。
“叶孤城！！！！！！！！！”
回忆与现实重叠，云出岫激动的声音好像炸雷。
叶孤城看过去，见云出岫又跳到了舞台的另一面，正冲他大喊：“麻烦切一下歌，谢谢！”
“你要听什么？”叶孤城无奈地问，声音不大，却知道对方一定听得见。
果然，云出岫立即回答：“跌宕！”
叶孤城想也不想，弯下腰与阿甘互动，于是场地中响起了《少年狂想录》。
然后他自言自语，“这次他们居然不想放那首《狂》。”
显而易见，他真的已经和这三个人混得很熟很熟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十三 上贼船实录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