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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翻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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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居远,我们在这站了多久了?”
卫陵覆手而立,闻言眼睫轻垂:“一炷香,约莫是有了。”
养心殿下,只有几个宫人正在打理花圃中的秋菊;温月惭看着那些盛放的花朵:“内阁的几位大人还在里面,不知今日,还等不等得到陛下。”
卫陵侧过身子:“圣旨已下,自当循例进宫谢恩,陛下知道的。”
他顿了顿,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温月惭的背。
温月惭的目光从秋菊上移开,她攥了攥藏在袖中的乞休疏,抬眸看向卫陵。
“陛下会见我吗?”
卫陵双唇微张,还未言语,上头就传来殿门开启的声音;二人循声看去,季仲站在门前,面上含笑,躬身朝二人行了一礼。
“侍郎。”
他侧身向卫陵:“大案方结,陛下正与胡阁老和各位中堂参详机务;您新任要职,部务千头万绪,须当面示谕于您。”
卫陵收回手:“陛下可有要务示谕银台?”
季仲几步走下石阶,于温月惭面前站定,手心反转,递出一个牙牌。
“温银台,陛下授你特旨直奏,禁苑通行之权,以便日后行事。”
温月惭怔了怔,伸手将牙牌接下。
季仲往后退了一步:“陛下对银台还有许多教导,今日却怕是不得空;银台可先回府,陛下择日再召。”
温月惭咬着下唇,看着手心的牙牌;卫陵见状,往前跨了一步,遮住了季仲大半目光。
“徐图后手。”
他低声说着,向温月惭伸出手:“给我吧。”
温月惭将乞休疏交到卫陵手中:“我在西华门等你。”
卫陵应下,温月惭拢了拢身上披风,转身离开。
季仲扬声:“来人,送一送温银台。”
宫道上闪出一个弓着腰身的内监,在不远处候着温月惭,待她走近了,便引着她走。
温月惭将牙牌揣进袖中,她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硬的风霎时灌入肺中,也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攥紧了双手,把指尖都攥得发白。
宫道曲折,被两面高高的红墙一遮,更像是一座迷宫;温月惭只管跟着那内监往前走,心绪却全然不在此处;不知走了多久,她却察觉周围的景象有些陌生。
她进宫不止一次,这条路,却是未曾走过。
她警觉起来,停下脚步:“这是什么地方。”
那内监转过身,朝她行了一礼:“回银台,近日宫内有些道上砖石不稳,致使贵人崴脚受伤,如今遣人去修补了,咱们择道另行。”
温月惭看着那姿态恭谨的内监,心中却只道不对;她后退几步:“你去做事罢,我识得路。”
那内监没有应下,温月惭见状便循原路返回,可是一转过身,还没走出几步,转角却又走出一道身影,拦住了她的去路。
温月惭回头看了看那内监,冷冷开口:“你们好大的胆子。”
筠湘朝温月惭行一福礼:“凤禧宫备了好茶,贵妃娘娘有言,要奴婢等请银台去坐一坐。”
廖菘……
温月惭想起了这个名字,想起前一世死前,她托卫陵送来的那枚生金条,还有那莫名推进的任务进度。
她收敛了神色,踱到筠湘面前,垂眸看着她,半晌才开了口。
“带路。”
红墙夹道中,只有官靴踏在青砖上发出的回响,两侧墙头覆着的琉璃瓦映衬着天光;脚步声徐徐停下,光线也陡然昏暗下来;空气中飘散开阵阵暖香,与养心殿四周肃穆的古木气息截然不同。
温月惭在凤禧宫门前驻足,筠湘身子挺得笔直,回身看她。
“银台,请进吧。”
温月惭定了定神,随着筠湘,在月洞殿前停下。
筠湘退到了一侧,温月惭瞧着面前那道精致的雕花门,脑海中浮现出上一世在和顾兰安的喜宴上遥遥一见的身影。
氤氲的香炉青烟模糊了她的脸庞;她的身姿是烟青色宫装上几笔描出的缠枝暗纹;偶尔开口,传入他人耳中的,是玉器轻碰般的模糊音色。
温月惭抬起手,推开了殿门。
入目是一层随风摇曳的珠帘,珠帘下,探出了明黄色的裙角。
帘后的女人斜斜倚在弥勒榻上,温月惭的目光上移,直到瞥见女人染了蔻丹的手,却像是被什么烫着了,生生顿住。
“月惭,见过贵妃娘娘。”
廖菘懒懒地嗯了一声,和她印象中一样惜字如金。
“温月惭。”
她念着她的名字。
“你是从图州来的?”
温月惭垂首:“是。”
“多大了?”
“回娘娘,月惭是嘉承元年生人,甫越及笄,今岁十有六。”
话音刚落,廖菘却动了;温月惭听见面前的珠帘发出叮当声响,一缕淡淡的徘徊花香气钻入她的鼻腔中。
廖菘声音轻柔:“抬起头来。”
温月惭应声仰起脸,廖菘饱满嫣红的唇首先撞入她眼中,接着,是那双琥珀色的眼。
那眼中的光,乍一看是潋滟波光,可是细细看上去,却更像是打磨光滑的冰面泛着的点点寒光。
廖菘直直地看着她,那是极认真的神色,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什么。
“十六岁。”
她突然笑了笑,目光悠远。
“和本宫的安儿,是一个年岁。”
“坐吧。”
温月惭在一旁的黄花梨圈椅落座,听得廖菘已然从榻上站了起来。
“今日是去谢恩的?”
温月惭应道:“是。”
“通政使的职位,是本宫向陛下荐的。”
廖菘在帘后整理着身上的大衫:“你若是个男儿,念书科举,有了这番功劳,自然是要入六部,来日九卿科道会推,也未必不能拜个东阁大学士。”
她隔着珠帘,看向温月惭:“被锁在通政司,心里可有不爽快?”
温月惭听着她这番话,倒觉得很有些意思;她仰起脸,微微勾起唇角。
“通政使也不是清职,月惭只怕资历轻,当不好这个差事。”
廖菘转过脸去,笑了一声,话锋一转:“陛下见你了吗?”
温月惭听了这句话,心思又被勾回了袖子中的那枚牙牌上;她闭了嘴,没有接话;廖菘见她如此反应,已经了然,也没有追问。
“知道陛下为什么不见你吗?”
温月惭小声应道:“知道。”
“既知道,便也不要怨怪他;你想借那封乞休疏求陛下查查蓝家那位小姐的死,可是陛下是国君,一统万民,更有皇家的体面要维系。”
温月惭听着这话,双手不自觉地收紧,把衣摆攥得发皱。
“一个人死了,本该是可怜的;但若她的死伤及大内的脸面,那她就有罪。”
这话在温月惭耳边炸响,她胸肺中猛地呕出一口气,四肢百骸被扎得生疼。
“太祖《大诰》云:人命至重,不可不详;空口白牙捏造不出万世英名,天家清誉自要靠百姓口口相传;若要让人闭嘴,以此来维护脸面,岂非以掩耳盗铃为智,争一份草菅人命的体面。”
她红着眼看向廖菘,咬着牙吐出字句。
“那大内的脸面,也不过和这人命一般轻。”
一只玉盏碎在她脚边,廖菘的声音冷冷传来。
“放肆。”
温月惭站起身:“月惭今日便是放肆了,娘娘若只想说这些,我通政司,自还有要务要办。”
说罢她转身便要走,廖菘却猛然提了声。
“茶还没上,银台要去哪啊?”
殿门被推开,筠湘端着茶盏走了进来,与温月惭擦肩而过。
“你为蓝澄柠不平,可是现如今,你还能做些什么呢?”
廖菘掀开珠帘:“满口都是道理,但是你自己也未曾发现,你和她没什么两样,你也无法自保,你只是更幸运而已。”
温月惭停下脚步:“什么意思。”
“本宫记得,你险些丢过命,一次是在如意馆,还有一次,是在城东。”
廖菘走到她身后:“先说如意馆那次,你以为是谁要杀你?”
温月惭抿着唇不肯说,廖菘见状,使了眼色,让筠湘退下去;殿门关闭,殿内重新暗了下来;温月惭想着她的这个问题,心中隐隐觉得奇怪。
如意馆失火发生在她将任钦差之前,那名放火的女医据说是张炳的儿女,她一直以为那是司礼监为了不让陈年旧案被翻出来而铤而走险做的遮掩。
可是廖菘何故有此一问?
“你觉得是张炳是吗?”
廖菘走到她身前,似乎把她的想法全都看穿了。
温月惭后退一步,廖菘却又凑了上来;她放低了声音,可说出的话却如平地惊雷。
“我若告诉你,是陛下呢?”
“这怎么可能?”
温月惭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她反复打量这廖菘的表情,企图从中找出一丝欺骗的痕迹,可是廖菘毫不躲闪,丝毫没有破绽。
温月惭深呼一口气:“可有凭据?”
“凭据?”
廖菘冷笑道:“你若是看得到凭据,今日还能活着走出西华门吗?”
“但你自己想想。”
廖菘又往前一步:“这里是什么地方?若有起火,怎会无人示警?若张炳真的想让你死,在你回府路上截杀倒比烧一座如意馆更为稳妥。”
“况且,那女医若铁了心要你的命,就该趁馆内无人割了你的喉咙!怎会点火后自尽,反而让你有这一线生机?”
温月惭往后退着,脑中一片空白。
廖菘软下声音:“你险些死了,但是这是必要的;因为只有你真的吓着了,你相信张炳要对你动手,你已经没有退路了,你才会全心全意依附陛下,为陛下所用。”
温月惭的后背撞上珠帘,身后传来一连串响声,将她的心绪搅得更乱。
“还有城东伏杀那一次。”
廖菘没有停下:“禁军调派流程极为繁复,陛下下了特旨,交由兵部勘合,再由五军都督府执行;任何企图绕过这一规制的行为都形同谋反。”
温月惭的小腿撞上矮榻,她一个不稳,坐在了榻上。
“然而当夜庆王世子凭借陛下的扳指就调得了三大营的兵力,去得那么及时,为什么?”
廖菘弯下腰:“因为陛下当然不能让你真的死了,早就做好了安排;但是他在等最后一刻,谁会来为你求这份恩典,温府,颍国公府,庆王府,甚至是胡阁老都会作何反应。”
温月惭盯着廖菘的眼睛,觉得浑身血液似在倒流,手脚一阵阵地发冷。
廖菘的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
“他在看,你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费如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