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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任裁 ...

  •   蓝迋身上披着沾了泥的襕衫,怀中抱着蓝笃屾的牌位,目光呆滞地坐在崖边。

      车夫被京郊宛平县的县衙带走,马车也被拉了上来;典史,刑房书吏,三班捕快在现场走动着。

      高山险谷,青壁黑崖,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马蹄声将这气氛驱散了几分。

      卫陵勒住马缰,马儿在原地换踏。

      “干嘛的?”

      五城兵马司百户不识得他,上前来赶;卫陵掏出牙牌示人:“吏部文选清吏司卫陵,此番前来不预刑名,少保应当同你们知会过。”

      百户退到一旁,卫陵翻身下马,一转身,便看到了蓝迋的背影。

      他抿了抿唇:“人找到了吗?”

      “回大人,还不曾。”

      百户答道:“不知蓝家小姐是掉进了林子里,还是落入了河中;河水湍急,丛林茂密,都不好找。”

      说罢,他悄悄抬眼瞥了一眼蓝迋,把声音放轻了些:“况且,这山高谷深,从这掉了下去,就算人找到了,也是……”

      “行了。”

      卫陵默默攥紧了手中的折扇:“问得如何了?”

      “回大人,蓝大人不肯说话,宛平那边只好先把车夫带走了;目前看来,就是夜行险道的祸事,宛平那边有意依照意外结案,上报京都府……”

      “上报?”

      卫陵冷笑一声:“昨夜巡夜番役发现案情至今不过半日,人尚未找到,凭何具结?还是说,有人打算摘了脑袋,去向京都府尹作保?”

      百户把头埋低了些。

      卫陵丢下两个字:“再查。”

      他朝崖边走出几步,脚步顿了顿,转过身:“少保何在?”

      百户直起腰,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少保去了崖底,大人不知吗?”

      卫陵皱眉:“她进林了?”

      河水咆哮声震耳欲聋,冲击着众人的耳朵。

      温月惭在林中穿梭着,衣袖被树枝刮烂了,裙子上是被虬结盘曲的树根绊倒后蹭上的湿泥;她扶着树干往前走,张望着四周。

      树冠遮天蔽日,四下寂静,只剩下了虫鸣。

      “阿柠……”

      她的嗓子早已喊哑了,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几丝渗入林中的阳光晃得她眯眼,偶尔能听见一同找人的人的脚步声,唯独无论如何都不见蓝澄柠的身影。

      阿柠福大命大。

      她在心里这样安慰着自己。

      忽地,不远处一抹于周围格格不入的橙黄色映入她的眼帘。

      温月惭的眼睛微微亮了亮,她踉跄着往那个方向赶去;她看清了,那是一棵大树,一片薄纱从枝干上垂挂下来,是蓝澄柠最喜欢的橙黄色。

      她越靠越近了,在距离那棵树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她看见了蓝澄柠。

      吝啬的秋阳是这样眷顾这棵古树,把它的每一片叶子都映照得熠熠生辉,看不见一丝灰尘。

      蓝澄柠正躺在它的枝干上,一头柔顺的发丝浸泡在阳光里,裙摆垂下来,轻柔地飘动着。

      她闭着眼,面容安静,纤长的睫毛和脸颊上的小绒毛被镀上金色;仿佛是她和从前一样,翻墙进了温月惭的院子,左右等她不到,于是便躺在了那棵梧桐树上,睡着了。

      温月惭静静站在树下,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她。

      蓝澄柠没有因为温月惭的到来而醒来,她嘴角似乎噙着一抹浅笑,像是做了一个很美好的梦;顺着嘴角流下的血迹一直延伸到耳根,然后滴落在那枚挂得歪歪扭扭,被撞得变了形的银锁上,留下一个干涸了的痕迹。

      温月惭愣愣地看着这个场景,直到双眼变得干涩,眼皮才抖动了一下。

      她往前迈出一步,双唇微微开合:“……阿柠?”

      蓝澄柠睡得很沉。

      温月惭眼底的微光闪烁着,她抬起手,覆上蓝澄柠的手背,那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都不住地开始战栗。

      怎么这样冷,怎么会这样冷……

      温月惭慌了神,她的手摸上蓝澄柠的脖颈,脸颊,额头,都是一样的冰冷;这不是受了冻的冷,而是一触碰到,空气中蔓延的绝望,痛苦和失去生机的味道就会瞬间涌入鼻腔的冷。

      她的手方才从蓝澄柠额头上移开,余光却瞥见一道白影猛地向她扑来;温月惭赶紧后退几步,那白影从她身前闪过,落到了地上。

      小猫从地上滚了一遭,却立刻站了起来,警惕地拦在蓝澄柠面前。

      它身上满是交错的伤痕,口中叼着几片温月惭叫不出名字的宽大叶子,死死盯住前方,呲了呲牙。

      温月惭倒吸了一口气,她又往后退了一步,试探着开口:“小猫……是我,我来接你们回家。”

      小猫伏低了身体,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

      温月惭从小猫的眼中看出了寸步不让的决绝。

      它不信任任何人。

      温月惭定定站在原地,感受着五官内的酸潮;蓝澄柠的脸色那样惨白,可是明明就在几日之前,她那张小脸上还像抹了胭脂一般,渗出淡淡的粉色,她们的马车停在国子监门前,蓝澄柠笑意盈盈地坐在她对面。

      “哥和娘都没了,爹爹本来存了辞官的心思,此番是打算一去不回了。”

      她拉着温月惭的手:“不过……现在他改主意了;卫大人许诺会让哥哥以国士之尊入蓝家祠堂,如今哥哥有了这份尊荣,我和爹爹,要送他回家。”

      “等到下雪的时候,我们就回来,和大家一起过年。”

      温月惭张了张口,想说的话却先在眼中汇成了泪水,溢了出来;她有些冷,心口仿佛被人掏了一个大窟窿,她的知觉慢慢地从中漏走了,只剩下了一种让她觉得虚幻的麻木。

      小猫的利爪,獠牙不停地刺痛着她的神经。

      她任由泪水冲刷面孔,缓缓张口:“你想做什么?”

      小猫往后退了一步。

      “你想把我撕成碎片吗?”

      温月惭蹲下来,朝它张开了手臂:“来吧。”

      小猫那双漂亮的眼睛轻轻眨了眨,它有些不解地看着温月惭的动作,渐渐收起了獠牙。

      “还要死多少人呢?”

      温月惭的语气是平静的,可是哀戚从她的眼底流露出来,她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她在向它寻求一个答案。

      还要死多少人?

      温月惭的双膝陷入地面,胸口那个漏风的洞还在撕扯着她;愤怒,不甘,悲痛,难以置信在她体内横冲直撞。

      她只觉得无力。

      她将双手合十,深深跪伏下去。

      谷内的风很急,从温月惭耳边掠过,一路吹到山口。

      太阳悬在当空,越来越刺眼。

      卫陵和五城兵马司的番役带着蓝迋赶到山口时,那里只有还在等蓝澄柠消息的衙役。

      还没来得及问当下的情况,不知是谁先叫了一声。

      “出来了!”

      卫陵心头一坠,扭头朝林子里看去,婆娑的树影里,温月惭月白色的身影飘渺得快被风吹散了。

      他快走几步,迎了上去,可是当他看清了温月惭怀中抱着的人后,脑中却嗡了一声。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他还在告诉自己,不可能,不会的,不会的。

      蓝澄柠会哭会笑,绝不是现在这副样子。

      “阿柠……是阿柠吗……”

      蓝迋终于说了话;听见他的声音,温月惭缓缓掀起眼皮,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她看了卫陵一眼,然后抬步向不远处的蓝迋走去。

      小猫拖着受伤的腿,紧紧跟在她身边。

      蓝迋的眼中没有光亮,但向前伸出的双手是他最后的一丝希望;但是温月惭慢慢朝他走近,他的双手也一点点垂了下去。

      他抱着牌位,身子一点点软了下去,温月惭屈膝跪下,将怀里的蓝澄柠放在地上,让她靠进蓝迋的臂弯里。

      山口风声最大,连河水拍打两岸的声音都被盖了下去,蓝迋没有哭叫,他低头仔仔细细看着蓝澄柠的脸,许久许久都没有说话。

      温月惭坐在风中,她的手指离开蓝澄柠的身体,她突然发觉,她应该说点什么。

      如果是在从前,她会说些什么?

      或许她会拍着蓝迋的背,告诉他蓝澄柠不会希望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劝他要振作起来;她会拍着胸脯向蓝迋保证,她一定会想办法抓出真凶,给蓝澄柠报仇。

      这些话就在脑海中,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这些她曾经奉为信条的公道,正义,法律,在此刻显得那么虚伪;当她真正触摸到一具尸体的温度,她才明白,从前那些自以为是的安抚,对于一个失去一切的人来说是多么的残忍。

      终于,蓝迋动了。

      他放下牌位,粗糙的手指勾起蓝澄柠脖颈上挂着的银锁,平稳地解开锁扣,将银锁取了下来。

      温月惭看着他的动作,见他将那枚银锁递了过来,不禁有些惊讶,但还是下意识伸手接了下来。

      “少保将小猫送给阿柠,她很喜欢;只可惜,阿柠福薄,没有时日消受了。”

      蓝迋嗓音沙哑。

      “回乡路远,难免睹物思人,老夫就不带它走了。”

      温月惭嗫嚅出声:“蓝老大人……”

      蓝迋收回手,从怀中掏出了一方布帛,一起递到了温月惭手中;那布帛边缘粗糙,似是从衣衫上撕下,可是叠得齐整,里面还渗出些血迹来。

      她想要打开来看,手却被蓝迋按住了。

      “这是老夫,交给陛下的乞休疏。”

      温月惭手一颤,反握住蓝迋的手,失声道:“不是说——”

      她没能说完,赶紧仰起头,不让眼泪落下。

      不是说只是回乡。

      不是说,不走了吗?

      蓝迋抬头看向卫陵:“那日卫大人于金銮殿拼死奏劾王裘,老夫看在眼里,感怀在心。”

      他收回目光,向温月惭扯了扯嘴角:“少保对蓝家的恩德,我蓝迋,虽万死而难报其一。”

      温月惭心底一绞:“大人,月惭受不起。”

      她突然升起了想逃的想法,松开蓝迋的手,站了起来;一瞬间天旋地转,她身形摇了摇,卫陵忙将她扶住。

      “这封乞休疏,只得麻烦少保和卫大人,替老夫交给陛下。”

      蓝迋放下蓝澄柠,将蓝笃屾的牌位放正,自己膝行着跪到一旁,向温月惭行了一礼,然后缓缓转过身,跪向京都的方向。

      “案牍自销,春秋任裁。”

      他抬手,叩一大拜。

      “求诸位贵人,允我带着我的一双儿女,回乡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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