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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第一百五十一章 受册 且得意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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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吗?”
李月惭坐在破败的毓庆殿,她的声音在殿内一圈圈地回荡。
周遭伸手不见五指,她站起后循着记忆摸向大门;她在黑暗中行走许久,那扇本该在几步之外的殿门却始终没有出现。她忐忑前行,余光中忽地闪过一个白点。
李月惭停下来,转而靠近那个白点。刺骨的风抚过后颈,像是有人对着她吹了口气;李月惭一激灵,发觉随着她的靠近,有迟缓的水滴声飘进耳朵。
滴答——滴答——
她的心瞬间悬了起来。
脚步声掩盖了擂鼓般的心跳,李月惭离那白点越来越近,慢慢看清了那个东西。
一只白鹅被切断了喉咙吊在空中,它的脑袋堪堪与身体连着,随着阵阵阴风有节律地摇摆着。
深红的血滴在她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滑;李月惭的心随凉意一跳,不知为何觉得这只白鹅分外可怖。她转身想逃,迎面却撞上一人。
惊叫堵在喉咙里,李月惭抬头一看,陈穹嘉青灰而木然的脸映入眼帘。
“陈——”她捂着撞痛的头退了两步,话还没说完,后背又撞上一人。她顿时起了冷汗,转身一瞧,廖菘的面孔几乎贴在她脸上。
那张脸和陈穹嘉一样,泛着青色,神情麻木,如同行尸走肉。李月惭心觉不对,她要离开这个地方!可是往四周一瞧,越来越多的人影向她围了过来。
蓝澄柠、温朝山、元老夫人……
李月惭被困在中心,无处可逃;她慌张之下虚张声势,甩袖迎上廖菘:“你们是谁,是谁!”
廖菘不答。
风从头顶掠过,那只鹅晃得越来越厉害,血滴细雨一样洒在李月惭身上。忽然,死寂中一声闷响,李月惭低头一看,那只鹅头掉在了地上。
呼吸逐渐急促,李月惭惊惧抬头,她面前的“廖菘”眼珠一转,左眼的眼球在她的注视下脱出了眼眶,滚到了地上。
她死死盯着地上那只眼球,恐惧让她难以行动,连叫都叫不出来。
这只是一个开始。身边的人的头发开始脱落,血肉开始融化,碎肉小山一般堆在李月惭脚下,她终于压制不住喉咙里那一声尖叫。
“啊——”
凄厉叫声划破咸安宫的夜,李月惭猛地从床上弹起。
她摸到床褥,双手立刻撩开帐子将灯点上。幽光将她的理智一点点拉回,她无节奏地喘息,发觉亵衣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她手里,还紧紧抓着陈穹嘉的臂骨。
咸安宫宽阔、空旷,除了她再无一人。
李月惭抱着腿缩紧身子。
外头天光未亮,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锁进了不见天日的陵墓。
破晓时,京郊大营校场上甲胄密密列着,旗帜迎风飘扬。太子亲至送行,魏羿与甘钰雁领兵,往西北进发。
顾兰安身死的消息早已传遍京都,嘉承帝不欲细究,于晨早下令释放诏狱内的十三旧婢;同时,恢复“众太监拟照阁中票拟字样用朱笔楷书批写”旧制的政令传出了养心殿。几位新的秉笔被拔了上来,孙德忠替了张炳,坐上掌印之位,嘉承帝却始终没有许他提督东厂。
又是一个时辰后,册封孤女陈坤灵为怀华县主的圣旨被孙德忠捧出了宫。
内廷已然忙得翻了天,咸安宫的灯却还暗着。
尚服局的司饰领着几名女官赶到咸安宫时,看着这景象,心中不由得有些困惑。她带人走到寝殿门前,规规矩矩敲了敲门:“殿下,该起了。”
殿内没有回音。
司饰心下了然,她压低声音对身后女官道:“公主还未起,进殿后不可吵嚷,只管将妆饰衣物备好,明白吗?”
女官们点点头,司饰转身轻轻推开了殿门。入殿后,女官按她嘱咐向镜台去,她则走向床铺,正要掀帐哄公主起床,却听一声尖叫自身后响起,接着是铜盆掉在地上的刺耳声响。
她又怒又惧,一回头,只见一女官跌坐在地上,那女官面前的镜台边分明坐了个白衣披发的女子,正在描眉。
女子闻声停下动作,朝那女官看过去。女官见状又是一抖,一副白日见鬼的表情;“女鬼”朝她伸出手,温柔的声音听得人周身发冷:“伤到了吗?”
女官对上那副秾丽眉眼,一时愣了。
“殿下恕罪!”
司饰快步走到镜台前跪下:“今日殿下受金册宝印,奴婢等是来为殿下梳妆的,不想惊扰了殿下,请殿下恕罪。”
闻言一行女官齐齐跪了一片。
李月惭眸光一滞,收回手:“……不要跪我。”她目光扫过那打翻铜盆的女官身上的水渍,“天冷,去换身衣裳再来。”
女官一愣,道了声是匆匆退下去了。司饰见李月惭没有怪罪之意,便顺着她的意思站起。她看了眼桌上的水盆与巾帕,行一礼道:“不知殿下已经起身。今日是殿下的好日子,奴婢为殿下上妆吧。”
李月惭不再动了。她换了衣后便坐在那,任凭女官摆弄她;不知过去了多久,妆容只差点唇,司饰才为她戴好九翟冠。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一时恍惚。自从进了京都,她时常忙得脚不沾地,素面朝天已成习惯,如今上妆、佩金翠,镜中人俨然不似自己,竟像是……廖菘。
李月惭又想起那个梦,心中不安。
她莫名想到了上一世甘钰雁和魏羿的结局,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世子与国公,已经离京了吗?”
司饰正为她簪饰:“回殿下,正是。”
“太子殿下去送的?”
“回殿下,是。”
李月惭只觉胸口发闷:“我与颖国公也算好友,怎么太子去送得,我就送不得?”
司饰听到这话,立即吊起精神来。她心中苦笑——武光是突如其来,连宝印都没受的内廷公主,想来陛下也是不会允的,但她还是微笑道:“殿下莫多想了,今日是殿下的好日子呢。”
李月惭不再开口。女官描好唇妆,又为她整理了一道仪容,内侍来报,册使到了。
正殿设册案与宝案,册使在其中站着。李月惭着大衫入殿,听得那孙德忠念过的诏书又念了一遍,接着,金册与宝印递到了她的面前。
册使道:“请公主受册。”
李月惭低头看着。宝印是金龟纽,金册名为金册,实则是用金子镀了一层的银册。
金子。
等等!
李月惭忽然联想到什么,于是脱口而出问道:“这金册可由生金制成?”
册使一愣:“公主说笑了。金册自然是生金制成金泥,再镀刻的。”
李月惭愣愣接过金册宝印。
那个梦让她魂不守舍,满脑子都是廖菘的脸,以至于看到金册的时候,她瞬间就想到了上一世廖菘在她死前送来的生金条。
她脑中混沌。什么意思?是她所想的意思吗?廖菘在上一世时就已经认出她,所以才送来那“未琢之金册”吗?
可是什么时候呢?如果这一世廖菘是在宫变时候认出她,上一世廖菘又是怎么认出了她?
难怪她碰到金条的瞬间任务进度会推进……廖菘,廖菘当时,是想与她相认的吧?
李月惭惶惶然不敢确认。
所有的疑问,所有的猜测已经被廖菘带走了,她不可能得到答案。李月惭这一刻在怅惘中灼灼煎熬,可这份猜测又让她觉得奇妙。
廖菘两世都认出了她。
斯人已逝,她却愈发想要抓住这个女人,尤其是住进咸安宫后。她好想问问她,如此孤立无援,廖菘是怎么活活熬过了十七年?一个被困在凤禧宫的女人,被锁进金笼的囚鸟,注定是会发疯的吧。
李月惭一边想,一边放下册宝,俯身叩拜。
殿外高声唱礼:“礼成——”
“本该你来乾清宫谢恩,然朕顺路,便进来瞧瞧,免得你再跑一趟。”
李月惭闻声回神,扭头一瞧,竟是嘉承帝入内。殿中齐刷刷下跪参拜,李月惭也跟着将膝盖转了个方向:“谢陛下恩。”
嘉承帝的目光落在她那张脸上,呆滞了一瞬,在无人看见之处流露出一抹复杂情绪。
他虚扶起李月惭:“……今日这身才像样子。册宝赶制出来,你验一眼,看有没有错漏。”
李月惭仿佛不甚在意:“大人们都是仔细的。”
嘉承帝被噎了一噎,他点点头,似又想到什么:“还有一事。册封县主的主意是你出的,你今日便去接人回来吧。”
李月惭被一提醒,整个人活过来:“是。只是,还有一事,想请陛下恩准。”
“说。”
“月惭在宫外有些个旧人,都曾照顾县主。县主尚小,离不得身边人,若旧人中有适合进宫照顾县主的,请陛下开恩,许她们不入宫内名册,用月惭的俸禄养在咸安宫。”
嘉承帝拧眉:“你要将宫外人带到身边侍奉?”
李月惭闭了闭眼,毅然跪下叩首:“陈穹嘉于儿臣有救命之恩,儿臣不能薄待恩人之妹。求陛下开恩,求——”
她齿间哆嗦,怎么都说不出那个词。
如果她说出口,她就背叛了自己;可是她要给辛昀、玉蕖挣前程,就不能不给她们留后路。
李月惭抿着唇,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她要低头,她必须低头。咸安宫不能成为她的牢笼,她必须用一次低头去换更重要的东西。
她一字一顿:“……求父皇,开恩。”
嘉承帝始料未及,反应过来后,脸上竟然露出一抹欣慰神情。
正是这神情,把李月惭的尊严碾得粉碎。她双手抬平,把右手拇指攥得发了白。
“好孩子。”嘉承帝摸了摸她的头,“你吃了这么多年苦,父皇会好好补偿你的。”
“父皇答应你。”
李月惭叩拜谢恩,垂眸时滔天恨意自眸间涌现。
廉价的温情下是什么?是终于驯服她的得意吗?
她会讨回来的。
李月惭在心里默默说。
且得意吧,她一定会讨回来。
一定会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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