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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第一百二十六章 归墟 归墟祠不供 ...

  •   深夜,李月惭坐在房中,衣衫半褪,对镜凝视着她右肩后淡淡的疤痕。

      她用目光描摹着疤痕的形状,想起幼年时,自己觉得疤痕太丑,哭着问李苷娘这是怎么弄出来的。李苷娘说,是自己不好,在她还小时将她磕在了桌角。

      如今她身上的伤疤错杂。打板子、箭伤、刀伤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已经把这道逐年变浅的疤痕衬得不再突兀。

      她眨了眨眼,伸出手指碰了碰那道疤。

      指尖摸到细微的凸起,李月惭立即将手收了回来。

      疼。

      旧伤叠新伤,虽然皮肉长好了,但剧痛已经被身体记住。

      她侧过脸不再去看,但伤疤形状已经烙在脑海中;她脑子里全是玉蕖的话。

      璘贵妃换子,亲手用剪刀剜去了女儿右肩后的痣。

      李月惭无意识攥紧衣带,觉得这一切迷幻得像是梦。怎么会这么巧,真的这么巧吗?她在初入京都寻母的时候怀疑过自己会是廖菘的女儿,但这个猜想很快被自己否决了。

      可是如今回想宫变夜,廖菘看到那个疤痕后的反应竟都可以细细琢磨。她冲出宫殿时,李月惭只以为她在设法堵回黎疏;但若她真的是廖菘的女儿,廖菘在那一瞬间认出了她……

      就在宫门大开的一瞬间,廖菘心里会不会有一分、一毫,是想要保护她呢?

      若是愿意以命护她,当年又为何要弃她而去?

      李月惭扶住额头,让自己不要去想,细想下去只是一番折磨。她、廖菘、卫陵、顾兰安,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乱的。

      她曾听闻卫陵述说他的身世,字字泣血,可是如今她一想起卫陵的仇人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就觉得心头发堵,痛得难以自抑。

      朔风凛冽,烛火幽微。她深吸一口气,逼回眼底的潮意,系好衣衫,起身走到桌前。

      桌面上已经摆得很满。元柏已死,元家内部人心分散,正是混乱之时,她也得到了自己想得到的东西。

      鸿顺票号产业遍布大邺,河左尤甚。元家与各地贪官污吏往来的花账、质押凭证多如牛毛,光河左四省,就揪出了大大小小近三百人的贪官污吏。

      弹劾的折子、私呈的密折都已写好,只差最后一封。

      李月惭坐下,铺纸磨墨。

      当年温朝山修建图州堤坝时,其物料采购、工匠招募的流水有元家经手的痕迹,如今一并揪出,再加上工部在堤上采出的石料,主罪河工贪墨,次罪提防失修致害已是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李月惭刮好笔尖,提笔,却迟迟未落。

      温朝山罪有应得。她不忍下笔,是为另一人。

      诸般变故之后,她入温家也不过是一年前的事情。今生在码头与温煦初遇,他出言不逊,被她狠狠吓唬教训了一番;在温家时,温煦也老是捣乱,整日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可是她受杖之后,温煦却扭扭捏捏地来送汤水,支支吾吾地说,她所做的事是对的。

      她从前就看定温煦虽然跋扈,却是很心善的人;可是不知是从哪一日起,他那股跋扈劲头也过去了,竟安安心心读起书来。

      有时她也觉得有些愧疚,或许是她无意将他卷入了朝堂之争的漩涡。看着他的心智如同个子般长得飞快,反而会有些怀念他张牙舞爪的时候。

      想着想着,李月惭脸上不知不觉挂上了一丝笑意。

      初见时温煦还不及她高,如今定然高过她了。

      从前真是好日子啊。可惜等她落笔,温朝山获罪后,这样的日子就再不会有了。

      一滴墨凝在笔尖,滴落纸面,晕花了一片,像是石子投入水面晕开的涟漪。在冬日京都的绗河,水面不再流动;温煦站在河边,问她,还能不能叫她姐姐。

      她当时说,她永远是温煦的姐姐。

      李月惭鼻头一酸,脊背瞬间被压垮了。她趴在桌面上,桩桩件件压得她再也直不起腰来。

      于理,温朝山该当问罪;但于情,她与温煦之间永远隔着一条温朝山的性命,她永远,永远不可能被原宥。

      对不起,对不起阿煦,我答应你的事情,总是做不到。

      这么想着,李月惭重新坐起来。她擦去脸上的泪痕,换纸,重新提笔。

      烛火的光晕犹如佛光,让她恍觉是坐在凤禧宫的佛堂里;廖菘敲着木鱼,轻声慢语。

      “等你置身危机之中,无处可逃,为了求生,会做出很多本不愿做的选择,和很多本不必为敌的人为敌。”
      李月惭目光微滞,终于落笔。

      启程回京那日,车队在城郊停下了。

      前面是已经修葺过的云和村,早就不是十七年前的样貌。李月惭和卫陵并肩走着,却久久无言。

      卫陵的脚步停住:“这里就是我家。”

      李月惭回神,扭头看去;原本的医馆已经被夷为平地,空地上伫立着一座六角石塔,底部设须弥座,顶端配铁葫芦塔刹。

      李月惭皱眉:“这佛塔……”

      “是镇压冤魂的。”卫陵轻扯嘴角,“多可笑。伤天害理的事情做起来,眼睛都不眨一下;却惧怕因果轮回,冤魂报复。”

      那股烧得他几欲疯魔的恨意迅速攀升,他藏在袖下的骨里针弹出刀锋:“我的父母、邻里、朋友,被这座塔镇压,不得往生,要被人骑在坟头上羞辱。”

      李月惭拉住他的袖子:“我们推了它。”

      他的理智回拢了一些,垂眸轻拍李月惭的手背:“我当然想过,可是不能。”

      “老师告诉过我,佛塔由元家出资修建,是官府核准的‘功德塔’。若是遭人无故毁坏,论罪不轻;更重要的是会打草惊蛇。”

      李月惭看着他的脸,一时语塞,愈发觉得无措。

      卫陵朝她笑了笑,并不真心,只是安抚。那笑转瞬即逝,他又转过头去,沉默了一会儿,才哑声道:“钟叔是在工部营缮司做过事的老吏,对砖窑很熟悉。”

      “我那时候九岁,炸不动塔,也推不倒砖石,于是潜心向他学习如何烧砖。我想着,砖石不怕砸,但一定怕酥;只要能把底座烧酥,或用醋糟侵蚀,就能把这座佛塔瓦解。”

      他眸光一颤,想起了往事:“那夜,我是悄悄来埋东西的;但是遇见了一个人。”

      日月颠倒了一回。十二年前那个夏夜,小卫陵背着个包袱,摸黑从费如通的草屋里逃出来,朝着云和村的方向跑去。

      黑夜里,高高的塔像尸体堆起来的。卫陵站在塔前,像是闻到了焦臭,身体发着抖,来不及悲伤愤怒,只是很想吐。

      如果这样还不能毁掉这座塔,他就也放一把火。卫陵想着,把醋酸和粗盐洒在塔下,想要把砖石腐蚀;过了一会儿,他又用身体去撞塔身,可佛塔纹丝不动。

      风急了,夜也开始变冷;怨愤后知后觉涌上心头,卫陵喘着粗气,委屈又焦躁地使劲捶打着塔身。

      砖面上全是他的血印,他感到右肩一阵剧痛,才发觉肩膀脱了臼。他吞咽着泪水,咬牙把骨头按回去,终于无力地倒在塔前。

      门洞小小的,望进去,里头供着一尊泥胎佛像,脸被涂得金灿灿的,笑模笑样地看着他。这笑让卫陵感到莫大的屈辱,他往前爬了两步,在门洞下留下一个血手印。

      他盯着那张笑脸,愤恨倒悬天地。他扯开嘴角,学着佛像拉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笑什么。”他问,“有什么好笑的?”

      佛像还在笑,卫陵吞咽一口,爬回去从包袱中掏出火折子,所有的怨愤凝聚成扭曲的快意。就在他准备下手的时候,一道脆生生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哥哥。”

      他抬头,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姑娘站在他面前。小姑娘眼睛圆圆,看着和他失去双亲时的年岁差不多。

      他恶狠狠:“滚开。”

      不曾想她也生了气:“你怎么骂人?这是不对的!”

      卫陵把火折子往包袱里藏了藏:“你到底要干什么?”

      “这里原来是个医馆,我娘说,幸好有医馆里的大夫,她才能把我生下来。”她指了指佛塔,又指了指西边,“可惜大夫遭了难,娘是带我来烧纸的。她看到你在这里,说你应当也是来祭奠他们的,就让我来叫你过去。”

      她认真道:“我们就在下边的槐树底下,哥哥,你要过来吗?”

      卫陵听到她们的来意,不禁一愣。他顺着小姑娘手指的方向看去,槐树下跪坐着一个女人;她眉目秀丽柔和,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卫陵收回目光,结巴着问:“怎么,怎么不上来烧?”

      小女孩像是通了门道,骄傲地坐下来:“这塔不是好塔,是坏塔!我娘说,她才不对着镇压恩人魂魄的东西祭拜。所以啊,你也下来吧,别在这里啦!”

      卫陵这才意识到,竟然还有人在惦记着他的父母。他感到有些惊讶,又有些宽慰,竟然有点想哭。

      他嘴巴一瘪,不好意思当着她的面哭出来,赶紧低下头。刚低下头,小女孩就坐过来,拉起他的手。

      “你怎么流血了?你不痛吗?”她叫了一声,对着他的手吹了几口气,“哥哥,你手疼吗?你看,风在吹你的手,风都替你疼呢。”

      卫陵这才反应过来,仔细审视着自己流血的手。

      痛吗?他竟然一点没感觉到。

      小女孩拉着他的手,关切道:“你怎么一个人?你娘呢?”

      卫陵心里一跳,不知怎么回答,那小女孩自顾自继续说:“你是不是找不到娘了?那你还是不要乱跑了,乱跑就再也回不来了。你等一等,她就会回来找你的。”

      手上的血迹凝成一个小点,四周又亮堂起来。十余年过去,卫陵依旧站在这座塔下。

      李月惭入了神,下意识问:“后来呢?”

      “后来,我鬼使神差,问她,如果我想毁掉这座塔,她有没有办法。”

      “她有吗?”

      “她有。”卫陵笑了笑,这回是真心的,“她拿出一把爬山虎的种子,叫我种在塔底下。等到种子发芽,根系钻进石缝,就能把砖石撑裂。”

      李月惭闻言看向那座塔,果然,那些爬山虎已经被扯去,但砖石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裂缝。她笑:“是个好办法。就是……等了很多年。”

      “等了很多年。”卫陵肯定道,“我到现在也没能推倒它。所以我违背老师入京都,想要到万人之上,我就可以将真相大白天下,名正言顺地推倒这座塔。”

      “那个小姑娘,我问了她的名字,她在我手心写了个字。只可惜我的手已经烂了,只看了笔画,并未揣摩出那是个什么字。”他看向李月惭,目光眷恋,又参杂了些别的,令人看不懂的东西:“……今早拜别老师,他依旧没有见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愿意陪我,我很高兴。”

      说罢,他想带着李月惭离开,可她还僵在原地。挽着卫陵胳膊的手一下子脱开,她咬着嘴唇,下意识叫了一声:“卫居远,其实——”

      卫陵停下,转头看着她。

      李月惭在他的注视下败下阵来。她最终还是退却,只笑了笑:“没事,我就是突然想起有些事没办。你先回去吧,我稍后就回。”

      卫陵点了点头:“注意安全,早些回来。要我陪你吗?”

      李月惭的笑要僵了,她只觉得喉中塞着东西,说不出话来,只得使劲摇了摇头,挥手让他走。

      看着卫陵的身影走远,李月惭再也笑不下去。她转过身,对着远远跟着的辛昀招了招手,辛昀走上前来,李月惭开口:“去找里长,我要见他。”

      一炷香后,云和村的里长,保长和几位士绅都聚到了祠堂内。

      里长见人都到齐了,转身谄媚笑道:“总督大人,人都在这了。您看您是有什么教导?”

      李月惭的目光从层层叠叠的排位上收回。她转过身:“今天召大家来,没有什么大事。就是途经此地,瞧见了村里修建的那座……佛塔。”

      众人面面相觑,一士绅不解道:“大人,这塔可有什么不妥?”

      里长对人使了个眼色,对李月惭行了一礼:“大人有所不知。咱们这个村子,原先是遭过瘟疫的,恐有不祥。这塔是专门请高僧看过,说是能镇邪避祟,还能保年年丰收的。”

      李月惭双手合十:“近来图州连遭不测,我瞧那塔,更觉不祥。塔身砖石尽裂,年久失修,不仅容易伤人,而且易有神去邪入之险。今日就是与各位说一声,这塔,我要拆,拆下的砖石,正好能去堵堤坝的缺口,也不算是坏了功德。”

      里长一愣:“大人,实不相瞒,这塔是元家出资,衙门批文,并不是村里起意修的。若是要拆,还是得层层上报,小的不敢拿这个主意。”

      “这事我拿主意。”李月惭转过身去,“只是因为是村里的东西,才知会诸位一声;里长不必太紧张了。”

      里长尴尬一笑:“是,是。只是这塔是元家修的,立了好多年了——”

      “元家。”李月惭抽了三支香,“这是你第二次提元家,是什么用意啊?”

      “小的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就是……”里长眼珠一转,“就是这塔立在这好多年了,突然拆去,村里老小心里不踏实。大人您也知道,这些乡野村民人多口杂,别到时候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污了大人的耳朵。”

      “哦——”李月惭像是没听见他后面半截话,自顾自点了香,“我想起来了。这村以前遭过灾,后来元家的元松少爷来当了里长,你们都是那个时候迁过来的,和元家自然要熟悉些。”

      她点好香,却并不祭拜祠内牌位,只吹灭了火星:“诸位,心里安不安定,靠座破塔是没用的。自得心里真的没鬼,才能安定得长久。这座塔下压着东西,如今塔破了压不住了,冤魂跑出来,夜夜侵扰,村里老小就能安定了?”

      冤魂二字让众人背后都一凉,里长哆嗦了一下:“冤魂?大人,大人这是什么话……”

      李月惭晃着香烟:“推塔的事就这么定了。事后,我会找人再来看风水,建一座归墟祠。”

      “归墟祠?”

      “归墟是传说中的万水归流之处。归墟祠不供神佛,只供无名亡魂。”李月惭慢慢朝门口走去,“归墟之处,亡魂尽可归流,不必再被镇压。如此,是你们这片土地,唯一的功德了。”

      她在门口站定:“各项事务,我会留人处理,诸位什么都不必做,也最好什么都不要做。”

      说罢,她出门几步,将三支香插在了不远处的山坡泥土中。

      里长匆匆追出:“大人,此举易招野鬼上身,是为不祥啊。”

      “一炷香破不得千军阵。”

      李月惭直起身:“我这一炷,敬的就是孤魂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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