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往事成谜 在这之后, ...
-
在这之后,两人一路都没再主动找话。
直到随后的车队赶上,冒充黎绯的红花掀帘而入,左看右看车内凝滞的气氛,后撤一步就打算下车。
“回来。”
红花被吓得一震,乖乖坐到黎绯身边。
忽视第三者的在场,黎绯自如问起如今离夏皇族各人的改变与动向。
“近半年过去,黎纵可有什么变化?”
红花清了清嗓子,偷瞄了一眼祝永霁,犹豫回答。
“二公子这些日子依旧逃课捉鱼,比之从前越发暴躁了。”
黎纵已满十八,乐夫人还是把他当稚童看待,大小事都要插手,不让他接触自己的势力,也不让他知道自己的野心。反而对养在自己膝下的黎绎多加关心,处处托举。
若不是黎绯清楚这位乐夫人有多爱自己的儿子,还真以为黎纵才是那个养子呢。
黎纵急于笼络势力,却受到自家母亲的阻碍,不暴躁才怪。
“乐夫人呢?”
红花见自家主子都不在意有人听着,从容了些。
“乐夫人还是老样子,遍地抓二公子回去读书,偶尔带着度邺王出宫游玩。”
度邺王即是黎绎,先皇后之子,也是长子。他有一个妹妹,还没取大名,小名芳越。
黎绯与他并无多少交集,偶然几次遇见也都是见礼后各自离去。
反而是年纪尚小的芳越公主,不过总角,时常来太后宫中找她玩。今年四月刚及金钗,还是个小孩子。
见黎绯没有继续问的意思,红花不由问道:“公主不再问问其他人?”
沉浸在回忆中的黎绯被打断思绪。
“还有谁值得问?你发现了什么?”
皇族人还真不多,除上面几个、黎驳和她自己,就剩下两位宗亲。一是丹栖长公主黎映,二是长留西边安陵的安陵王黎骏。
“丹栖长公主招了一位江湖术士进府!”
她声音刻意压低,面上不断变换的表情将她压抑不住的兴奋暴露出来。
黎映又招了一个术士?
“据说,沈驸马被怨魂上了身,行状怪异,近日连大门都不出,连陛下派去问诊的太医都被轰了出来。”
“是他……”
沈明程,当朝太傅,亦是丹栖长公主的驸马。
说起太傅,黎绯不自觉看向正在马车中的这位前前前前太傅。
她的视线太热切,处于沉思中的祝永霁漫不经心抬眼。
“看我做什么,我早就辞官了。”
黎绯眨了眨眼,收敛了些,一本正经反问:“你怎么知晓这位沈大人是太傅?”
“距上次下界都多久了,既要参与,总不能连如今朝堂上有哪些人都打听不出来吧?我可不是什么过时的老古董。”
“老”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他在强调什么。
谁问了?小心眼。
“哦。”
黎绯敷衍应了一声,转回头看向红花。
“谁轰走的太医?”
“是长公主传达的沈驸马的意思。”
那就是黎映了。
黎映性情古怪,极为信奉玄异之说,传哪路术士进府都不奇怪。不论是先帝,还是她的亲弟弟黎驳,于此事都由着她。
她还记得小时候跟着父亲入宫赴宴,远远见过丹栖长公主一次,那时她发间只簪了一根素银簪,站在梅园里看雪,明明是极出挑的容貌,周身却裹着散不开的冷意,连年幼的黎绯都不敢上前搭话。
黎绯幼时问过父亲此事,父亲只说映姑母是受了刺激,她原先也是热烈明媚,执枪策马。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黎垚没有说下去,只叹了口气,让黎绯不必多问。
如今回想,此中缘由对他而言应当是敏感的。
“那术士是什么来路?”
黎绯敛了思绪开口问道。
“来历不清楚。只说是为报长公主之恩特意赶回。府里下人都说,长公主对他的话言听计从。”
特意赶回……
是莫老鬼吧。
不是差点被灭口逃走了?又有恩了?
谎话连篇。
装透明的祝永霁却突然发问。
“皇室秘闻先不提。我想问,他都做到太傅了,为何你们只喊沈驸马?”
此话一出,黎绯和红花的神色都古怪起来。
“他这个人……不太招人喜欢……”
黎绯欲言又止,努力整理措辞。
“他得到的地位、权力、名声,都来自他人。考中探花后成为驸马;前太傅急病,推举他继任。无才无德,狐假虎威,还自视甚高,反抗长公主……”
祝永霁无言以对,无奈止住了黎绯的话头。
“我明白了。没人服他。”
甚至考中探花也是靠着长公主吧。
“你不是说查过?怎么对他的事不甚了解。”
黎绯此时觉得这些外族不值得信任,前一句信誓旦旦,后一句就栽进自己挖的坑里,半点不肯认账。
祝永霁毫不心虚,神色如常。
“他看上去并不重要。”
“……好吧。”
这确是事实了。
当年放榜的时候有考生闹过,最后被压了下来,这事也就不了了之。朝里谁都清楚,也就外头百姓还蒙在鼓里,只当沈驸马天纵奇才,人如其名,靠着自己本事挣来了前程。
都是站在最顶峰那几人斗法,沈明程这样的靶子,没人会花心思在他身上。
黎映之事没了更多信息,两人都沉默下来。
红花见两人都没话,悄悄往黎绯那处靠了靠,安静窝在她身边。
车内冷香浮动,伴着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晃得人有些发倦。
红花本就为回城事宜忙碌,又一路跟着车队奔波,没一会儿就靠着黎绯的肩睡着了。
黎绯从袖中拿出黎映去岁送给她的生辰礼。
是一小块青玉,一面刻着“淇”字。
山淇,是东戎王妃姓名。
可黎绯从不知晓母亲与黎映有交情,一度以为是黎映以此威胁。
直至她年初离开绥和去往嘉禾,她在不远处一眼瞧见黎映的身影。虽戴着帏帽,却能从那身月白狐裘认出是她,黎映没过来,只远远站着。
在狐裘的衬托下,她手中拿着的青玉格外显眼。
黎绯下意识摸了摸袖子,取出山淇的青玉,黎映看见了她的动作,手抬高了些。日光打在那块一模一样的青玉上,亮了一瞬又很快暗下去。
黎绯仔细检查手中玉,的确是母亲的不错。
两块青玉,似乎是一对。
等她再抬头,黎映已经离开了,徒留大风卷起浮落在地的清白残雪,顷刻消失不见。
送来青玉时,她对黎驳会放她离开绥和一事一无所知,也没有任何苗头出现。但偏偏就是在这之后,黎驳突然松口让她去嘉禾。
这未免太过巧合。
正是因此,纵然黎映再癫狂,再荒唐,她也从未觉得这位姑母会真的伤害她。
马车晃了一下,青玉撞在黎绯指节上,细细的痛感将她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攥紧青玉。
原本以为擅搅弄风云的黎映会是她的敌人,可这块玉,反倒让黎绯拿不准她的立场。
难不成黎映会为了好友转而针对她的血缘至亲?
祝永霁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移开目光。
从帘外透进来的光逐渐变得黯淡,车内的明亮被暮色悄然吞噬,最终融入了深沉的阴影之中。
绥和皇宫,含乐殿。
“崔家还不松口?”
哪怕黄昏以至,乐夫人仍然衣着华贵,满头珠翠,端站在花架前剪着多余的花枝。
茉莉开得正好,嫩白花蕊沾着雨后的露气,浸得满室香。
侍女侍立在旁,垂着声回话。
“回夫人,崔大人只说家中幺女尚且年幼,还需在家多教养两年,恐惹了二公子不快。”
乐夫人持剪的手一顿,银剪“咔擦”剪断了一截枯枝,残叶簌簌落在地毯上。
“教养两年?”
她冷笑一声,指尖捻过茉莉花瓣。
“两年前他就是这么应付我的!怎么?嫌我徐家出身低微,看不上我儿?”
说着,她的手劲越来越大,捻得越来越重。
“当年若不是徐家拉他一把,他崔文翰早就跟着他那个谋反的兄长一块儿砍头了!本想着崔家女儿尚可,勉强配在我儿身边,老东西偏要拿乔!”
乐夫人越说越气,一把将被捏碎的茉莉掼在地上。
“香气这么浓,熏得人头昏,把这些都扔了!别摆在这儿碍眼。”
侍女连忙应了,俯身开始收拾地上的茉莉,刚把花枝拢到一块儿,就听见外间守着的小太监通传,说二公子回来了。
乐夫人丢下银剪,冷声开口:“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黎纵就揣着一身鱼腥味闯了进来,湿漉漉的发间还沾着几片草叶。
一时间,殿内浓郁的茉莉花香与裹着潮气的腥气交织混杂。
乐夫人更堵心了,厉声斥道:“堂堂皇子,成何体统!成天下水捞鱼,不读诗书也就算了,连一身皇子的规矩都学不会?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像什么话!”
黎纵满不在乎地接过小太监奉上的干布,胡乱抹了两把脸上的水。
“又是这几句话,你还会说什么?”
“你——!”
乐夫人指着黎纵,气到手都在抖。
黎纵嗤笑一声,往旁边的座椅上一坐,全然不管那椅面上的华贵锦布被他衣摆蹭得湿了一片。
“怎么?天气凉了,不同你的绎儿出宫游玩了?呵,也是,他身子多不好啊,可不能受了风寒,万一要了命呢?”
他笑着说罢,捞起茶壶为自己倒了杯茶。
乐夫人气得浑身发颤,扬手打落了他手上的茶盏,青瓷碎片滚了满地,茶水飞溅。
“逆子!”
黎纵慢悠悠站起身。
“母亲急什么?我不过说了句实话罢了。这些年你心里偏着谁,宫里谁不清楚?”
他抬眼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众人,抬步就往外走。
走到门前,他转过身。
“做了就别怕人说,乐夫人。”
乐夫人捂着心口连退几步,被侍女慌忙扶住才勉强站稳。
她盯着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咬着牙吐出一句:“真是我的好儿子!”
话落,她抬手挥开侍女,转身回了内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