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世界醒来》明尼苏打

9、告别哈哈怪 听到董闪闪

　　听到董闪闪的这句话，整个拍摄团队先是安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爆笑，就连跟拍导演都笑得手里的机器直抖。

　　直播间的弹幕，更是彻底疯了。

　　“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乐以美疯了吗？”
　　“尖叫鸡！赵天皓听了想打人！”
　　“这该死的反差萌！爱了爱了！这对CP我锁了！”

　　许南明在办公室看着屏幕里那个一本正经说着冷笑话的董闪闪，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他拿出手机，给陈雪发了一条微信。

　　“这期节目不错。”

　　简单的六个字，让陈雪激动得差点把手机扔了。要知道，这位大老板向来吝啬夸奖。

　　而岛上的董闪闪，对这一切毫不知情。她只是在极度的恐惧和崩溃中，不小心暴露了一点点的本性。

　　她不知道，她这种被压抑的幽默感，正透过乐以美这张完美的脸，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到和喜爱。

　　而此时的乐以美正安静地坐在一家露天大排档的塑料矮凳上。她垂下眼眸，盯着手里那个印着某男科医院广告的塑料杯。杯子里装满着两块钱一杯的扎啤，泛着白色泡沫。

　　如果是换作几天前，这种充满市井气息的环境，只会让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顶流小花感到生理性窒息。她习惯了米其林餐厅优雅的环境，习惯了香槟杯的碰撞声。

　　但此刻，她却觉得眼前的麦芽香气，意外地并不讨厌。

　　“闪闪，你真的要离开哈哈怪了吗？”

　　身旁传来一声带着浓浓鼻音的询问。胖子手里攥着个半空的酒瓶，摇摇晃晃地凑了过来。他平时在台上总是笑得没心没肺，此刻那张胖乎乎的脸上却写满了强颜欢笑的失落。

　　周遭喧闹的划拳声似乎在这一刻静了下来。俱乐部里的其他人，主理人老赵、总爱忘词的瘦猴、还有编剧，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她。

　　他们的眼神里有羡慕，有祝福，但更多的是遗憾。

　　“你以后还会回来演出吗？”胖子恋恋不舍地问道。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会的。”乐以美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这两个字说了出来。

　　虽然来到哈哈怪的第一天，她对这里无比抵触。

　　她永远记得推开那扇地下室大门时，扑面而来的地下室霉味。狭窄逼仄的后台，墙皮剥落的墙。她习惯了万众瞩目，习惯了聚光灯下的完美无瑕和资本保驾护航的星光大道。

　　这里的草根气息、简陋的设备，以及台下那些嗑着瓜子、随时会发出嘘声的观众，曾让她觉得如坐针毡。

　　但经过了这几天的相处，她看着这群人拿着微薄得可怜的底薪，挤在不透风的地下室里熬夜改稿；她看着他们为了一个能让观众笑出声的包袱，争得面红耳赤，甚至在排练室里大打出手，最后又在路边摊一碗面释尽前嫌。

　　这里没有娱乐圈的算计，没有资本的博弈，没有番位之争，也没有塑料姐妹情的虚与委蛇。

　　只有对舞台最纯粹的热爱。

　　她在这个破败的喜剧俱乐部里，在这群被生活捶打得灰头土脸的喜剧人身上，看到了野草般疯狂生长、永不妥协的生命力。这是她那个被重重包装、处处受限的“顶流小花”身份，永远无法触及的真实。

　　她刚才的犹豫，不是因为她不想回来。而是她清楚地知道，一旦身体换回，真正回到这里的，将是那个原本的“董闪闪”。

　　而她，或许将永远失去站在这个舞台上的资格。

　　“说定了啊！不许骗人！”胖子没有察觉到她眼底的复杂，听到她肯定的答复，瞬间破涕为笑。他举起手里的酒瓶，用力地撞了一下乐以美的塑料杯。

　　“对！闪闪现在可是《吐槽之王》的编剧了！咱们哈哈怪也算是飞出了个金凤凰！”老赵站起身，眼眶也有些发红，却豪迈地举起酒杯，“来！大家一起敬闪闪一杯！祝我们闪闪，前程似锦，顶峰相见！”

　　“前程似锦！”

　　“苟富贵，勿相忘啊闪闪姐！”

　　几个酒杯和酒瓶在半空中重重地撞击在一起，啤酒泡沫飞溅出来，洒在了桌面上。

　　乐以美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真诚而炽热的笑脸，笑了出来。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端着女明星的架子浅尝辄止。她仰起头，将那杯辛辣、苦涩却又莫名滚烫的扎啤，一饮而尽。

　　“谢谢大家。”她放下酒杯，对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再见了，哈哈怪。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道。无论未来她究竟是谁，这几天的生活，她一辈子都不会忘。

　　告别了哈哈怪，奇趣视频顶层会议室的冷气，瞬间将乐以美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这是乐以美入职《吐槽之王》的第三天。

　　她迎来了职业生涯的第一次生死大考——剧本围读会。

　　这也是节目组令人闻风丧胆的传统。

　　每一期开机前，所有编剧必须围坐在一起，轮流下场演读自己的稿子。

　　在奇趣，没有新手保护期，只有最原始的丛林法则。

　　偌大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主编剧和制片人高高在上地坐在主位。

　　几个在圈内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编剧，正为了护住自己的段子，用极尽夸张的肢体语言、甚至声嘶力竭的表演，试图逗笑主位上的那几个人。

　　然而，迎接他们的往往是冰冷的打断和毫不留情的羞辱：

　　“梗太老了，这种烂笑话十年前贴吧就玩剩了！”

　　“节奏散掉，你这是在做脱口秀还是在念悼词？下一位！”

　　一个接一个老手在极致的高压下败下阵来，擦着额头上的冷汗退回座位。

　　乐以美坐在会议室最末尾的角落。

　　她安静地转动着手里的钢笔，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幕荒诞的职场围剿。

　　“下一位，新人，该你了。”

　　制片人靠在椅背上，抱着双臂，目光挑剔而冷酷。

　　会议室里十几道目光，如同利刃般齐刷刷地聚在乐以美身上。

　　那些历经风雨的老编剧们，眼底透着戏谑和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一个连一天编剧都没当过的脱口秀小白，在围读会上，注定会被撕得粉碎。

　　但乐以美没有理会周围的视线，她从容地翻开面前的手稿。

　　这份手稿，是昨晚她听着电话那头董闪闪在刚录完综艺的哀嚎声中，两人隔着屏幕熬了整整一个通宵，一字一句打磨出来的。

　　这一期的吐槽主咖，是一线男星陈柯。

　　圈内顶顶有名、靠“实力宠妻”人设吃尽红利的绝世好男人。

　　没有人比曾经站在娱乐圈顶端的乐以美更清楚，那些精致的营销背后，藏着多少难堪的秘辛。

　　乐以美没有像其他编剧那样，试图用滑稽的怪相和夸张的语调去讨好任何人。

　　她只是靠在椅背上，抬起眼，缓缓开了口。

　　“陈老师，我们娱乐圈的道德标杆，纯爱战神。”

　　“全世界都知道他爱老婆。毕竟他的微博，不是在晒老婆深夜为他煲的汤，就是在晒给老婆抢的限量款高定包包。”

　　乐以美语气平淡，眼神里却透着嘲弄。

　　“不知道的看他的主页，还以为王老师没当演员，而是娶了一个米其林大厨，兼职搞了家欧洲奢侈品海外代购。”

　　有人没忍住，嘴角稍微抽动了一下，但立刻看了一眼制片人的脸色，强行憋了回去。

　　乐以美连眼神都没有变一下，节奏丝滑地往下推进：

　　“王老师经常在镜头前抹泪，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让他太太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她话音微顿。

　　“这个愿望听着特别感人。但我个人觉得，王老师对幸福这两字，多少可能点认知偏差。”

　　“毕竟，一个真正沉浸在幸福里的女人，是不需要靠老公每天在朋友圈打卡签到、像完成KPI一样来证明自己没有嫁错人的。”

　　空气里隐隐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就在上周，王老师在专访里更是放了狠话。”

　　乐以美声音：

　　“他说，为了给足老婆安全感，他在剧组从不跟任何女演员单独同桌吃饭。”

　　“听完我真的感动得五体投地。”

　　“但我更佩服的，是那些在剧组跟王老师搭戏的女演员们。”

　　乐以美终于抬起头，清冷的目光环视全场，重重地吐出最后一句：

　　“她们得有着多么强大的职业素养，才能强忍住不对着王老师那张无时无刻不在大声宣告我有罪、我已婚、我很贞烈的脸，当场翻出一个冲破天际的白眼？”

　　话音落下。

　　最后一个尾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散去。

　　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乐以美连撕带拽，把，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我不同意。”

　　几秒后，制片人愤怒的声音突然砸了下来。

　　她一把将手里的转笔拍在桌上，脸色铁青：“太尖酸了！这也太犀利了！”

　　她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盯着乐以美：

　　“我们做的是喜剧娱乐综艺，不是让你来做法制在线和纪检委！陈老师的面子值多少钱你清楚吗？这么犀利的台词，你是吐槽，还是帮我们节目组树敌、准备收律师函？”

　　有制片人带头，几个原本就嫉妒新人表现的老编剧纷纷争先恐后地附和起来：

　　“就是啊！这么写，王老师那边的团队看完剧本第一秒就会直接罢录！”

　　“小董，你还是太年轻。咱们干编剧的，核心是娱乐大众，顺着嘉宾的毛摸，没必要这么上纲上线、尖酸刻薄啊！”

　　“删了重写吧，这稿子绝对通过不了。”

　　面对全场的施压与指责，乐以美一声不吭地坐在原位。

　　顺着毛摸？那还叫什么吐槽？

　　如果连被包装出来的假象都不能撕破，如果为了钱和资本只能像个小丑一样奉承，那她昨晚和董闪闪熬的心血，那她上一场在面试时放出的那句“喜剧的内核是冒犯”，又算什么？

　　就在制片人已经不耐烦地挥手，准备给这段无懈可击的手稿判处死刑的瞬间，会议室正中央，那个从会议开始就始终未发一言、在烟雾后安静看戏的男人，缓缓站了起来。

　　宋翊然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镜片后的深邃目光，轻描淡写地扫过强词夺理的制片人和叫嚣的老编剧们，最后，落在了角落里脊背笔直的乐以美身上。

　　他双手插在休闲裤的口袋里，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弧度：

　　“你们都说完了？”

　　宋翊然目光如炬，手指敲了敲桌面。

　　“我觉得这篇稿子……”

　　在所有人错愕与震动的好戏眼神里，他慢条斯理地宣布了结局：

　　“它是今天，最好的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