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无患 “但愿树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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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是朝食之际，姜落和程珏坐在院子里吃早点，是从琅琚斋对面铺子里刚出炉不久的桂花米糕。
嗅着桂花香，吃着桂花糕，秋意浓浓，好不惬意。
可惜小水鬼没这个口福，待在一池西湖水的陶缸中，一字一句地复述李慕绪口中的亡魂转世经文，念了整整七遍才算完。
小水鬼念得口干舌燥，潜到水下猛喝了几大口，然后沉到缸底四仰八叉地躺下了，妥妥的生无可恋。
程珏笑眯眯地看着这幅场景，觉得无聊的日子总算有了点盼头，想来这出戏还够她再看上四十八天。
李慕绪本想着摸摸小水鬼的脑袋，安抚他两句，不过小水鬼光顾着休息，半天都没见有浮上来的打算。
姜落放下茶盏，适时提醒道：“念完经我们便出门吧。”
昨日说好的，今日他们要一道出城上玉皇山，去寻那不知踪迹在何处的游魂。
李慕绪点点头答应，目光却飘来飘去，唯恐会落在姜落的身上。
程珏满脸笑意地注视着他们二人，脑子里又开始浮想联翩，哪天和白芷青碰上面，定要和她好好聊一聊道士与狐妖的话本子。
姜落光看表情就知道程珏心里在盘算着什么，没好气地屈指在她脑门上叩了一下。
“你做什么？”程珏捂着被敲红的脑门，委屈巴巴地问她。
姜落是个心软的，扒拉掉程珏的手，一边揉一边叮嘱：“好好照看小水鬼，别整天胡猜乱想的。”
“知道了。”仅存的一点儿心思被发现了，程珏不敢狡辩，乖乖地应下姜落。
程珏原本是想将二人送到城外的，但出门打水的石砚迟迟不见人影，店里不好没人看着，便只送到了铺子门口。
他们并肩走着，姜落是淑女打扮，步子不好迈得太大，李慕绪观察着她的步伐，迁就着放慢脚步。
琅琚斋位于城南，离南城门不算远，玉皇山也在南城门外，一路走来不算太远。
二人是从南门出的城，流民坊处的喧嚷声自然也传到了姜落和李慕绪的耳中。
然而今日不得闲，想凑热闹也没个机会。
还是在上山的路上，遇到了一位砍柴的樵夫，从他的口中得知胡大胡二横死街头，似乎是兄弟相残。
听说不仅招来了官府衙差，连镇岳府的道士都亲自来超度亡魂了，光是想一想就知道那场面该有多血腥、多残忍了。
姜落皱着眉听樵夫说完，心内莫名泛起不安，总觉得此事不单纯，若仅为凡人兄弟的反戈，怎会需要道士出面。
历来余杭城中发生命案凶案，官府怀疑的无外乎是死者的仇人或亲属，镇岳府的道士却每每喜欢把事情揣想到妖灵身上。
这次定然也是一样，余杭城中登记在册的妖物，只怕都躲不过盘问巡查，连带着程珏和白芷青，有一段时间要不得消停了。
此后一路无话，两人在初到玉皇山那日留宿的茅草屋旁，循着游魂留下的几缕气息，李慕绪放出几道追魂符，嗖嗖间已经飞入山林寻觅目标。
“厉害。”姜落随口夸赞。
在寻鬼这件事上，姜落不如道士来得精通，但她也不甘示弱，眼珠子滴溜一转，方法这不就来了。
“我饿了，”姜落装出可怜兮兮的样子，“你去帮我摘些野果来填肚子。”
李慕绪回忆着今晨的朝食：“你不是同程掌柜吃了桂花糕，怎的这么快就饿了？”
“桂花糕不顶饱。”姜落回答得肯定，李慕绪信她是真饿了。
李慕绪让姜落在原地等他，几个起落便没了踪影。
把李慕绪打发走后，姜落蹲下身在地上敲了三下，心里默数到九十九时，三只地鼠呲溜一声从土里冒了出来。
地鼠围在姜落的裙边，叽叽叫嚷，争先恐后地向她行礼。
姜落手一抬免去了他们的虚礼，低声麻烦鼠精们帮她办件事情。
狐仙大人相求，哪有拒绝的道理，三只地鼠精点头如捣蒜地应承下来。
莫看这三只地鼠精身板小法力弱，在玉皇山上却是门路多多，上至猛虎山狼、下至梅鹿野雉，能飞的会游的、爬树的打洞的，都与他们交情极深。
表面上看，姜落是拜托地鼠精帮忙寻鬼，实则玉皇山上的万千生灵几乎都被动员起来。
一道属于她的天罗地网已经布下，想来不会比李慕绪的追魂符差。
姜落安心地靠在身后的树上，闭上眼睛打起了瞌睡，近来愈发嗜睡，不知与千岁劫将至有无关系。
透过蓁蓁青枝洒落点点曦光，为姜落的乌发染上了光辉。
隐身栖在不远处树梢上的李慕绪，凝视着她的恬静睡颜不肯挪开视线，只有保持这般遥远的距离，他的目光才敢停留在姜落身上。
片刻前李慕绪假意离去，就是知道姜落主意多，担心她瞒着他做出些助人伤己的事情来。
见她召来三只地鼠精是为寻找游魂，漫山遍野的生灵得了消息，早已闻风而动，李慕绪心里揣着的那点忧思也散了。
姜落靠着的树是无患子，其果实圆润如珠，据说能辟邪驱鬼，因而得了个别名“鬼见愁”，是难得的珍宝之物。
李慕绪遥指树木，一股无形的灵力离体而去，将坠在枝头的无患子取下十八颗，串成珠串后戴在姜落的手腕上。
姜落睡得安稳，又有无患子的庇佑，李慕绪记起正事，去帮她摘果子填肚子，可不能饿坏了狐狸娘子。
不过是歇息小憩片刻，姜落偏偏睡熟了，甚至久违地做梦了。
梦中的原野无限延伸，青碧草色间躺着两只年幼的九尾赤狐，妹妹依偎在姊姊的怀中，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
从孩提到少年，从过去到未来，从青丘到凡世，那样亲密的姊妹俩，后来怎么就走散了呢？
妹妹觉得姊姊变了，姊姊认为妹妹天真，最终一个逃一个留，相忘于岁月光景。
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即使身处梦中，姜落也能感觉到心肝在不停地抽痛，也许是因为太疼，她的眼角逐渐渗出泪花。
姜落在梦境沉浮里挣扎，好不容易苏醒过来，脑袋猛地从李慕绪的肩头离开，留下一片濡湿痕迹。
李慕绪回来了许久，不忍叫醒姜落，就坐在她身旁等着她醒来。
姜落睡熟了，不知不觉间歪了脑袋，靠在李慕绪的肩上接着睡。
小道士哪经历过这种事，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硬生生扛到她被梦惊醒。
现在姜落醒了，李慕绪发觉出她情绪不对：“为何落泪了，是梦见什么了吗？”
“没有，”姜落避而不谈，“睡懵了而已，不碍事。”
恰在此时，姜落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她这一觉睡到正午时分，当真是饿狠了，先前腹中空空的托词反倒成了真。
姜落丢开梦里的往事，扒拉起李慕绪带回来的野果子，一抬手瞧见腕上的无患子珠串，既诧异又兴奋。
“这珠串真好看，还有股植物清香，是你给我戴上的吗？”姜落抬腕细看，珠子上的纹理细致，看起来就价值不菲。
李慕绪低声说：“无患子，能辟邪驱鬼。”
“无患子，”姜落重复了一遍后问，“会不会太贵重？”
李慕绪没说话，只是伸指向头顶的树梢一指。
姜落顺着他指尖抬头看，原来枝头缀满了杏黄色的无患子果实。
“原来我们靠着的就是无患子，但愿树如其名，保佑你我平安无患。”姜落笑盈盈地看向李慕绪，愁绪一扫而空。
“嗯，”李慕绪迎着她的笑说，“定能平安无患。”
李慕绪跑遍大半个玉皇山，不管树上丛中的野果野莓熟没熟，通通薅下来几个拢在怀中，给姜落抱回来满满当当一大摞果子。
姜落从果子里各捡出一个，尝一口这个又吃一口那个，结果山柿子涩、野山楂酸，口腹之欲不但没满足，还差点将朝食的桂花糕给哕出来。
李慕绪眼睁睁看见姜落变了脸色，他谨慎地提议：“要不还是别吃了。”说罢要把她吃剩下的山柿子和野山楂扔了。
姜落手腕一转，灵巧地避开李慕绪的动作，把山柿子换了个面塞进他的嘴里。
李慕绪不出意外地呆看着姜落，她脸上的笑意掩也掩不住，下意识连皮带肉轻咬了一口山柿子，舌尖上顿时弥漫上苦涩的味道。
姜落调笑地问他：“涩吗？”
李慕绪喉头下咽：“甜。”
姜落以为他是故意说反话，顿觉得没趣味，随手把留下两个齿印的山柿子抛到地上，橙黄的果子骨碌骨碌一路滚，像是在亲吻。
她接着掰开一颗野栗子丢进嘴里，幸好是脆生生的，还能尝出点甘味。
李慕绪学姜落的动作，三下五除二剥出一小山堆的嫩栗子，金灿灿的煞是好看。
山尖上的一粒栗子碎成两半，李慕绪拾起一半给姜落，刚想拿剩下的另一半，却被姜落眼疾手快地抢走了。
李慕绪没放在心上，任由姜落抢走栗子也不气恼。
姜落知李慕绪是个不开窍的道士，对凡事尘俗不甚了解。
她叹着气解释：“李道长，栗子不能分。”
“为何？”李慕绪的困惑不是假的，自小生长在天机山衡天宗，与师叔伯、师兄弟修行练功，凡间的忌讳他的确不清楚。
姜落告诉他：“分栗音同分离，寓意不好。”
明明方才刚许下平安无患的愿望，奈何小道长不解凡尘，这么快又犯了禁忌。
不可为、不可说，是件大学问，姜落寻思得找个时间好好给李慕绪补个课，比如分梨意为分离，雨伞暗示离散等等。
接着吃了好半晌，正午的日头悬在半空，晒得人懒洋洋的。
三只地鼠精带着一只梅花小鹿从林子里跑来，向姜落禀告搜寻事宜，李慕绪散出去的追魂符也有响动，结果与鹿妖的发现一般无二。
寻子的游魂此时不在玉皇山中，而是居于乱葬岗之中，与一白骨妖为伍，情况相当棘手。
李慕绪起身理好衣襟，等着姜落发话，但她盘腿在原地坐着，目光涣散。
“怎么了？”李慕绪害怕姜落突发不适，手掌覆在她的额上，刚想探查识海，就被姜落的柔荑握住了。
“腿……”姜落汗颜，“麻了。”
“嗯？”这回轮到李慕绪诧异了。
姜落羞红了脸，即将千岁的狐妖久坐腿麻，说出去是要被人嗤笑的。
李慕绪背朝姜落单膝半跪，转头对她说：“上来，我背你。”
姜落也不扭捏作态，爽快地纵身伏到李慕绪背上，同时不忘感谢李慕绪的侠义相助。
“多谢李慕绪道长！”她冲着山林大喊，惊起成群雀鸟。
某位李姓道长，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可惜背上的姜娘子看不到。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无患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