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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玑『其一』 “你不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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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无极又一次坐在了床边,沉默地看着昏睡不醒的人。
他和萧卿云来本意是为了护着他,没想到两次躺在床上的却都是萧卿云,聂无极很是自责。
萧卿云已经恢复了往日气色,长发散落枕上,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看起来就像春风暖日里偷闲小憩的样子,若不是他已经躺了一天一夜的话。
信香只有分化之后的天乾、地坤或者和仪才能闻到。天乾信香对于天乾来说如同引战催化剂;对和仪来说只是一种单纯的香味,并没有其他作用;只有对地坤,才会有至关重要的影响。
『如果我真的分化成了地坤……』
『师兄,你有没有……』
聂无极闭上眼,想起了萧卿云一次又一次的欲言又止,想起了他对自己的避而不见,想起了他在饮马川的突然辞别,想起了他回来那日,满院的紫藤萝香。
原来是这样。
聂无极睁眼看向那沉静的面容,一时间各种滋味涌上心头,最终化为一声怜惜的哀叹。
萧卿云眼捷抖了抖,缓缓睁开眼,平静如水,古井无波。
聂无极知道这是真正只有萧卿云了。
“师弟,头还疼吗?或者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萧卿云缓了缓神,朝他浅浅一笑,“一切都好。”
聂无极放下心,“林元清已死,后面的事我也处理得差不多了,等你歇歇缓缓,我们就可以启程回宗门了。”
“……什么?”
聂无极一愣,“什么什么?”
萧卿云道:“谁死了?”
聂无极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林元清。”
“幻灵境的那个人?”萧卿云疑惑地看着他,“他怎么死的?”
“师弟,你……”聂无极呼吸有些压抑,“你不记得了?”
萧卿云闭上眼,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聂无极的心沉了下去。
马车宽敞,足够四人并排同坐,萧卿云和聂无极同坐一边,隔着一段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明明他们来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聂无极有些难受,他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萧卿云的感情,还有萧卿云竟然是地坤的事情,没想到萧卿云自己却把这些天的事给忘了,他现在甚至不知该从何开口。
聂无极向来做事果断,坦荡磊落,还从来没犹豫不决到这个地步。
而萧卿云也不好过。
萧卿云自识天机起,就把万事万物看得很透,坦率而沉静,从来不会这么畏缩不前,甚至连直面的勇气都没有,选择了装作失忆这样一种方式作为逃避。
谁能想到仅仅一个月以前,他还想过要试一试;一个月之后,他不仅知道了聂无极不喜欢他,还以那种被迫袒露的方式被聂无极知晓了自己的心意,萧卿云无颜以对。
师兄向来受到不少人的爱慕,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仍是片叶不沾,也许他对于自己的喜欢,也像对那些人那样,毫不接受,或者看在师兄弟的份上,轻拿轻放。
萧卿云回想起聂无极之后的态度表现,神色关切一如往常——师兄还愿意和自己做师兄弟,他是师兄,是兄长,包容了少年人的冒犯和非分之想——萧卿云心里酸涩,可是自己无法当做无事发生,他做不到看着聂无极心如止水。
他早上醒的很早,一直没想好该怎么面对,聂无极那一声叹息让他心尖发颤,实在太慌乱,再也躺不下去,索性选了个失忆盖过这一段,至少这样,他还能装作未被发现的样子,继续对他心动又对他缄默。
合情合理。
萧卿云想把身子蜷起来,却坐的更直了些,“师兄。”
“师弟。”
两道声音同时在车厢里响起,两人皆是一愣。
萧卿云随即浅笑道:“师兄先说。”
聂无极神色复杂,犹豫道:“师兄之前跟你说过,有什么难处跟师兄说,不要一个人憋着硬撑。”
萧卿云点点头,看起来十分听话。
要放以前,聂无极可能就被他糊弄过去了,但今日聂无极是不可能就这么信了。
“你来,我问你个事。”说完聂无极先往中间挪了挪,留了一半位置,看着萧卿云。
顶着这样的目光,萧卿云心弦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略微僵硬着挪到聂无极旁边坐下,“师兄想问什么。”
聂无极看了他一会儿,道:“你之前在幻灵境里说感觉曾经见过,想起来在哪见了吗?”
萧卿云微怔,心里松懈下来,“在我学会月渡星汉的那天夜里,回宿舍的路上我和他打过照面。”
聂无极只是看他紧张,想找个话头让他放松放松,没想到自己先吃了一惊,“那你……”
“当时幻境没多久就不攻自破,但我只看到路旁有一盏残灯,没见到他人。”萧卿云摇头,他也没想到那么多年前林元清就已经走上了这条路,为了能再见到陆泽,他也等了很多年。
聂无极见他垂下眸,便不忍再问下去,转移了话题,“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
萧卿云顿了顿,将手指默默蜷起,藏在衣袖之下,“我想回去闭关一段时间,静一静。”
聂无极张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轻声道:“也好。你这次也该好好休息。”他摸了摸萧卿云的头,语气和缓,“师弟长大了。”
萧卿云心里一酸。
“别太累着自己,有什么事就和师兄说,师兄和你一起担着,”聂无极笑笑:“你将来还要做宗主,光靠单打独斗一个人很难支撑下去,需要师兄的时候就说一声,没什么的。”
萧卿云低低的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聂无极也闭上眼小憩,身旁就是师弟的体温,虽然还沉默着,到底是比刚才舒服多了。
萧卿云果真回衍天宗就闭了关,聂无极从袁天罡那里回来后也呆在宿舍,重新打理一番。
聂无极打扫屋子的时候,在箱子和墙的夹缝里发现一条围巾,素白的颜色,干干净净,聂无极愣了愣,想起来这是萧卿云忘在他这儿的。
那是前几年聂无极一次外出回来,当时正值冬天,聂无极在饮马川见到了坐树下的萧卿云。
他缩成一团,小脸藏在围巾里,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见自己来了,眼神一亮,像是期盼已久的愿望突然实现了,脸红扑扑地,笑着跟自己打招呼。
他一开口,带着浓重的鼻音,聂无极就知道他生病了。
“这么大的风,还在这吹。”聂无极语气稍重,“还不快回去。”
萧卿云眨了眨眼,略微有些委屈:“在宿舍呆太久了,有点闷,就出来透透气。”
聂无极看着他被风吹红的小鼻头,心还没硬起就软了下来,过去坐到他旁边,挨着他坐在上风口,给他挡挡风,“这段时间宗门里怎么样?”
萧卿云道:“一切都好。就是之前和你切磋过的几个师兄还想向你请教武学,他们还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
聂无极笑着摇头:“这几个小子。”顿了顿,他又问:“那你怎么样?师父决定要你继承宗主之位,学那么多东西,有没有很累?”
“不累。”萧卿云笑眯眯地看着他,“多学一点,以后也能少吃力点,宗门也能更稳一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映着聂无极的影子,背后寥寥数星,聂无极看着那双眸,忽然觉得师弟的眼睛亮过了大漠的星。
盛满了笑意,只有一个自己。
那时的聂无极只觉得好看,如今聂无极回想起来,那眼里的光芒分明是少年人单纯的喜欢,藏在了宗门之后,借着宗门的名义,想为自己分担。
『知道你要守护宗门,我多学一些,多会一些,也就能多保护宗门一点,你也能轻松一点。』
聂无极抚摸着围巾,忽然想到,萧卿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至少这个时候已经有了。
那日萧卿云吹了半天风,最后还是起了热,聂无极直接把他带回了自己宿舍,给他熬了药喝。
病中的萧卿云特别乖巧,安安静静的,不闹人,难受就蹙着眉咬嘴唇,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聂无极勾起了唇。真可爱。
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萧卿云喜欢吃甜的,喝药的时候眉心蹙得很紧,聂无极到处搜刮了一遍才从之前一个香囊里找到一块方糖,师弟喝完药看见糖块,眉心立马就松开了。却不好意思开口向自己要,只是眼巴巴地望着自己,说师兄药好苦。
聂无极想着,不由得笑出声。
他后退几步躺到床上,把围巾盖在自己脸上,闭上眼,仿佛鼻息间都是萧卿云的味道。
那天夜里萧卿云高烧不退,聂无极看了他一宿,第二天烧退了,聂无极给他煮了粥喝,吃过饭自己也有些疲累。萧卿云便往里躺了躺,给他腾出个床边。毕竟床小,人还在病着,聂无极最后抱了床被子在椅子上凑合了一下午,等睡醒的时候,夕阳西斜,人都从床上下来了。
那时萧卿云坐在床边,手撑着床沿看向这边,落日余晖从窗外照进来,隔在他们中间,聂无极看不清他的神情,但知道必然是含着笑意的。
师弟看着自己的时候总是在笑。
乖巧的笑。
戏谑的笑。
期待的笑。
满足的笑。
狡猾的笑。
打趣的笑。
舒心的笑。
浅浅的笑。
……
还有苦涩的笑。
聂无极手上一顿,叹息一声,把围巾从眼上拿了下来放在枕边。
师弟。
萧卿云。
卿云。
他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渐渐有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