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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梅香幽幽入梦长(上)   盛夏的 ...

  •   盛夏的尾声,是被一场又一场的急雨洗刷出来的。雨后的空气褪去了灼人的燥热,添上了几分透明的清凉。阳光不再那般酷烈,变得温煦而明亮,透过宋家院中那棵老梅树愈发浓密的叶隙,在地上投下光洁润泽的光斑,撒了一地的碎金。

      老梅树在奉献了满枝的丰硕后,也进入了一段静谧的休憩期。叶子依旧是深的绿,却少了先前那种勃勃欲出的油亮,显得沉静而安稳。枝头空荡了许多,只零星缀着几颗未被摘尽、熟透后落入了草丛或被鸟雀啄食的梅子,空气中那勾人馋涎的酸甜香气也渐渐淡去,转化为一种更幽微、更沉静的,类似于干枯梅叶与泥土混合的清香。

      宋闻舟六岁的夏天,仿佛也跟着那满树青梅的收获与消逝,进入了尾声。

      生活的节奏似乎也悄然发生着变化。最大的变化来自于那个曾经只会用哭声宣告存在的妹妹,宋知夏。

      她不再满足于躺在婴儿车里啃手指或挥舞摇铃。她成功地学会了翻身,继而开始用一种笨拙却执拗的姿势尝试爬行。起初只是在软垫上原地打转,活像一只被翻过身的小乌龟,四肢胡乱划动,急得嗷嗷叫。但很快,她掌握了用胳膊肘和膝盖协同用力的窍门,开始能够跌跌撞撞地向前挪动一小段距离了。

      这无疑给宋家带来了新的“挑战”。客厅的地板被彻底清理出来,铺上了更大的软垫,所有带有棱角的家具都被贴上了防撞条。周雨晴的视线必须时刻追踪着那个移动的小身影,生怕一不留神她就撞上哪里,或者把什么不该放的东西塞进嘴里。

      宋闻舟的“生存空间”受到了一定的挤压。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地在客厅里踢球(虽然现在足球更多时候是闲置在墙角),甚至他摆在地上的玩具火车轨道,也常常被那个“入侵者”爬过,搞得一团糟。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宋闻舟的抗议声却比以往少了。

      他看着妹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吭哧吭哧地只为够到前方不远处一个鲜艳的响铃玩具时,偶尔会觉得,这家伙……好像也有那么一点点不容易?

      当然,这种“觉悟”是极其有限且反复的。更多时候,他还是那个会被妹妹抓乱拼图而气得跳脚、会因为她霸占妈妈所有时间而暗自郁闷的哥哥。

      他的主要乐园,依旧在栅栏的另一边。

      苏挽梅似乎永远是那个安静、稳定、能让他瞬间平静下来的存在。

      小鸡送走后,她的注意力又回到了绘本、画纸、还有妈妈那把漂亮的古琴上。她开始学习更复杂的指法,虽然弹奏起来依旧生涩断续,但那份专注和沉浸,总是让跑来打扰的宋闻舟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

      有时,他会搬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什么也不做,就听着那不成调的、叮叮咚咚的琴音,看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发起呆来。心里的那些烦躁和委屈,仿佛就被这安静的时光慢慢熨平了。

      这天,苏挽梅得到了一盒新的二十四色油画棒。五彩斑斓的颜色整齐地排列在盒子里,对她来说如同拥有了整个彩虹。她坐在小木桌前,神情严肃地在一张大白纸上涂抹,仿佛在进行一项无比重要的艺术创作。

      宋闻舟凑过去看。纸上是用各种颜色画出的歪歪扭扭的线条和色块,他完全看不懂画的是什么。

      “喂,你画的什么呀?”他忍不住问。

      苏挽梅抬起头,拿起一支绿色的油画棒,在纸上的一大片绿色色块上点了点,认真地说:“树。”又拿起蓝色,在旁边画了几道波浪线,“水。”最后,她拿起棕色,在“树”下点了两个小点,声音软软的:“哥哥,和,我。”

      宋闻舟愣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辨认出那绿色的似乎是梅树,蓝色的可能是下雨时的水洼?至于那两个棕色的小点……是他和她?

      他盯着那抽象派的画作看了半晌,忽然有点不服气。画画?他也会啊!爸爸还夸过他画足球画得像呢!

      “这有什么,”他撇撇嘴,语气里带着小男孩特有的、想要炫耀的冲动,“我画得比你好多了!我会画真的足球!还会画房子!画汽车!”

      苏挽梅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没有反驳,反而把一张新的白纸推到他面前,然后把那盒崭新的、散发着蜡笔香味的油画棒也推了过去,眼神里带着清晰的期待:“哥哥,画。”

      宋闻舟:“……”

      大话已经说出口,硬着头皮也得上了。他拿起一支黑色的油画棒,深吸一口气,开始在白纸上作画。他确实比苏挽梅更有形体的概念,他先画了一个歪歪扭扭但大致是方形的房子,上面加了三角形的屋顶,又画了一个圆圆的足球,旁边还画了一辆四个轮子的小汽车。

      画完了,他得意地看向苏挽梅:“怎么样?”

      苏挽梅很给面子地用力点头,指着房子:“家。”指着汽车:“车车。”指着足球:“球球。”最后,她的手指落在足球旁边一个用棕色画出来的、火柴棍一样的小人上,疑惑地歪头,“……哥哥?”

      宋闻舟有点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那确实是他自己,虽然画得简陋,但他特意给小人画了头发,还试图在脸上画个笑脸。

      苏挽梅看着那个火柴棍小人,忽然抿着嘴笑了起来,不是嘲笑,而是一种觉得很有趣、很开心的笑。她拿起一支红色的油画棒,在那个棕色小人旁边,小心翼翼地也画了一个更小一点的、同样是火柴棍造型的小人,然后指了指自己,眼睛亮亮地看着宋闻舟。

      宋闻舟看懂了。她在画她自己,画在他旁边。

      心里忽然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软,有点暖。他拿起笔,在两个小人中间,画了一棵只有树干和绿色圆球树冠的树:“梅树。”

      苏挽梅高兴地点头,拿起绿色的笔,在树冠上仔细地点了许多小点,表示叶子。

      两人头挨着头,趴在同一张桌子上,你一笔我一笔地在那张白纸上添加着东西。宋闻舟画了一条歪歪扭扭代表栅栏的线,苏挽梅就在线两边画了许多小花。宋闻舟在天空画了一个大大的、散发着光芒的太阳,苏挽梅就用黄色在太阳周围画了许多射线。

      没有言语,只有油画棒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彼此轻柔的呼吸声。一种奇妙的默契在色彩与线条间流淌。他们共同创作着一幅属于他们的、旁人根本无法理解的“世界”。

      当林静端着切好的水果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两个小家伙挤在一起,专注地涂画着,脸上、手上甚至衣服上都沾上了星星点点的彩色蜡痕。阳光透过窗棂,温柔地笼罩着他们,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和蜡笔特有的味道。

      她没有打扰,只是微笑着看了一会儿,轻轻将果盘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最终完成的作品,是一张充满了童稚想象和浓郁色彩的“大作”。上面有房子、汽车、足球、梅树、太阳、小花,还有两个手拉手(是宋闻舟最后添上去的)的火柴棍小人。

      苏挽梅看着完成的画,小脸上洋溢着巨大的满足和喜悦。她指着画上那两个小人,又指指宋闻舟和自己,软软地重复:“哥哥,和,我。”

      宋闻舟看着那幅色彩斑斓、甚至有些乱七八糟的画,心里也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这比他自己单独画一辆像模像样的汽车,似乎要有趣得多,也……特别得多。

      “嗯!”他用力点头,小心地从画纸上撕下一条透明胶带,笨拙地想把画贴到墙上。

      林静走过来帮忙,将这幅充满童趣的画作贴在了苏挽梅房间的墙上。那一片纯白的墙面,因为这幅画的加入,瞬间变得生动起来。

      宋闻舟看着贴在墙上的画,又看看身边仰着头欣赏的苏挽梅,忽然觉得,这个下午,因为这幅一起画的画,变得格外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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