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梅熟渐觉岁月长(中)   雨下了 ...

  •   雨下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渐渐转小,最终停歇。天空像是被彻底洗刷过一遍,透出一种清澈的湛蓝色,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湿漉漉的泥土和植物清香,灼人的闷热被一扫而空。

      宋闻舟帮苏挽梅把小鸡篮子重新搬到屋檐下通风的地方,这才踩着地上未干的水洼,啪嗒啪嗒地跑回自己家。

      刚进客厅,就听到宋知夏嘹亮的哭声和周雨晴略带疲惫的安抚声。大概是雷声或者雨停后的寂静把她惊醒了。

      若是往常,宋闻舟肯定会皱起眉头,觉得这哭声瞬间破坏了他刚刚在隔壁获得的那份宁静心境。但这一次,他脑海里却莫名回响起苏挽梅那句“妹妹,小。和小鸡一样。需要,照顾。”,以及自己那句别扭的承诺。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躲回自己房间或者跑去院子,而是磨蹭着走到婴儿车边。

      周雨晴正抱着哭得小脸通红的知夏轻轻拍哄,看到儿子过来,有些意外:“从隔壁回来了?没淋湿吧?”

      “没。”宋闻舟摇摇头,目光落在妹妹那张哭得皱巴巴的小脸上。她哭得那么用力,眼睛紧闭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看起来……确实有点可怜,像只被雨水打湿了翅膀的无助小鸟。

      他想起苏挽梅喂小鸡时那轻柔的“啧啧”声,又想起自己晃动摇铃时妹妹偶尔的安静。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不是去捂耳朵,而是极其笨拙地、轻轻地拍了一下妹妹裹在薄毯里的后背。动作僵硬,力度可能也没掌握好,与其说是安抚,更像是在拍皮球。

      但他的嘴里,却模仿着记忆中妈妈和林静阿姨的语气,极其生硬地、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哦……哦……不哭了……”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语气也别扭至极,完全没有丝毫温柔可言,反而带着点不知所措的尴尬。

      周雨晴惊讶地看着儿子这前所未有的举动,连哄孩子的动作都顿住了。

      更令人惊讶的是,哭得投入的宋知夏,似乎真的感觉到了那不同寻常的、来自哥哥的触碰和声音。她的哭声奇迹般地顿了一下,睁开泪眼朦胧的大眼睛,困惑地看向宋闻舟,小嘴还委屈地瘪着,抽噎了一下。

      周雨晴立刻抓住机会,柔声说:“夏夏看,哥哥来看你了哦,哥哥让你不哭呢。”

      宋闻舟被妹妹那湿漉漉、带着茫然和依赖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有点发烫。他收回手,眼神飘忽,硬邦邦地补充了一句:“别、别哭了。吵死了。”

      虽然结尾还是暴露了本性,但前半句那试图安抚的意图,却真切地传递了出来。

      宋知夏似乎真的被这罕见的“哥哥的关怀”吸引了注意力,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小声的呜咽,眼睛依旧看着宋闻舟。

      周雨晴看着这兄妹间破天荒的互动,心里软成一滩水,疲惫都仿佛消散了许多。她笑着对宋闻舟说:“看,妹妹听哥哥的话呢。我们舟舟长大了,知道帮妈妈哄妹妹了。”

      宋闻舟被妈妈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心底却又有一丝奇异的、微小的成就感升腾起来。原来,让这个吵闹的小东西安静下来,感觉……好像也不赖?虽然远不如踢进一个球或者成功捉弄赵小胖那样畅快,但这种感觉更细微,更柔软,悄悄地挠着心尖。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维持自己作为哥哥的“威严”:“反正……反正她老是哭也不好。”说完,不敢再看妈妈和妹妹,转身跑开了,耳朵尖却微微泛着红。

      周雨晴看着儿子的背影,抱着终于停止哭泣、开始好奇啃手指的女儿,脸上的笑容久久未散。

      自那以后,宋闻舟对妹妹的态度,发生了一些极其微妙的变化。他依旧会觉得她吵闹,依旧会在她夺走父母全部注意力时感到失落,但他不再仅仅只是抱怨和逃避。

      他偶尔会在她哭闹时,面无表情地把自己不太玩的、摇起来有响声的玩具丢进婴儿车;会在妈妈忙不过来时,勉强答应“看住她一分钟”(虽然眼睛大多还是盯着别处);甚至有一次,周雨晴惊讶地发现,儿子居然在婴儿车边,用一种极其夸张搞怪的表情和声音,试图逗笑那个因为长牙而烦躁不安的小家伙。

      这些转变细微而笨拙,甚至常常以宋闻舟自己先不耐烦而告终,但周雨晴和下班回家的宋建铭都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们相视而笑,并不点破,只是默默给予儿子更多的鼓励和肯定。

      宋闻舟自己也说不清这种变化源于何处。或许是因为苏挽梅那句简单的话,或许是因为喂养小鸡时感受到的脆弱与依赖,或许只是因为,日子久了,再坚硬的石头也能被水滴穿出孔洞。

      那个曾经被他视为“入侵者”的小生命,正以一种她独有的、执拗的方式,慢慢渗透进他的世界。

      当然,他最重要的“避难所”和快乐源泉,依旧在栅栏的另一边。

      苏挽梅的小鸡成了两人新的共同关注点。宋闻舟每天跑过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群毛茸茸的小家伙。它们长得很快,绒毛渐渐变得丰满,叫声也愈发有力,在篮子里待不住了,开始试图扑腾着跳出来探索更广阔的世界。

      苏挽梅给它们换了一个更大的纸箱,还在里面放了些干净的沙土和小石子。她照料得依旧精心,小米、菜叶、清水,从不短缺。

      宋闻舟则负责起了“安保”工作,严防任何可能存在的“威胁”(比如邻居家偶尔溜达过来的猫,或者不知轻重的赵小胖),并且热衷于评论哪只长得最胖,哪只最胆小。

      林静看着两个孩子围着几只小鸡忙忙碌碌、一本正经的模样,常常忍俊不禁。

      这天,宋闻舟又带来一小把妈妈焯过水的青菜叶,准备给小鸡加餐。却见苏挽梅蹲在纸箱边,小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愁容。

      “怎么了?”宋闻舟凑过去问。

      苏挽梅指着纸箱里最瘦小的一只小鸡,小声说:“它,不吃。”那只小鸡蜷缩在角落,蔫蔫的,对其他同伴争抢菜叶的行为毫无兴趣,连眼睛都半闭着。

      宋闻舟皱了皱眉,学着大人的样子观察了一下:“是不是生病了?”

      苏挽梅摇摇头,眼神里满是担忧:“不知道。妈妈看了,说,可能,太弱了。”

      生存的残酷,即便是在这几只被精心照料的小鸡中间,也悄然露出了痕迹。

      宋闻舟看着那只虚弱的小鸡,再看看苏挽梅难过的样子,心里也跟着不舒服起来。他想了想,忽然跑回自家院子,从那棵老梅树低处的枝桠上,仔细挑了一颗微微泛黄、但尚未完全成熟的梅子。

      他拿着梅子跑回来,递给苏挽梅:“喂,给它吃点这个?开胃!”他记得大人们有时会说吃点酸的东西开胃。

      苏挽梅看着那颗硬邦邦的青梅,犹豫了一下。她记得这东西的酸涩滋味。但看着宋闻舟一脸“试试看”的认真表情,她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她费力地掰下一小点梅子肉,挤出一点点汁液,小心翼翼地滴到那只病恹恹的小鸡嘴边。

      小鸡似乎被那强烈的酸味刺激了一下,微微动了一下脑袋,竟真的张开嘴,啄食了那一点点果肉。

      “它吃了!”宋闻舟惊喜地低叫。

      苏挽梅眼睛也亮了一下,连忙又挤出一点汁液。

      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屏息凝神地看着那只小鸡缓慢地、一点点地啄食着青梅的汁液。虽然它依旧看起来虚弱,但这个小小的进食动作,却给了他们巨大的希望。

      然而,自然的法则并非总能被孩童的善意扭转。第二天,宋闻舟兴冲冲地跑过去时,却发现那只最瘦小的小鸡,已经静静地躺在纸箱角落,不再动弹了。

      苏挽梅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她默默地看着那只已经没有生命气息的小小躯体,没有说话。

      林静温和地向宋闻舟解释了生命的逝去,并告诉他们,这只小鸡去了一个没有病痛的地方。

      宋闻舟看着那只再也不会啾啾叫的小鸡,心里闷闷的,一种混合着难过和无力的情绪堵在胸口。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失去”的重量。他看向默默流泪的苏挽梅,忽然觉得比自己摔疼了、或者恶作剧失败时还要难受百倍。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笨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跑开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他最喜欢的那辆合金汽车人模型——那是他生日时爸爸送的礼物,平时宝贝得很,连赵小胖想摸一下都不行。

      他把小汽车塞到苏挽梅手里,声音粗声粗气的:“喂,这个给你玩。别哭了。”

      他用他认为最珍贵的东西,来表达他的安慰,笨拙,却真挚。

      苏挽梅看着手里冰凉精致的汽车人,又看看宋闻舟那副别别扭扭、却又掩饰不住关切的样子,眼泪反而掉得更凶了。但她最终还是接过了小汽车,轻轻点了点头,带着浓重的鼻音说:“谢谢哥哥。”

      林静在一旁看着,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温柔而感慨。

      最终,他们在苏家院子的角落,一棵小小的冬青树下,一起挖了一个小坑,将那只没能长大的小鸡妥善地安葬了。苏挽梅还找来了几片干净的茉莉花瓣,撒在了上面。

      没有说什么话,但一种共同经历的、淡淡的悲伤,将两个孩子更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面对生命最初的消逝,他们懵懂地体会了悲伤,也笨拙地学会了如何互相慰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