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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窗口 (1) 海外公司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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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窗口 (1)
昨天还磨蹭在那块土地,今天已安坐格子间,恍惚中想到过往几年的人和事,明明前脚还在纠缠的东西,一个回眸,全都成了过往,所有的事像是一场戏剧,在台上觉得漫长,这一忽儿,就成了故事。
故事里最有意思的还是人。
那年头国外设办事处很少,办事处像是南疆面对国外的联络站,接待站。
海外公司是窗口,为国内打开外面的大千世界,反之也是,透过小小的窗口,获得各式新闻见解,看到各色人物,往往因为到了国外,人们放得更开,更真实。
在国内,就他们这样基层小人物,不大可能,也没机会见到那么多不同层面的人,这些人,让陈暄看到了另一面。
销售,每天就是跟人打交道,不同的客户,不同的人群;而接待,是正常工作之外的最大工作,迎来送往,一个又一个面孔,一类又一类人物,本省的,省外的,工厂的,银行的,做生意的,还有各级政府官员,媒体,走马灯一般。
在众生万象中,特别是公务接待,人的认知和感受不断被冲刷。
南泰每年都组织国内企业参加当地国际展览,正值大湄公河流域合作兴起,省里一拨拨团队来访,媒体特别积极,报社、电视台纷至沓来。
团队摄影师恰是一同学的父亲,实地采访和一顿大餐下来,陈暄和报社电视台到访者成了朋友。
一位首席记者大快海鲜朵颐,高兴之际,盛赞这块自由乐土,觉得此行不虚,难得这么一次轻松行程。
他虽是大笔头,平时写东西跟随领导意图,准确地说,这么多年机构里浸淫,他脑袋里的东西跟领导意图也差不多,格式化了。
不过,记者很想彰显自己独到的思维和眼光,杯盏之间说个不停,讲述对国际国内最新事宜的看法,南泰人员听来,一般般,跟报纸内容没两样。
说到泰国感受,记者接了地气,“泰国风情比较独特,旅游这块值得好好学习,特别是服务,让人完全放松,这可是个境界。
我们同时接壤这么多个东南亚国家,得天独厚的优势,飞机到曼谷跟到广州也差不多时间,可以好好给省里说道说道,加强两地人文交流,毕竟少数民族风情相近,多安排些对外走动,多制作一些电视节目,彼此加深熟悉。”
说着,不忘夸奖请客的主人,“你们在外的,做事就是实事求是,不说大话,到访人员频繁,你们这么忙,我们的行程还考虑这么周全,全方位让我们认识这个国家。
你一个南城女子,开着100码的速度飞驰在曼谷街头,神勇!展会上一站,风姿飒爽,推动了中国产品,还展现了中国形象,了不起。以后我需要什么素材,可就找你喽。”
被接待的人都爱这么说,陈暄听听笑笑,不能当真,南泰人爱说的口头禅,“同时当好钱包、导游和司机就行。”
报社领导希望固定版面介绍更真实的东南亚,电视台想成立公司,推动双边影视交流,丢出合作橄榄枝,陈暄答应着,她也有兴趣参与些新东西。
冒出来的兴趣很快被对方宏大的主旨要求磨灭,她看事物带着自己的感性色彩,压根不同于报纸电视要求的格调。
几次接待那位首席记者,听多那些动听的大话,陈暄有点儿明白,首先是角度,同时,话要往大了说,八股文格式,而她们,角度和基点太低,诚如记者赞扬,在外是做实事的,跟国内风格不一样。
过往的人很多,一张张面孔,就如翻开一本脸谱大千世界。
陈暄不善于接待,她情愿一天跑四百公里卖台设备,笑嘻嘻地哄着客户签付支票,回程累得开着车都想打瞌睡,也不喜欢跟在人屁股后面伺候,还要注意各种要求和表现。
几个老同志早早就教育过她,“你这种看似精明其实大咧咧的性格,以后就会知道厉害了,得学着点夹尾巴,自以为是的随性,得罪人,被人害了都不知道。”
道理好说事难做,时间一久,陈暄对接待少了耐心,不过,也看人。
她喜欢跟企业人员打交道,不管是国企私企的领导或是销售,来看的是市场,话题和心思也围绕市场、产品和客户。
在这个经济迅猛发展的时代,企业人员的目标炽烈单一,特别是江浙地区的工厂,一门心思都在琢磨怎么扩展市场,如何获得客户和订单,那份认真灵活让南泰人员感佩,不由替慢半拍的家乡企业担忧。
企业人员也随和,愿意听从访问期间的旅游安排,随便走一走,拍个照,到此一游。
人妖,红灯区漫步算是旅游热点,来之前对泰国的认知似乎大都集中于此,偶尔几个乐意进按摩室享受一下泰式按摩,接待中大多是男同胞,他们揣着点儿男人天堂的心思来走一遭,女同胞们享受的是风景。
接待这些务实的企业人员令人愉快,不管领导大小都礼貌客气,大家不仅是贸易往来的合作方,也是可以平等相处的朋友,是同一个平台的你我。
官员的接待对南泰本来只是个任务流程,接来送往,没有瓜葛,因为有万能的张太太,接待扩展了,来往人员变成身边可以看见的故事。
老赵一再对陈暄说,你不用多看官员,也不用往心里去,他们干什么和我们无关。可陈暄心里停不下琢磨和观察,是的,我们是普通人,是大头百姓,可他们是大家的父母官,我们每个人都在其中。
官员往来就像一张网,而这张网,从张先生张太太这儿开始起头的,网的后面连接出无数故事。
张先生苏北穷地方出来的,他也不避讳,七十年代随张太太来泰国,国内改革开放国门一开,鼻子灵敏的张先生通过朋友结识中云公司,合作进行钢材销售。
开放之初,中云公司菜鸟一只,正摸索着进入国外市场;踏入国内的张先生空手一双,时常和中云人员车库门口一蹲,抬个大瓷碗,一同呼噜呼噜的吃食堂。
赶上八十年代泰国经济发展,生意不错,中云赊销支持之下,张先生走上了致富道路,没几年就赚了第一桶金,张先生和张太太从华人贫民区的老房子搬到新楼房。
凭借国内不断扩展的关系,赊销规模滚雪球般扩大。账户上积攒的大额货款,他们悄悄用来买下别墅、办公楼和厂房,跻身大富大贵的商人行列。
张先生和张太太不是做生意的好手,多少年只停留在钢材买进卖出单一的转手倒卖上,时间一长,销售空间有限,接待多花销大,资产落地,货款都被用了,他们成了中云欠款大户。
在国内高人的指导下,大几百万美金的欠款妥妥被搁置,反正是赊销,赖着不还就是。
生意上不去,可“接待和关系”方面两口子都是高手,张太太更胜一筹。张太太见人熟,在前面打头阵,张先生紧随其后,该给该出的,巩固交情。
最早时,张先生通过中云结识了主管部门的人员,随后从处长到厅长,规格不断延伸,泰国是个去哪都可中转的枢纽,何况官员喜欢也更适应和国内跑出去的商人打交道,算是自己人,又身在外面,脾性相通,说得在一起,行事便利。
和华副厅长的情谊就是这样。
初次接待发展成铁杆相交,短短两年,华副厅指出了欠款出路,还引荐其他行业,庞大的友谊网由点成片,逐渐密实。
华正平是厅里有名的硬角色,能干事,有魄力,少数数得上的专业型干部,张先生真正感谢的从来不是帮他致富的中云公司,而是华正平这位仁兄。
老华介绍了这个最为创意的“还款合作模式”给张先生,不用还钱,还可以继续利用合作来做窗口,中云有了合作公司慢慢挣钱来还,对国内有了交代,催款也就那么回事;否则,一旦打官司,面子里子损失不小。
张先生感激涕零,在省里的关系线头,也有一部分是华厅引见,滚雪球一般扩展。
陈暄在见识华副厅之前,对其声名已如雷贯耳,行业里流传都是干吏的称道,即使初来泰国偶有听到“欠款模式”,只觉得是张先生张太太的问题,还不还钱是张家的事,跟那么远的领导有什么关系呢?
身边的人很多熟悉华正平,自家表姐夫和其都有交情,人人提起来倍加赞扬,似乎是不多的干实事的官员。
第一次见到大名鼎鼎的华副厅长时,陈暄刚到泰国不久,怀着几乎敬慕的心情。金融危机刚起,华正平路过泰国,其他随行去宾馆,他专程单独到张家探访。
那天张先生在泰北,老谢脚崴了,张太太要参加当天下午的华商联谊活动,让老赵和陈暄帮忙接机,下晚她在湄南河边香格里拉酒店宴请。
接机大厅,他俩一眼认出欧洲归来的华厅,白衬衣黑西装,头发滑溜溜一色梳向后面,看去老辣干练。
老赵和陈暄老远就微笑着迎上去,还没开口就被华厅的严肃和高冷镇住了,两句话弄清来人,华厅摆摆手示意赶紧开过车来,一路只问了问张太太的安排,就没再跟赵华和陈暄说话。
两人的笑脸,客气的话语,一下被卡住,华厅端坐后排,不时看看车窗外边,一脸厅长威严。路上堵车,沉默和凝重塞满狭小的汽车空间,平日里随意的两人沉闷拘谨,一路话都不会说了。
赶到餐厅,张太太恭候桌前,一见面,华厅的脸骤然展开换了个人似的,笑得温和亲密。
张太太把谢总,陈暄和老赵又介绍了一次,华厅庄重地点了头,“小谢见过的,都是中云吴品良的手下嘛。”
张太太亲切解释,“今晚老张赶不回来,您忙着明天要走,我们陪您随便吃点,一路长途解解乏。明天老张回来送您。”
华正平满脸关切说,“不用多礼,老朋友了,我就是路过,想亲自到家来看看你们,金融危机不要给你们太大影响。这段时间你们都没去南城了。”
“影响肯定是有一点的,所以才少出门,节约费用啊!不过,很是想你们这些老朋友的。”张太太开着玩笑,语气满满的深情。
“不能只是节流,还要开源,还是要多过去走走,泰铢贬值这么厉害,可以想想办法找些东西向国内出口,国内多找几家公司谈谈方式,我来牵头。明天见了老张,可以好好和他交流下,让他一起到国内再找找看看。”
张太太热情感谢,“谢谢华厅,明天给老张和您谈,您是最有想法和务实的。其实,我们是想和您多谈谈,看看什么好做,我想先过去看看呢。”
听到请张先生去国内,张太太脸上笑容陡然凝固,旋即又展开,唇边的笑容让法令纹更深了。
菜还没上全,张太太和华厅你来我往一通亲切关怀,周围几个人听了,被话腻歪,饱胀得打嗝。
老谢不喜欢华正平,所有欠款洽谈和赔款合作模式来龙去脉他都清楚,只闷着不说,偶尔提起这个油光水滑的精明厅长时他满是鄙薄。但一见面又被华厅的气势和职位折服,抬着酒杯去敬酒,话语极为客气谦卑,“厅长请喝好,一路旅途劳累,工作辛苦,厅长你随意,我干了,今后还请厅长多支持。”
陈暄有些不知深浅,车上被冷淡,这时吃了香喷喷的油焖大虾已经忘了,她觉得那是刚见面不熟悉,此时围坐桌前气氛融洽。她站起身,热情地举着酒杯,对能干大领导的敬慕倾倒在酒里,“华厅,久闻您大名了,好多地方的人都认识你,说您很厉害,非常高兴见到您。”
以陈暄小小业务员的身份这样去赞扬,话说得真心,听起来却有些不伦不类,张太太笑了,笑得很不实在,说,“小陈都会说这样的恭维话了。华厅,要多喝点了。”
华正平脸色矜持,端坐在椅子上,“这些年轻人!”随后,举起杯碰了碰嘴边,就放下了。陈暄干完杯中的酒,看华正平已经跟张太太说话,自己尴尬地回了座位。
老赵见惯不怪,他对各种领导一向没有好感,最爱讲的话就是,“不要以为这些领导到这里对你多好多客气,你就拿这关系当回事,那是你在为他掏钱跑腿当服务生,而且是在国外,脸面上客气平等。
回到国内,你去见见看,能理你!官员就这样的。我从来不对哪个领导献殷勤,献也没用,不如不献,自我舒坦,又不靠谁过日子。”
这一刻,他遵循着自己的实用座右铭,埋头吃大虾,也不敬酒,也不说话,反正他还要开车,都不用多解释。
华正平跟张太太谈起女儿的事,声音不大,坐在一旁的老谢和陈暄还是能听个大概,华正平好像也没顾忌。
老华的女儿在美国读书,张太太的女儿也在美国,估计费用或是生活上多有照顾,他表示了感谢,听起来,还有其他官员的孩子也在美国,都得到或多或少的照顾,而华正平该是得到最多的。
说话声音和气,转向张太太的时候白净红润的脸堆满笑意,挤在皱纹里的小眼睛闪出少见的亲切谄媚。
“哎呀,华厅啊,我们之间就不用客套。你家婷婷乖,最懂事,我家阿倩来电话都赞扬婷婷,朋友中最好最能干的一个呢。”
张太太说话一向简单直接,潮州味普通话嗓门粗大,让陈暄佩服的是,张太太无论跟哪个领导说什么话谈什么事,从没有见外,亲密无间,不管对方是男的、女的,她总能适时给出关怀的气氛,对方也很舒适。
一个敬酒让陈暄尴尬地丢弃了对华厅的敬慕和好感,这份尴尬是自己找来的。
回到住宿,三个人在客厅说起华厅,老谢忍不住细细讲述了一遍华正平如何帮助张家对付公司谋得利益,
“三百万美金的货款在当年不是小数!抵得现在上亿人民币了,还不算利息!这种合作还款模式国外的人想不到,国内一般人也想不出,专业领导的专业建议。
所以,我们既没有拿回货款,又乖乖在合资公司里替张太太两口子打工,挣钱来替他们赔货款。
他们两口子到国内不仅可以说没有赖账,正在还呢,还免费给我们住宿和展厅使用;而公司呢,对上可以交差,所欠货款不是死账,专门有人在海外盯着催,一切正在进行中。”
老赵喷了口气,“这个华正平算是见过领导中最无耻无义的了,好歹也是系统下属职员,连起码的礼貌和尊重都不会,难怪给出阴招教外人对付自家。
官场中最势利的应该就是这一类,对用得到的,比他高的满脸客气,对普通人一本正经,臭架子都不会放一放。以后见到,我们也是摆张臭脸给他看看,他不会尊重人,我们也不必尊重他,还他妈尽心地替他拿行李,开车门的。”
陈暄闷闷地听老赵和谢副总说话,一肚子难堪,心里没法给自己台阶下,平时自以为从不势利,不爱巴结领导,今天一个不小心激动地攀过了,重重地在张太太面前出了丑。
自己试图套近乎,一回就像吃了大蛤蟆,脸上心里都过不去。而且,华厅的欠款模式建议,今天才听了个明白,80年代的欠款至今收不回来,南泰还用总部新发货款来垫资做生意赚钱,替两口子还,如今又欠了总部新帐,还是国内胡渝恒他们一再考核受批评的应回收款。
老赵为安慰陈暄,故意转了话题,“说起来,张太太今晚听姓华的说话,她也不舒服。
你们看到老华一再热情邀请张先生去南城时,张太太表情有多难受多尴尬吗?她哪里是节省费用,压根就不想让老张去国内。
张太太怕老张又去见那个狐狸精唐翠英,半年没给老张去国内了。唐翠英和老张如今没有多少来往,早两年唐就已经攀上高枝,L省长就是唐翠英介绍给老张认识的。
那个华正平,省里高一级的关系轮不上他,他就是帮着把厅里给搞定了,厅里那些领导的太太们张太太可是熟悉了,每次去南城,带点儿泰式衣料一一送到,还是我开车跟她去买的,价格其实也便宜,个个收了东西,对着张太太“大姐大姐”叫得亲热。
现在张太太是怕饭店的女孩子,老张和那个饭店上下全都熟悉,去到南城,随便都能再搜罗个把女朋友。
张太太更厉害,把饭店领导全部搞定,一票女管理人员和张太太关系密切,每次老张去住,随时有眼线替她看着,不给老张任何机会。这种两口子之间的事,搞得整个饭店都知道。
张太太干脆就不给老张过去了,钱卡手里,老张只有点儿零花钱。今天姓华的老提,我看张太太的脸晴了又阴,笑得僵硬的很。”
唐翠英,大家都熟悉,开餐馆当老板娘时和中云公司就很熟悉,陈暄进公司那会儿,在餐馆,在广交会,和这个名声极大的老板娘都有交道。
张先生就是跟着公司常去吃饭,才认识的翠英,五十多还点燃了真爱,想裹挟家产丢下张太太私奔,差点儿成行,最后一刻被张太太发现,按死在案板上,从此零用钱都纳入管控,有很长一段时间南城都去不了。
谁知,翠英后来被大领导看上,还帮着他们搭上了高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