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砚墨》芝木桃

95、裂锦言 但正因为她

　　　　“也称不上秘密吧，毕竟都传到我这里来了。讲的是他后宫里闹出了人命，是一个妃子音妒忌，把另一个给害死了。”

　　楚漠的下额刚好搭在姜柒雪的发顶，他脸上的神情僵住，一瞬间后恢复如常。

　　“然后呢？”

　　姜柒雪看不到他的反应，他一说话，她感觉自己头顶的发丝都跟着震，正想着要换个姿势，楚漠却牢牢抱着她，她一时间动弹不得。

　　“这两个女子的父亲都是朝廷重臣，两位臣子因此公报私仇，最后被抓住了把柄，受绞刑而死。后人曾言，其实皇帝亲手杀的人，只是嫁祸给了那位嫔妃，好借此除掉那两位朝臣，缇布丹尊便是这时候趁乱篡位。”

　　楚漠又把头抵在她的颈间，“那两个朝臣为一己私欲便不顾整个国家安危，其实死有余辜。”

　　“你说的不错，我只是觉得……”

　　姜柒雪怔在那里，忽然不知该说什么，楚漠的做法有他自己的道理，她说这些又是为何呢？心里莫名烦乱，然不知源头所在。

　　“只是觉得楼兰接连几任君主，后院总是起火。”楚漠闻言紧绷着的肩稍稍放松了些，伸手鼓捣着她披在背上的长发。

　　“你从哪里听闻这种野记？”

　　楚漠不小心扯到她的头发，姜柒雪愤怒的把他作践人的手打到一旁。

　　“是思思姐和我说的，当时听她说这些的时候，还惊讶于她居然也会了解这些事情。”

　　楚漠眸光微动，“想必是鄯懿被我困在军营时给她讲的。对了，前些日她传来了消息，她在楼兰边境发现了鄯懿的踪迹。”

　　“鄯懿逃回楼兰了？”

　　楼兰如今还贴着捉拿鄯懿的告示，他如今跑到边境可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不，当初在靖国吞并楼兰前，楼兰部分城池已被匈奴人所占，鄯懿如今是在为匈奴人做事。”

　　姜柒雪似乎还想问些什么，楚漠却忽然抬手擦了下她的唇角。

　　“口脂擦到外面了。”

　　姜柒雪疑惑的碰了碰唇角，“是么？我怎么没发现？”

　　楚漠抓起她白皙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住她的指尖。姜柒雪的指甲总会修剪成很漂亮的形状，偶尔会涂上蔻丹，过了不久又会腻了，再洗下来。原来世上真的有人连指尖都这么令人情不自禁。

　　他忽然想起自己装成瞎子的那几年，起初胡姨会帮他修剪指甲，后来他慢慢长大，不想这种小事都让人代劳。

　　姜柒雪眨眨杏眼，脸颊泛起轻微的红，那张漂亮的容颜在烛光下似乎同从前没有半点变化。

　　楚漠垂下眼，睫毛洒下一片浓密的阴影。都说长期处在黑暗里的人，眼睛多多少少不太好，是不是他的假盲不仅骗过了旁人，更是骗到了自己……怎么现在那双眼依旧脆弱到不敢直视天光？

　　几日后，皇帝的贴身随从亲自来了同知枢密院事——童廉的家中。

　　童廉这些天休沐在家，府邸的房梁也挂起了白幡，同僚们皆晓得他的嫡女于后宫丧命，还是被陪嫁而来的侍女毒死的。妻子亦整日在他耳边哭诉，搞得他身心俱疲。

　　他晓得皇帝此番是特意派人送些金银珠宝和绸缎锦布，以示对他的安抚。他虽然算不上腰缠万贯，但也不缺银钱，因而宫里来人并没有多让他释怀。

　　然而那随从站在他面前，朗声道“今任同知枢密院事童廉为枢密使”时，他总算是多了点别的表情。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福气不就来了？

　　童贵人从前会和她母亲哭诉自己不得圣恩，现在看来这些话并非全占理，最起码他女儿该承的那份恩转移到了他身上。

　　然而这一切都在楚漠的算计之中。

　　童廉与枢密副使李崎共同在枢密使手下当值，只是前不久，枢密使因病离世，上面的位置便空了出来。

　　童廉论事议政的做派与楚漠很像，这人虽是文臣，却没什么悬壶济世的情怀，在他眼中，开疆拓土比平民百姓重要的多。楚漠也曾按他递上的策论，打败周边几座小国。

　　李崎虽头脑不如童廉，可为人重情重义，且为官清廉，深得民心，就是偶尔会因此优柔寡断，与他的理念相悖，。

　　下任枢密使自然要从这二人中进行选择，他们在朝中几乎平分秋色，可是在楚漠看来，童廉更合他的心意。他不好在他们同样受重视的情况下提拔其中一位，然而有了童贵人这出事，借着安抚的机会提携童廉，李崎亦不会因此心有不满。

　　童贵人平日总想在后宫兴风作浪，就连贴身丫鬟也不懂得低头。楚漠很清楚这点。如果她死了，既能不让姜柒雪忧心，又能让他以安抚之名，把童廉提上去。

　　***

　　这日，思思身着私服往宫里走，刚好迎面碰上容光焕发的童廉，她不善于和人打交道，遂浅浅打了声招呼便不再多言。

　　皇后和皇帝都侯在殿里，姜柒雪坐在楚漠身侧，似乎在观赏着什么画，楚漠则是在纸上奋笔疾书，听到开门声，均笑着抬头看向她。

　　“你回来了？”

　　他们三人私下里好像同往日没什么区别，但思思还是走到他们面前，跪了下来。

　　“陛下，娘娘。恕臣无能，没能抓到鄯懿。”

　　楚漠半晌没有答话，思思依旧跪在那里，羞愧的连头也不敢抬。这已经是她第二次放跑鄯懿了，楚漠很难不罚她吧。

　　“你先起身吧。”

　　“谢陛下。”

　　思思站起身，依旧垂着头，或许是外面的雪太大，她身上裹着层寒气。

　　“战况如何？”

　　“有人企图扰乱我国边境，已经将他们擒了回来。”

　　楚漠欣慰的点点头，“不错，也算是功过相抵。”

　　思思晓得楚漠是对她太过宽容，若是这事放在旁人身上，他不会轻易绕过。

　　“陛下，楼兰边境的城墙还未完全修好，以至鱼目混杂，那边的劳工大多是楼兰人，这些天吵嚷着要罢工，听闻鄯懿还活着，有些人顿时起了反抗之意……”

　　思思稍稍抬了下眼眸，察觉出了气氛的不对劲，立刻把话止住。

　　姜柒雪似乎有些惊讶的望着身侧的楚漠，楚漠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却没直接回应，他的眼神没有明确的落点，似乎只是停在半空中。

　　思思恍然大悟，恨不得扇自己几个耳光。楚漠要在边境接连修建多座城墙，并且要以最快的速度竣工。

　　既然大多工程都在边境，他便下旨召集数千名楼兰人，不论自愿与否，只要是成年男子便不得抗旨。

　　楼兰人本就不多，尤其是那场天灾过后，到现在都没能恢复到最初的状态，这时候把大量成年男子送去工地，岂不是令他们本就艰难的生活雪上加霜？楼兰质子缇布沉颜曾私下里求过楚漠，亦无疾而终。

　　其实朝中有一部分官员，以枢密副使李崎为主，是不赞同楚漠这个时节修城墙的，毕竟正处于天寒地冻的季节，这时候出去做工岂不是要很多人被冻死？

　　然而楚漠并未听这些进言。鄯懿不知用何种手段在匈奴得了重用，为匈奴打下了周边几个小国，现在不止是匈奴时常骚扰，有的小国因资源紧缺，也会时不时的在盛国边境动手脚。

　　因而修建城墙这件事是必然要进行的，只是的确有点不合时宜，最起码要等到来年开春。思思想，姜柒雪和楚漠的看法一定相悖，所以楚漠并未和她提过此事。

　　思思心虚的往楚漠那里瞟了一眼，她难不成是被边关的沙子吹糊涂了？一天接连闯了多少祸？

　　楚漠似乎在思虑如何对姜柒雪解释，因此并没责怪她，而是轻声对她道：“你先下去吧。”

　　思思走后没多久，楚漠正要开口，门外又传来了守卫的声音。“陛下，秦将军求见。”

　　“秦将军此时找你，应该是有要事，我就先回去了。”

　　姜柒雪面色上说不出是什么态度，她一向把情绪隐藏的很深，但楚漠知道，她在失望。

　　“娘娘这么快就出来了？”樱儿在偏殿烤着火炉，见到姜柒雪的身影，连忙跑了过去。

　　“樱儿，叫人备马车，去御史中丞府上。”

　　樱儿被这吩咐弄的措手不及，仔细一想，他们娘娘每个星期都要去上一两次，今天也到了该看白苹依的日子。

　　“可是现在已是未时三刻，若是此时去，怕是来不及和陛下一同用膳了。”姜柒雪垂着杏眼，似乎在因为什么事情郁闷。

　　“无妨，你去准备吧。”

　　“是。”

　　姜柒雪趁着她去忙的这段时间，坐在椅子上想了很多。

　　若是论自古以来的常理，她的身份本就不该插手朝事，如果她始终都是个在后宫吃喝玩乐的公主，的确只会无忧无虑的过上这十八年，或许这辈子都与什么家国大事扯不上关系。

　　但正因为她历经国家灭亡，又亲眼见证了靖国的衰败，才不忍心让百姓们受饥荒与战争的折磨。

　　对于建造城墙这件事，她并非反对，而是认为不该在此时，且不该对楼兰人如此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