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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沐浴 你当我是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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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度是被铁链子拴来的。上了趟黄龙山,人没服软不说,铁链先没了,魏九娘没办法和王湛交代。
黄龙山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木匠也有铁匠。铁匠那儿囤了不少铁链子,有跟倭寇抢的,也有以前仿着打的。
魏九娘在铁匠这里挑了条和方度以前那个差不多粗的铁链,提上又带他找木匠。
铁链好找,但诏狱里的桎梏不好做。这东西一晚上打不出铁的来,魏九娘就想拿木头的充个数。
方度进了木匠的屋,将狐裘大氅微微敞松,坐到木匠对面的板凳上,由着木匠给他量手腕、脚腕。
雪白的手腕朝上一亮,当中爬着道脉络明显的青筋,青筋旁是诏狱里落下的血印子,这会结的痂都快落了,一半还是猩红血色,另一半是新长出的粉白嫩肉。一道疤从手腕蜿蜒向上,约莫通到大臂去了。
魏九娘站他身后,正盯那道疤痕看。单论这打的力道和狠劲儿,锦衣卫可比她厉害多了。可皇上的口谕却说,锦衣卫里有人包庇他。他方度到底是个什么人,身子虚成这样,还能自诏狱严刑和圣上猜忌两相夹击之间单枪匹马地挺到黄龙山上来。
她正想着,方度抬起头,将她凝神看疤的模样全瞧见了。
魏九娘收回视线眨眨眼,出屋站到木匠院子的雪地里,仰头望天井。今夜月明星稀,天空晴朗。这样的好日子再多几日,山上的雪就能化了。到时等山里的野兽跑出来,她还能给秋姑捕些山鸡野兔来补身子……
她想了好些有的没的,近的远的,全是故意为之,就为了少想点方才那条疤,也少想点方度的眼睛。
过了好一会,方度才跟木匠一块出来。
那木匠先说:“大当家,这东西磨出来要两个时辰,再跟这铁链楔上,最快也要明早了。好了我就给你送去。”
“倒也没那么急,要给宫里人瞧的东西,得磨仔细点,两日内送过来就行,尽量别带刺,大小也合适些,莫叫人笑话。”
这话木匠听得都疑惑。宫里人笑话桎梏做什么呢?她这哪儿是给人打桎梏,这是打镯子呐。
但魏九娘没解释的意思,说完自他院里打量一周,又问他:“今日还有要抱去祠堂的没有?”
木匠点头“哎”了一声,回屋抱了三块牌位来,稳稳递到九娘怀里。其中一块上刻着六娘的名。
魏九娘同木匠道了声辛苦,将刻字那面护在胸前,抱上牌位往回走。
她来时路上就没和方度说几句话,现在抱上牌位,更不和方度说话了。
直到来到祠堂边,她才同方度说了回程的第一句话,“你不准进来,就在门口等。”
方度停下脚步站门口。虽不知具体死的谁,但能觉出那人和魏九娘关系不一般。
魏九娘进去足有一炷香的工夫。方度越等越站不住,就自己坐到祠堂阶上。
终于等她出来,方度心里颇委屈,“进去那么久,也不怕我偷偷跑了?”
魏九娘背身锁祠堂,“不是有话要说,没说完,你会跑?”
方度看出她心情还不好。她若心情好时,该和他说句玩笑话,问他是小马还是小狗,没人看着就要跑?但这回没有。
他想约摸是和那死人有关,但魏九娘不说,他便也没问,只是心里暗暗问自己,魏九娘身上怎么那么多秘密,他有生之年还有望寻完没有?
转念间,魏九娘已往山间僻静处走,好似知道方度那话要避着人说似的。
方度紧跟上她,用狐裘大氅将自己裹了个团,手在大氅下攥着手炉,虎口处一下下地发紧,隐约觉着过了今夜,他和魏九娘之间会变得不一样。
这事谈成,他们就是盟友。谈不成,他也将底牌亮给她了,魏九娘若想伤他,简直易如反掌。
那时他们就真是敌人,连做朋友都没可能。
方度这辈子不计后果的事没少做,他想着反正他都活不长,就是真得罪了人,那些人还能到阴曹地府去说他的不是吗?但对魏九娘不行。就是到了阴曹地府,他也想再见见她。
到时可千万别是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了,也再别有什么皇命。
一阵竹叶幽香扑面而来,害方度晃了个神,脚底一下站住。
魏九娘就站在他跟前。他二人一个怕对方跟不上,一个怕自己走快了,各自调着步,不知不觉都离得前后脚近了。
此处是向阳山坡,白日里饮饱了太阳光,雪水早化干净了。耳畔清泉叮咚,不远处就有溪流活水。但魏九娘没在溪旁驻足,而是顺着山溪找到一处潭。
此潭水是温泉,冷天里冒着白气,远看真像仙境一般。
魏九娘小时候常被秋姑带到这儿洗澡,后来长大习了武,身子燥热,反而喜欢溪涧凉水,不乐意往这里来。
今日来,是怕方度冷。如此就是说上一夜的话也冻不坏他。
方度站到泉边问:“魏九娘,这两日我一直想问,你当我是什么人?”
魏九娘不知道他是不是就想问这个,还是明着问这个,背地里有陷阱等她。
她便也问他:“你当我是什么人?”
“我当你是神仙。是菩萨。救苦救难,普度众生,反正是个好人。”方度说。
魏九娘讪笑,“我若放了你和你师父便是个好人,若不放,你又该说是恶人了。”
“若是不放也是好人。”方度斩截说完,忍不住隔着雾气偏头看她,“你若不是个菩萨心肠,怎知道带我来这温泉暖处,总不能真是好色,想看我沐浴吧?”
“好色也要有色可好,你沐浴有什么好看吗?”魏九娘眯缝着眼,看头顶缥缈的雾。
“有啊。哪哪儿都好看。想看吗?”方度将狐裘一解,任它滑褪脚边,手炉也放地上,脱了鞋袜,赤脚囚衣地趟进谭里。
他那身衣裳就是来时路,有诏狱里的脏污,有黄龙山的泥和血,全数混在清水里,都快将水染浑了。他不知谭有多深,暂且就行了两步远,水刚漫过腰时,于雾中回头,“你还没说呢,你当我是什么人?”
魏九娘说:“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最开始王湛说他是个纨绔混球,可她亲眼瞧见他第一面却是个被王湛碾在鞋底下的蝼蚁。王湛欺他辱他,放在市井上瞧见,魏九娘早挥鞭子了。可那日偏不行。
等她好不容易接受方度是个混球了,又觉得这混球好像还有重情重义的一面。
现在方度半身泡在水里,魏九娘看着,脑子里连他重情重义的一面也忘到九霄云外了。
她只觉眼前站着的是个垂垂而立的妙人,身姿卓绝,清风俊朗,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偏偏这妙人口口声声说着沐浴,却又不麻利脱光衣服埋水里,就像株仙草似的在水雾里颤颤地晃,晃得魏九娘身上发麻。
方度没觉得魏九娘的回答多冒犯,其实也算在他意料之中。她说不知道总比说难听话要强。
方度便继续:“那我告诉你。我也是个好人,你信不信?”
他没想给魏九娘出难题,这回不等她开口,方度又继续:“我给你讲段故事。你乐意听呢,就坐下听会,不乐意听你就瞧着我。我这模样虽算不上多好,但总不至于比你以前那夫君差吧?”
方度说这话心虚得很,说完低了会头才肯再抬头看魏九娘,想着她就是盯他一眼,也算是他说对了。
可魏九娘非但没盯他,反而眼睛望地。
她倒不是不想看,是怕看多了要出事。
魏九娘手握鞭子,手腕一下又一下地转,手指在鞭子上来回摩挲,胸口起伏,不停调息。好在她习武多年,调息尚不会被人看出来。
潭里传来圈圈拨水声,方度扭过身,摸索着往水深处走。他心有失望,但不能说。就算魏九娘一直瞧不上他,他那爹爹弟弟和师父难道就不救了吗?
方度稳了稳神,还把想好的话往下说,只不过这回声音沉闷许多,也不去看魏九娘了。
“先帝建兴十年,王皇后被废,太子欲救母,被指谋反。邺王率府兵破太子军,救驾有功,大受重用。建兴十一,癸酉年,邺王心腹李谦、刘广入内阁。是年冬,东南倭乱大作,刘广举荐霍思婕任浙直总督。建兴十二,甲戌年,成安、王勉等人为出海经商,与倭寇勾结,为其造船置军火,大噪声势。乙亥海战,我军大败,就败在栾安县,你可还记得?”
魏九娘的眼神晃了下,爹爹就是那一战死的,她怎能不记得?
方度又问:“你可知为何败?”
为何败?魏九娘扪心自问。此一战她已复盘无数次。若按兵法讲,天时地利人和,所有条件都是对我方有利的。当时的指挥使严于军纪,又懂用人,爹爹与他交好,黄龙山从没拿到过那么多利刃刀兵,官道上从没走过那么多的运粮马,各山集结,官民匪拧成了一股绳……
但是败了。偏偏就是败了。
栾安卫指挥使以身殉国,海岸上风声鹤唳,横尸遍野。爹爹死前佝偻着背,将她扑在身底下,一遍遍唤她的名字,生怕她一睡就不醒了。他说她是黄龙山最能打的孩子,倭寇打不死她,就打不死黄龙山。打不死黄龙山,就打不死栾安县,更打不死大盛……
他们先是这片土地的儿女,再是一个匪。做匪又如何?保家卫国,堂堂正正,就是死也要做个响当当的厉鬼,誓与此仇,不共戴天!
魏九娘从混沌中撕开一条缝,将自己硬从回忆挤到现实来,问方度:“为何败?”
“是刘广贪墨,与邺王分赃不均。邺王想与刘广一刀两断,拿刘广举荐的霍思婕做了靶子。栾安卫三千将士,一千义匪,不过是射在那靶子上最微不足道的一支箭。邺王让亲兵假扮倭寇,和真倭寇轮番攻打栾安,让栾安卫毫无喘息之机。趁乱再烧粮截道,作包围圈,就是神仙来了也是插翅难逃。”
魏九娘手里的鞭子越攥越紧,问:“这些内情,都是什么时候查到的?”
“建兴十七年,邺王荒淫成性,失了圣宠,那时就查到了。但都察院和大理寺都将消息守得极严,怕的就是有一天传到栾安,传到你们耳朵里。朝廷还留着你们打倭寇,你们若反了,栾安县怎么办呢?”
“那你告诉我这些又是何意?”魏九娘将头转向别处,现在连地也不想看了。她只想看看黄龙山,看看爹爹和死去的前辈们。
温泉的水雾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脚底的路,反倒是胸膛里那颗热烈跳动着的赤子之心,越发的沉,也越发清楚了。
方度又道:“魏九娘,我爹爹一生光明磊落,绝无可能通倭。若此事真无半点隐情,为何自爹爹关入大理寺以来,所有要探视的人都被拦在门外?为何事出一月大理寺一张核查的公文都没有?为何我爹爹在江浙的旧部闹得这样凶,朝廷不想着先问清楚,反要用我去镇压?如此种种,我都信不过,魏九娘,你在边地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见识远比我多,你问问你自己,你真能信得过吗?”
他在温湖里,却呼出一口寒气,而后攒足了全身力气,洪声道:“国有蠹虫,天下安能完卵?若有一日,国不为国,家不为家,你我于这天地间又将如何自处?”
他话毕忽觉气滞,掩面咳出一口血来,下一瞬头昏脚沉,整个人侧倒下去……
“方度!”
魏九娘纵身跃进潭中。
平静的潭水泛起涟漪,徐风吹过,水雾如溃兵般乱作一团。
今夜不宁,怕是再难安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