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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故识 隐居山林的 ...

  •   几日后,临近秋祭,礼部官员在皇陵内外忙碌布置。

      周天宜趁乱离开皇陵,来到市集,暗卫青萍带她到魏九娘经常著书的铺面前,可今日书摊未出,人也不在。明明是晴天,周围其他铺子都出摊了,为何独独差魏九娘这一个?

      周天宜正疑惑,忽闻旁边卖布的老妪好心道:“二位贵人买书哇,莫要等了。平娘子怕是给她夫君瞧病去了。”

      周天宜问:“她夫君近来病了?”

      老妪道:“哎呀他那病老毛病了,十天半个月就要调药方,说麻烦也麻烦,说不麻烦也不麻烦,今日去调方,明日就出摊啦。要么二位明日再来吧?”

      周天宜点点头,朝那老妪道过谢,沿街往外走。青萍紧随其后,讷讷道:“奴婢没听说公子去过哪家医馆……”

      青萍调查魏九娘和方度前前后后已有一月,若是连这点动向都查不清,她这个暗卫真是白当了。

      “他们躲在南京城,是瞒天过海,正经医馆怕是也不好去。”周天宜暗忖了会,忽然道:“你去打听下,这城里除了医馆,还有没有医术高明些的郎中,游医也算。”

      青萍“哦”了声,就在出市集的这段路上左右问了问,还真问到几位来。不过这几位可不是游医,而是宫里来的太医。

      季舒赖在南京不想走,周天佑派来南京的太医便不能断。这事周天宜早知道,先前还想借那些太医之口问问季舒的情况。只是碍于周天宜所居的行宫有重兵把守,青萍在附近蹲守数日,一个太医都没蹲出来。怎么如今听街头百姓的意思,那些太医倒是能出来了?

      青萍再打听才知,原是季皇后总看这些太医在自己眼前晃,心里烦闷,叫他们实在没事做就去大街上支个凉棚做义诊。现在每逢初一、十五,义诊的凉棚前就排长队。今日正巧就是初一。

      周天宜同青萍寻到了凉棚处,再沿问诊的队伍一路看下来,主仆二人都出了一身的汗,却还是不见方度和魏九娘的身影。

      青萍道:“许是咱们来得太晚,他们都回家了。主子在外不能久留,不如今日就先回去,有什么要紧话,写成密信,奴婢递与他们就是了。”

      周天宜抬头望天,落日披霞,夜幕将至,确实是该回了。但今日回是回,密信之事便算了。既是拜访,自然要亲自见到人,礼数才周全。

      “咱们明日再来。”周天宜挽住绥绳,正欲上马车,侧方忽然传来一阵欢笑。

      周天宜正要偏头看究竟,忽听青萍大喝一声“主子当心”,旋即一柄剑横在她身前,将一只圆滚滚的皮球弹落到地上。两个攒着总角的小女孩后脚赶到,将球捡起来,怯怯看了眼青萍,跪地磕头喊起饶命来。

      青萍也没想到是这般情形,看了眼周天宜,自她眼神里读懂了吩咐,语气和缓地朝那两个女孩:“没事了没事了,你们走吧。”

      女孩们这才起身,一前一后地跑远了。

      她们的衣裳破破烂烂的,瞧着像附近的流民。只是流民会在行宫附近玩蹴鞠?还是这样金贵的软牛皮?

      周天宜停在车前,望向两个女孩远去的方向。她们跑进一众孩子堆里,孩子们当中还站着个高个儿的“女乞丐”,给那两个孩子拍了拍衣裳后,将球接过来。

      女乞丐问:“你们去哪儿了?这么久才过来。”

      其中一女孩支支吾吾说:“球撞到……撞到贵人的马车了。”

      女乞丐又说:“哪个贵人的马车,我怎没看到?”

      “就那……那个。”另一女孩遥遥指了指周天宜的车。

      那女乞丐没当回事地叹口气,“我当是多大的贵人,不过是一驾车,一匹马嘛。往后就是瞧见更大的贵人,也无需怕成这样。撞哪儿了,撞的车还是撞的人,我去替你们说。”

      指车的女孩说:“都不是。撞在剑上了。”

      女乞丐被逗笑了,“小傻瓜,那是人家侍卫护主呢。”

      说话间女乞丐带着一众孩子往这边走。

      青萍察觉不妙,怕周天宜身份暴露,连忙将她往车里挡。

      可周天宜按住她胳膊道:“等一等。”

      方才那女乞丐说话好熟悉。

      她想起小时候去京郊礼佛,季三姑娘拉她蹴鞠,撞了太后的马车。宗人府问责下来,季三姑娘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就同眼前这个女乞丐一模一样。但那已经是太久以前的事。她七岁出宫,长居皇陵,如入幽闭,这期间除了老师薛南絮和礼部的几位老臣,再没见过什么故人。

      上回见季舒,她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后来得信,是她为自己求情,于金銮殿外跪了一天一夜,昏迷不醒。再得信,便是周天佑登基,她要做皇后。一晃这么多年,她连个同季舒道谢的机会都没寻到,就已经物是人非了。

      周天宜有些恍惚,待那女乞丐走近了,仔细又看了两眼,心里的疑惑更重了。面前这姑娘虽是一身乞丐打扮,但生得细皮嫩肉,身材也圆润,如何也不像个乞丐。况且她那眉眼越瞧越熟悉,已到了周天宜近乎确认的地步。

      她走下车,来到女乞丐面前,让那女乞丐也看清自己,未等她开口,自己先说:“舒娘。别来无恙。”

      声线一如往日地沉稳。一身常服清雅朴素,却难掩她举手投足间的端庄整肃。

      季舒错愕凝眸,初以为是宫里人识破她乔装,要抓她回去,可再看了看,再想起自己是在南京城,才终于想到那个敢想不敢信的答案来。

      手上的球丢在地上,一句“殿下”推到嘴边,却有些生疏地说不出口。她虽不知周天宜是怎么逃出皇陵重重守卫的,但知道眼下并不安全。

      街上鱼龙混杂,人来人往。二人对望一会,千言万语都被周遭嘈杂冲没了。

      “舒娘,我今日不能久留,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可好?”周天宜警觉地看了看周围往来的车马人群,同季舒约定:“明日辰时,我还来这儿等你。”

      她有好些话想问季舒。无论是这些年她在皇宫的处境,还是周天佑目前的底牌,再或者魏九娘劫持她一事有什么隐情。季舒对魏九娘的了解远比她们深,想来找人也更好找。

      季舒点头道了声“好”,朝前跟了几步,目送她上马车。

      马车驶动。夕阳余晖洒向长街,将车影拉长成线。不知不觉,天都黑了,穿乞丐服的季舒这才往回走。

      她能出行宫玩闹的时候不多。初一一次,十五一次,正是太医出义诊的日子。

      周天佑不知她要在南京待多久,便安排了坤宁宫的丫鬟们过来伺候她。这会大丫鬟已在行宫的偏门等她了。

      季舒过来,接了大丫鬟手上的衣裳,自己到就近的厢房去换,又命她去厨房给在外遇上的这些小乞丐们拿些吃食,再嘱咐她们莫将今日大姐姐陪她们蹴鞠的事说出去。

      季舒换好一身华贵衣裳,再问大丫鬟:“平安娘他们瞧完病没有?”

      大丫鬟道:“没呢。都还在娘娘房里呢。”

      “哦。”

      季舒脚步轻快,悄悄绕到自己房的窗户,连敲三下。

      窗户一敞,季舒被人拉进了房。

      大丫鬟关好窗,就站在窗下放哨,心里却直犯嘀咕。也不知今日娘娘是怎么了,蹴鞠回来这般高兴,脸上笑容多了不说,就连翻窗进屋都是一次就成了呢。

      可瞧着娘娘这……也没变瘦啊?

      季舒房内只有方度和魏九娘二人,今日来给季舒请脉的几位太医都候在另一侧门外。

      一根细细的悬丝自门缝穿出,一端捻在太医手上,另一端则系在方度的手腕上。

      “给本宫诊个脉而已,怎么这样慢?”

      季舒故意大声,说给外头的太医听。

      太医们听得汗流浃背,又听季舒道:“下次再换批人来。”

      随行的太监忙道:“哎呦娘娘,您这每次请脉都换人,整个太医院都快被您换没了……”

      季舒道:“有意见?”

      “奴才哪儿敢有意见?”太监苦涩陪笑,只好请外头的太医先走,“各位大人也是的,娘娘身体底子一向好,如今不过是受了些惊吓,怎么这么久都没看明白?”

      太医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面面相觑,不敢吱声。

      就是因为季舒身体底子太好,入宫这些年没生过什么病。如今太医院在任的这些太医没一个搭过季舒的脉。

      不搭不知道,一搭吓一跳。

      之前也没人说过当今皇后会是男人啊?难怪给周天佑喂了那么久补药,一直都没有子嗣。原是出于此故。

      被赶走的太医们神色惶恐地嘀嘀咕咕。

      “吴太医啊,会不会是咱们看错了?这脉若真是个男人,身子也太弱了……”

      “那么多同僚,都……都能看错了?”吴太医对旁摆手,“就按男人开方子。对了……”

      吴太医想到什么,“你赶紧给京城去信,让其他人给皇上加药。”

      “加什么……药?”

      吴太医羞于启齿,低声说:“治断袖的药!”

      这事放民间便罢了,放在天家实在不成体统。周天佑一日无嗣,大盛江山便一日不稳。

      “我看就不必了吧。”吴太医身后跟出一女子来。赵瑾赵太医,行医二十载,对延嗣之事颇有研究。

      赵瑾道:“我先前遇到过这样的男人,没一个是靠喝药能治好的。况且此乃皇上私事,就这么闹到御前,你们都不怕掉脑袋的吗?”

      吴太医一时没了主意,摊手道:“那你说如何?如今的大盛打不完的仗,四境之内,民不聊生。你我一介医者,既不能打仗,又不懂出谋略,就连区区一个皇嗣都搞不定……”

      赵瑾从容道:“这个皇上搞不定,换一个不就好了?你我都曾在先皇朝中共事,天下繁盛之时是什么样,你我都见过。如今四境之内,民不聊生,难道是区区皇嗣就能解决的吗?”

      她说完继续朝前走。

      吴太医二人侧目不言。这到底是谁不怕掉脑袋啊?

      见这批太医陆续走远,魏九娘将窗缝合好。

      季舒于她身旁小声叹道:“你这计策真神了,既给方无虞瞧了病,又松动了周天佑在朝中的人心……”她目露艳羡,“哪里学的,我也想学。”

      魏九娘笑笑,还未开口,方度先说:“哎,她连我都还未教过呢,你要学可得往后排……”

      季舒打断他,“你都近水楼台先得月了,几时学不成?我同安娘一年才能见几面?”

      “安娘……”方度悻悻了声。

      魏九娘出门在外化名平安更安全,这道理方度也明白,就是听见“安娘”二字丛季舒嘴里说出来,心口还是没来由闷痛了一下。这一痛,叫他想到点子,张口假咳了起来。他别的不会,装起病来可谓手到擒来。越咳越急,咳得脸颊泛红,可怜得紧。

      季舒又不知真假,真怕他咳昏在这儿,赶忙让魏九娘带他回家熬药去,同魏九娘求教之事也顾不得说了。

      “安娘,安娘……”离开行宫,方度同魏九娘同乘一马,一路都在她身后喃喃。

      魏九娘起初还应他几声,后来发现他只是叫名,从不往下说,便忍不住问:“叫我作甚?”

      “喜欢你,就叫你喽。”方度一条胳膊换到她腹前来,勒得死紧,嘴唇凑到她耳边:“你先前不是说过,喜欢听我叫么?”

      魏九娘才想起这回事来,无奈一笑,“喜欢听是喜欢听,但也没叫你逮住一个叫不停吧。”

      “嗯……”方度细思有理,“如今人人都唤你安娘,我也喊安娘,确实不合适。”他将身子侧开些,正好能瞧见魏九娘的眼,像等着她吩咐一般。

      可魏九娘偏说:“你自己想。神通广大的方无虞,连个名字都想不出,我怕传出去叫人笑话。”

      “谁想叫名字了?”方度郁闷地斜她一眼。

      魏九娘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若想直接唤娘子,也值当你想这么久?”

      方度没脸没皮地笑起来,就知道她猜不到,忽然叠了另条胳膊到她腰间来,趁她专心御马,声音轻快地唤了声“姐姐”。

      魏九娘提缰的手松了一刹,一股暖意自耳根下涌,不知蔓延到什么地方去了,还未缓过神来,方度如法炮制,又唤一声。这下魏九娘彻底不言语了。

      方度见她呆了,也不泼皮了,这回正色道:“我在黄龙山,没听人唤过你姐姐。是你不喜欢?”

      魏九娘道:“是没人敢。”

      她是最在乎家里人的,也最怕和家人走得太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怕的呢?她在心里盘了盘,好像就是从三哥为救她被倭寇抓走吧……

      她怕这世上所有待她好之人最后都被她连累,所以总是故意同他们保持分寸,显得冷漠疏离。

      胸前玉菩萨随着她骑马颠簸,时而撞进风里,时而又砸回心口上。

      这些事她原没打算同方度说,只是今日他刨根问底,魏九娘才将先前三哥如何待她好,又是如何被倭寇抓走、至今还下落不明的,原原本本说给他。

      秋日风高,炊烟袅袅,转眼间一桌好饭菜被吃喝干净。院中两只大鹅相继困顿,单腿站着,缩脖安眠。秋风吹灭窗边烛,夜深人静,又一日过。

      这月十五,魏九娘还带方度去行宫瞧病。

      可这回季舒没有走。拉开房门,窗下还站着另外两名女子。

      周天宜解下玄青帽兜,眼神越过方度,径直对向魏九娘,“久仰魏姑娘大名,今日得见,果真不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故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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